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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矛盾 感觉自己在 ...

  •   羽毛球的私信没有停。
      一行行新弹出的消息如破冰的溪流,温和地流进我这片死寂的寒潭。
      「我知道了解这个要求对你来说,可能很不舒服」
      「比‘追求’这个词还要人不舒服。」
      「因为它意味着要把真实的、可能不太好的一面展示出来。」
      「意味着把‘陈禾’的影子撕开,露出里面那个可能连你自己觉得有点糟的‘陈和’。」
      我的心被狠狠地拧了一把。
      「你写的故事很美,它像一扇漂亮的琉璃窗,让人能看到一个敏感、细腻、充满遗憾的世界。」
      「可现在,我想站在窗外,问问那个屋子里的主人——」
      「今天的天气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冰箱里的速食吃完没有?工作上的笨蛋有没有人欺负你?」
      「或者更简单点……」
      「我想问,你现在累吗?我可以和你说晚安吗,可以在每一个早上,和你说早上好吗。」
      「这些,是我想了解的陈和。」
      我的手指像生了锈的铰链,几乎无法移动。
      巨大的酸涩感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滚烫的液体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汹涌滑落,啪嗒啪嗒,沉重地砸在屏幕上。
      对话框最上面再次从羽毛球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新的消息在泪水的浸泡下艰难地显现:
      「我说喜欢,或者说想追你,是很认真地在说。」
      「喜欢可以是一种单方面的、不需要征求对方许可的行为。」
      「可追求不一样。」
      「它有重量,它需要空间,它有可能会打扰到你,甚至伤害到你。」
      「所以——」
      对话框顶部,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再次再次跳起来,仿佛另一端的人正在慎重地删删改改,确保每个字节都能准确的呈现出来。
      终于,一条被拆分成两行的问题,清晰地跳了弹出:
      「陈和。」
      「我想问你,我可以追你吗?」
      空气彻底凝固了。
      我蜷缩在床角,像一只被扒光了所有伪装的刺猬。眼泪还在无声地汹涌,浸湿了冰凉的屏幕,也将那几行字浸润得有些模糊。
      比任何直白的告白都更具冲击力的话语,小心翼翼地将追求放在了我的选择权之下。
      这不是问我要不要接受他。
      而是问,允不允许他向我靠近。
      允许吗?
      允许一个完全不知道现实中我的模样,甚至都不知道我姓甚名谁的人,闯入我这片早已设定好“生人勿近”的封闭世界,允许他试图剥开我层层的坚硬和伪装,去触摸里面那个连我自己都唾弃的内核?
      这是一次可能充满风险的授权,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艰涩的流淌着。
      羽毛球没有再追问,那个白色的头像安静地待在对话框的顶端,仿佛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一个判决,无论结果如何。
      枕头湿冷一片,泪水在脸上风干,留下一道道紧绷的痕迹。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各种声音在脑海里疯狂撕扯。而更深处,是十年如一日筑起的高墙崩裂的哀鸣。
      最终,在长久的沉默几乎要将我的肺腑都冻结时,我的手指先一步动了。
      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笨拙地在屏幕的湿痕上划过。
      是,好,可以,还是不行,不要,我拒绝?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忽然有些刻薄的反问他。
      「如果我讨厌你呢?」
      我盯着屏幕,胸口被一股难以名状的尖锐情绪填满。那些积压已久的自我厌恶和不被理解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泄洪口,目标直指这个执拗地试图撬开我心门的“羽毛球”。
      发送。
      发送成功的标记像一个句点,把那些尖锐的恶意投递出去。
      我知道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是我不讲道理,从始至终,他除了执着地问候和催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骚扰。
      是我自己无法掌控的恐慌发酵成了敌意,是我自己像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胡乱地挥舞着爪子,试图撕碎所有试图靠近的暖意。
      我甚至能猜到,当这两句话砸过去之后,对面会是什么表情。震惊?受伤?还是终于认清了我这个“真实的陈和”有多么糟糕和不可理喻。
      这样最好。
      一个阴晴不定、性格别扭、不识好歹的人,谁会愿意继续?
