《暗堕本丸二三事》往年的风

137、我什么都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深夜，星野凛感到有些口渴，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掀开被子，打算去厨房倒杯水。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以免吵到隔壁的七濑天和可能已经睡下的养父母，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走廊尽头的厨房方向，竟然透出了灯光。

　　这么晚了…是谁？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近。

　　厨房的门虚掩着，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流淌出来，伴随着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是阳叔叔和美咲阿姨。

　　他们并没有睡。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是美咲阿姨的声音，“难道真的要答应那个九条…”

　　星野凛的心猛地一紧，屏住呼吸，悄悄靠近了些。

　　“美咲…”七濑阳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和疲惫，“歌舞厅这个月的租金和下个季度的款项…还有陆的医药费…我们已经欠了医院不少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小凛之前是打过来一大笔钱，我看到了…那孩子…他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那笔钱，付了陆上一阶段的费用和一部分租金后，也所剩无几了…我们…我们还欠着医院不少啊…”

　　星野凛的心猛地一沉，他打过去的那笔钱，果然还是不够吗…

　　“可是…可是天他还那么小！” 七濑美咲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哭腔：“那个九条鹰匡提出的条件，说得再好听，本质上不就是…不就是把天卖给他吗？我们怎么能…”

　　厨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门外的星野凛，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让惊呼声溢出喉咙。

　　原来…原来他之前的猜测是真的。

　　那个九条鹰匡，果然是为了天而来！

　　又过了片刻，七濑阳的声音再次响起：“…美咲，你还记得…天那孩子的梦想吗？”

　　“…你是说？成为偶像那个？”

　　“没错。”七濑阳的语气似乎找到了一点支撑，“我去查过了，那个九条鹰匡…虽然行事风格让人捉摸不透，但他确实是业界很出名的制作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如果…如果天能跟着他学习，接受最专业的训练…我相信，以天的天赋和努力，他一定会成功的。”

　　“可是…那真的是天想要的吗？用这种方式…”七濑美咲的声音依旧充满了不确定和心痛。

　　“但现在…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七濑阳的声音充满了苦涩和无奈，“至少…至少这样，陆能得到最好的治疗，天…也有机会去追求他想要的东西…”

　　门外的星野凛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

　　原来…真相竟然如此残酷。

　　钱，一切都是因为钱。

　　陆的医药费，歌舞厅的租金和欠款…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喘不过气来。

　　而他呢？他能做什么？

　　他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旅店的收入虽然稳定，但换算成现世的货币，对于高昂的医疗费用和歌舞厅的困境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远水解不了近渴。

　　去找铭昔前辈他们？去找萤羽会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掐灭了。

　　前辈们为了他的身体已经殚精竭虑，他怎么能再因为自己的家事去麻烦他们？让他们本就沉重的肩上再添负担？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以为自己长大了，拥有了力量，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可到头来，当家人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如此渺小，如此无能。

　　他救不了自己，也帮不了家人。

　　他蜷缩在门后，将脸深深埋入膝盖，黑暗中，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那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什么都做不到…

　　“咔哒。”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走廊的光线透了进来，映出七濑阳高大的身影，他显然听到了刚才星野凛匆忙逃离的动静，脸上带着担忧和一丝了然的沉重。

　　“小凛？”七濑阳的声音低沉，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星野凛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及掩饰的慌乱和痛苦，他下意识地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阳…阳叔叔…”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七濑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已然明了。

　　他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星野凛面前，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黑暗中，七濑阳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也有深深的疲惫。

　　“你…都听到了？”七濑阳轻声问，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种无奈的确认。

　　星野凛沉默着，点了点头，他避开了七濑阳的视线，低声道：“对不起，阳叔叔…我…我没能帮上忙…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七濑阳伸出手，温暖粗糙的大掌轻轻覆上了他的头顶，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傻孩子…”七濑阳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叹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是我们这些做大人的没用，才让你和天…还有陆，跟着我们一起受苦。”

　　“不是的！”星野凛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哽咽，“不是阳叔叔和美咲阿姨的错，是我…是我太没用了…”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一直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如果我…如果我更有用一点…如果我赚更多的钱…天就不用…不用…”

　　七濑阳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看着他因为自责和无力而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他用力揉了揉星野凛的头发，语气坚定地打断了他：

　　“听着，小凛，这不是你的责任，也绝不是天的责任。”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我和美咲会想办法的，总会有路的…九条先生那边…我们也还在考虑，并没有最终决定。”

　　他顿了顿，看着星野凛湿润的眼眶，放缓了语气：“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小凛，你打来的钱，帮了我们大忙，真的，知道你心里惦记着这个家，惦记着陆和天，惦记着我们…这就够了。”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你自己，明白吗？”七濑阳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只要平安、健康，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和支持。”

　　星野凛抬起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他看着七濑阳眼中那份深沉的父爱，所有自我贬低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阳叔叔是不想让他有负担。

　　可正是这份无条件的爱和保护，让他更加无法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知道了，阳叔叔。”

　　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会想办法”之类空洞的话，因为他知道，在找到切实可行的办法之前，任何承诺都是苍白的。

　　但他心里清楚，他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七濑阳看着他似乎平静下来的样子，稍稍松了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想太多了，快去睡觉，明天不是还要去医院看陆吗？”

　　“嗯。”星野凛点了点头。

　　七濑阳站起身，又叮嘱了一句“盖好被子，别着凉”，这才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星野凛依旧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无力感依旧存在，但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自我厌弃，却在七濑阳的话语中稍稍消散了一些。

　　是的，他或许现在能做的事情有限。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需要冷静下来，需要思考。

　　一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