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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光在枝桠 第十三章光 ...

  •   第十三章光在枝桠
      云城的秋来得静,老戏楼前的银杏叶刚染了层浅黄时,陆光正蹲在戏曲教室的窗台边,用树枝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脸谱。他五岁了,小拇指还习惯性地翘着——这是跟苏清欢学戏时养成的“兰花指雏形”,苏棠总笑他“戏瘾比吃饭还大”。
      “阿光哥哥!”扎着羊角辫的小暖举着半块烤红薯跑过来,她三岁,是苏棠和陆沉收养的弃婴,右耳后有颗淡褐色的痣,“奶奶说烤红薯要分着吃,甜!”
      陆光把树枝往兜里一塞,掰下大块红薯递过去。糖油沾在他袖口,那是苏清欢用老戏服改的小水袖,靛蓝缎子上还留着二十年前《牡丹亭》的针脚。他舔了舔手指,突然指着银杏树下的影子喊:“妈妈!林奶奶的轮椅修好了!”
      ——
      林月白坐着新轮椅过来时,轮子压过满地银杏,发出细碎的响。她怀里抱着个竹编食盒,盖子上沾着桂花蜜:“阿棠,孙姨说你最近总咳嗽,给你炖了梨膏糖。”她摸了摸小暖的头,“小暖的围脖织歪了,奶奶今晚重织。”
      苏棠接过食盒,梨膏的甜香混着银杏叶的清苦,像极了二十年前后台的味道。她蹲下来帮林月白调整轮椅的脚踏板:“周姨昨天去五金店问了,说下周给轮椅装个防颠的软垫。”
      “不急。”林月白望着教室门口的“光墙”,玻璃上贴着新照片——小桃上周在社区演出的剧照,左脸的梅花胎记被油彩衬得更艳,“你看小桃,今天又早到半小时,在给新来的妞妞梳水头。”
      ——
      新来的妞妞是隔壁小区的转学生,七岁,总躲在教室角落玩手指。她的妈妈是超市收银员,每天下班时会往教室窗台上放把新鲜的香菜——那是她能想到的最贵重的“谢礼”。
      “妞妞,这个发带和你裙子上的小花很配。”小桃蹲下来,用红绸给她扎了个歪歪的马尾,“我以前也不敢和人说话,后来阿光哥哥教我用脸谱笔在手心画太阳,害怕时就看看。”
      她拉起妞妞的手,用朱砂在掌心点了个圆:“看,这是你的小太阳。”
      妞妞盯着手心的红点,突然笑了。她从书包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里面是三颗水果糖:“妈妈说,吃糖会开心。”
      小桃剥了颗橘子味的塞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时,她想起三年前那个躲在网吧哭的自己——那时的她,连糖纸都不敢捡,怕被人说“偷”。
      ——
      霜降这天,戏曲教室的投影仪坏了。陆沉拆开机壳时,灰尘扑了他一脸,苏棠举着放大镜帮他找零件:“这是十年前‘真实之展’用的那台吧?老张头说当年为了放您妈妈的旧录像,特意去二手市场淘的。”
      “嗯。”陆沉用镊子夹出根断了的导线,“技术部说现在的投影仪能识别人脸微表情,但我总觉得这台老机器好——”他指了指机身上的划痕,“你看,这道是小满三岁时拿蜡笔画的,那道是小慧第一次拿毛笔时碰的。”
      苏棠突然笑了:“要不别修了?我们用老办法,拿白床单当幕布,用您爷爷的老放映机放胶片。”
      ——
      周末的“老电影日”,教室被改造成了小影院。白床单挂在“光墙”前,陆沉的爷爷留下的放映机“咔嗒咔嗒”转着,投出1998年苏清欢唱《游园惊梦》的胶片。
      “看,奶奶的水袖飘起来了!”陆光爬到陆沉腿上,“她的眼睛会说话!”
      苏清欢坐在第一排,手攥着林月白的手腕。胶片有些模糊,却能看清她眼尾的痣,和陆光的位置分毫不差:“月白,你记不记得,当年我们说要唱到八十岁?”
      “记得。”林月白摸出块手帕,替她擦了擦眼角,“现在八十岁快到了,我们改成教孩子们唱到八十岁。”
      妞妞突然拽了拽小桃的衣角:“姐姐,我能摸摸奶奶的头面吗?”
      苏清欢取下“星芒”头面,主翠上的小钻石是小周用“真实星”改的,现在被妞妞捧在手心,像捧着颗会发光的露珠:“阿囡,这头面戴过二十场戏,每场都有戏迷掉眼泪——因为是真的。”
      ——
      小雪的清晨,教室窗台上多了盆风信子。淡紫色的花苞还没开,花盆上贴着张便签:“谢谢老师教妞妞笑。——妞妞妈妈”
      苏棠把花盆摆在“光墙”下,阳光透过玻璃,在花瓣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她转身时,看见周秀兰正蹲在地上,教陆光和小暖用面团捏脸谱:“阿光的关羽要红得像火,小暖的媒婆要白得像云——真脸谱,颜色要够真。”
      “周奶奶,我的媒婆有酒窝!”小暖把面团戳出两个小坑,“真的媒婆会笑出酒窝!”
      周秀兰的手顿了顿。她想起监狱里的那些年,每天看着墙上的霉斑数日子,从没想过有天能教孩子捏面人。面团的暖软从指腹传上来,像极了小陆光百天时,她摸过的那双脚。
      ——
      冬至夜,幸福小区的厨房里飘着羊肉汤的香气。苏棠在给陆光补戏服的开线,陆沉在逗小暖玩“手影戏”,苏清欢和林月白在包“花开富贵饺”——每个饺子上都捏了朵小花,和二十年前戏班过年的规矩一样。
      “妈妈,”陆光突然说,“明天我想把新捏的面团脸谱送给妞妞。”
      “为什么呀?”
      “因为妞妞的手心有太阳,”他举起自己的手心,朱砂点的圆还没洗掉,“我的脸谱里也有太阳,我们要把太阳分给更多人。”
      苏棠的针停在半空。她望着桌上的全家福——1998年的后台门缝,2025年的首演,2033年的小桃入学,2034年的妞妞学戏,每张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笑出满脸的皱纹,笑出眼底的光。
      窗外飘起今冬的第一场雪,落在老戏楼的瓦当上,落在“光墙”的玻璃上,落在风信子的花苞上。苏棠摸了摸陆光眼尾的痣,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真戏要唱到观众心里去。”
      原来最真的戏,从来不是水袖翻飞的华丽,是教一个孩子笑,再教另一个孩子把笑传出去;是补一件旧戏服,再用碎料给新来的孩子做顶小帽子;是修一台老机器,再把它的故事说给更多人听。
      有些光,不需要突然照亮整片天。
      它是银杏叶上的金斑,是烤红薯的甜香,是手心的红太阳,是面团里的小酒窝,是每一个平凡日子里,认真活着的人,彼此递的那一点暖。
      ——第十三章·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光在枝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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