      他可以拿着我的“真心话”痛快地转身离开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被攥紧的布口袋,又酸又闷,却又诡异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和紧随其后巨大的空虚。我把手机像丢开一个烫手山芋一样,远远地扔到床角。
      结束了。
      然而,它仅仅沉寂了不到一分钟。
      一声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震动,打破了凝固的空气。那声音不是响在耳畔,却像直接敲在了我绷紧的神经末梢上。
      我没动。
      又一声震动。
      “嗡嗡…”
      仿佛能听到那边的人,在经历短暂的无措和消化后,轻轻吸了口气的样子。
      最终,我还是无法抵挡那无形的牵引力,伸手,缓慢又僵硬地把手机捞了回来。
      屏幕重新亮起,私聊界面上,我那些刻薄的话像凝固的冰棱悬在上面,散发着寒意。而在这片寒冰之下,新的气泡静悄悄浮现。
      没有愤怒的反击,没有受伤的控诉,甚至没有一句辩解。
      只有一个……非常非常委屈的颜文字表情。
      (??? )
      紧接着,一行小心翼翼的文字出现在后面:
      「好难啊……」
      「那怎么才能不被小禾老师讨厌呢?」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没有预料中的被击退,没有想象中的拂袖而去。
      他竟然接住了。
      接住了我毫无由来的恶意,接住了我像刺猬一样竖起的尖刺,接住了我近乎无理取闹的指责。
      然后,用一种毫无攻击性、近乎示弱的姿态,无比诚恳地问:怎么办?
      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巨大的困惑混合着无法言说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泪水只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生气?为什么他不觉得被冒犯?为什么他不觉得我是个神经病,然后干脆利落地拉黑我?
      他为什么还要问这种问题?
      怎么才能不被讨厌?他是在乞讨吗?向我这个刚刚才恶狠狠咬了他一口的阴晴不定的神经病乞讨?
      那些自我厌弃的藤蔓又疯狂地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对自我的厌恶和此刻对他这种近乎卑微姿态产生的莫名愤怒和心疼(这个词闪现在脑海时让我自己都心惊)交织在一起,冲撞得我指尖都在颤抖。
      身体里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拼命撕扯:一股要把我推得更远,恨不得把我缩进墙角的最深处,永不见天日;另一股却像被投入石子的冰面,产生了一圈连自己都恐惧的细小涟漪。
      我死死盯着那个委屈的表情和那句,手机屏幕被新涌出的泪水再次浸湿,字迹变得氤氲不清。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浓重夜色,玻璃上倒映着我蜷缩的身影,我是孤岛里的一枚茧,而那句话,轻轻叩响了紧闭的茧壳。
      沉默在黑暗中无限拉长,只有屏幕微弱的光和我沉重的呼吸是唯一的证明。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问题。是咆哮着让他滚开?还是再一次,懦弱地缩回去?
      屏幕上那句“好难啊……”和紧随其后委屈巴巴的颜文字,像一把带着绒边的钝刀,软软地戳在我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上。
      我刚刚恶语相向的武器劈砍在无形的棉花墙上,不仅被悉数吞没,还被对方以一种近乎示弱的姿态,轻飘飘地递还回来一个问题——
      那我该怎么做?
      无力感瞬间攫住了我,像溺水者陷入粘稠的糖浆,越是挣扎越是窒息。我刚刚所有的刻薄、所有的尖锐、所有试图把他推远的攻击,在这个轻飘飘却固执的问题面前,可笑又可怜地土崩瓦解。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深重的疲惫排山倒海般压下来,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听不懂拒绝吗?理解不了别人的厌恶吗?
      胸腔里郁积的情绪像煮开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急需一个出口。
      指尖不受控制地在冰冷的屏幕上急速敲击: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讨厌你。」
      发出去的那一刻,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凸起,我狠狠地把手机屏幕按灭,像是要亲手扼杀掉那微弱的光源和另一端无穷无尽的追问。
      结束了。
      必须结束。
      我把手机猛地塞进叠在旁边的枕头底下,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仿佛这样就能彻底隔绝那个不断搅动我情绪的源头。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地瘫倒在被子里,像一条搁浅的死鱼。
      胸腔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阵阵因过度换气引起的无法自控的细微抽搐和耳鸣。冰冷的泪迹在脸上绷紧,又干又涩,眼皮已然沉重得像灌了铅。
      睡吧。睡着就好了。
      就当这一切都是一场荒诞的噩梦。醒了就没了。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沉入黑暗。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刚才那句带着委屈的“那怎么才能不被小禾老师讨厌呢?”,还有那个刺眼的颜文字。
      真是……荒谬透顶。我怎么会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只存在于网络另一端的读者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拉锯战?
      身体的疲惫感在静谧中一点点重新聚拢,试图将混乱的思绪拉入模糊的边缘。就在意识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却,即将滑入睡眠的浅滩时……
      嗡…嗡嗡!
      一阵极其轻微、却极其坚韧的震动,隔着厚厚的枕头和一层不算厚的被子,清晰地、固执地从我手臂压着的下方传来。
      一下,停顿,又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穿透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顽强地敲击着铜墙铁壁。
      我的呼吸瞬间凝滞。
      他还发?!
      先前强行压下的暴戾和被纠缠的烦躁如同火山岩浆般轰然喷发,我几乎是带着一股蛮力,一把掀开压在身上的枕头,将那个还在垂死挣扎般震动的罪魁祸首捞了出来!
      指尖用力到几乎捏碎光滑的玻璃外壳,屏幕被我粗暴地按亮!
      界面停留在小说平台的私信框,消息列表最上方,依旧是那个纯白色的羽毛球头像。这一次,没有任何委屈的颜文字,也没有任何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静静躺着简简单单的两行字。
      第一行,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我:
      「你在说谎。」
      我僵在那里,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耳边嗡嗡作响。
      他说什么?他在说什么?!
      那双刚才还充满了控诉和愤怒的眼睛死死瞪大,难以置信地盯着这短短三个字。恐慌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来,让我头皮发麻。
      第二行字,紧接着在下方浮现,冷静得近乎残酷:
      「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厌烦到极点……」
      「…那么陈和,」
      「你为什么还一直在这里?」
      我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雷霆击中,全身猛地僵住!捏着手机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而潮湿。
      对话框里,我那几条充满火药味的消息后面,清晰地标注着已读时间。
      羽毛球的文字像最精准的挑破了所有因冲动而筑起的虚幻屏障,将我暴露在一种无处遁形的羞耻和恐慌之中。
      「你看,」羽毛球又发来一条新消息,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喟叹,像是对一个自欺欺人的小孩发出的无奈轻叹,「你还在。」
      嗡嗡嗡——
      手机还在掌心震动着,催促着我的反应。
      胃袋突然像被人攥紧绞拧,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我喉咙发紧,指尖颤抖得几乎抓不住手机,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薄薄的睡衣布料。房间里只剩空调运转的低鸣,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无比遥远。
      屏幕上那句“你还在”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酸涩。
      那“正在输入”的状态就像一根尖锐的银针,无声地刺破了我自以为筑起的、坚固无比的壁垒。羞耻感如同冰水混合着火油浇遍全身,我想立刻退出去,想立刻关闭这个该死的软件,想立刻把他拖进黑名单,想立刻让一切都消失。
      可是我动不了。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攫住了我,让我全身的肌肉僵硬得像被冻住。手指悬在返回键上方,那微小的距离却如同天堑,连眨一下眼睛都显得异常艰难,只有眼球的酸涩提醒着我时间并没有真正停止。
      屏幕因为长久没有操作,开始渐渐变暗。黑暗的边缘一点点吞噬着那两行将我钉在耻辱柱上的文字,也即将吞噬那个此刻正代表着我本人状态的——“在线”标识。
      不,不能让它暗下去……不能让那个状态框消失。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用指尖重重地点了一下屏幕中央。
      屏幕猛地重新亮了起来,那刺眼的光晃得我瞳孔一缩。
      「……」
      羽毛球沉默了片刻。
      「还在输入状态呢。」
      他发来一句,轻飘飘的,没有用任何感叹号,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紧绷的神经末梢。
      紧接着,又一个委屈巴巴的颜文字紧随其后跳了出来,后面紧跟着一句:
      「撒谎的话,我超级伤心 (T T)!」
      手机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麻木的掌心,像贴着骨头的电流。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蜷缩起来,被子被我无意识地攥紧,揉成一团,冰凉的手指深深陷进柔软的织物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喉咙深处像是堵了一团烧灼的棉花,又干又涩又痛,连吞咽都变得异常艰难。眼前只剩下屏幕上那行字和颜文字,它们悬浮在黑暗里,散发着令人晕眩的光芒。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微微颤抖。那一瞬间,所有咆哮的愤怒、冰冷的拒绝、试图逃避的动作、自以为是的壁垒……全部都在那一个留在页面上、暴露无遗的正在输入状态下,在这个带着委屈的“T T ”面前,被碾得粉碎。
      耳膜突突地跳着,血液在太阳穴里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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