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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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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窜向墨蓝色的夜空,混进那片稠密的星河里。沈颂时盘腿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秦则铭递过来的不锈钢杯,热可可的甜腻香气混着戈壁夜晚的清冽空气,有种不协调的温暖。
旁边几顶帐篷外,其他旅行者也聚拢在各自的火堆旁。笑语、低语、某种弦乐器的拨弄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火旁,一个穿红色抓绒衣的女孩正往火里添柴,火星爆开的瞬间照亮她侧脸——很年轻,眉目舒展,动作麻利。她旁边坐着个高个子男人,戴一副细边眼镜,正低头摆弄手里的什么仪器,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
秦则铭的燃气炉上,小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他拆开两包脱水蔬菜牛肉饭,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进行什么仪式。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跃,那副永远妥帖的面具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不真实。
“十分钟就好。”他抬起眼,对沈颂时笑了笑,“委屈你吃这个。明天到补给点,我们买些新鲜食材。”
沈颂时没应声,抿了口热可可。太甜了,甜得发腻,但热气从食道一路熨帖到胃里,驱散了戈壁夜晚渗入骨头的寒意。他盯着火堆,忽然开口:“那两个人,认识?”
秦则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红衣服女孩正好抬起头,撞上他们的目光,大方地挥了挥手。秦则铭点头回应,转回身继续搅拌锅里的食物。
“早上在旅行社见过。女孩叫林疏月,一个人出来走毕业旅行。戴眼镜的是陆西城,搞地质勘探的,也是单人。”他顿了顿,“他们原本也想拼车,但路线只重合前半段。”
沈颂时“哦”了一声。林疏月——名字倒好听,像山林里一弯清冷的月亮。陆西城,听起来就严谨刻板,跟那副眼镜很配。他又喝了口可可,甜味在舌尖化开,腻得他皱了皱眉。
“不爱喝甜的?”秦则铭像是脑后长了眼睛。
“还行。”沈颂时硬邦邦地说,却把杯子放到脚边。
食物很快好了。秦则铭把饭盛进两个便携饭盒,递给沈颂时一盒,又拿出两双折叠筷,用热水烫过。沈颂时接过,筷子温热的触感让他手指蜷了一下。
味道居然不差。脱水蔬菜恢复了脆嫩,牛肉粒有嚼劲,酱汁调得浓郁。沈颂时饿了,吃得很快。秦则铭依旧慢条斯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吃到一半,林疏月端着个保温杯走过来。火光把她整个人笼在暖色调里,眉眼生动。“嗨,介意拼个火吗?我们那边的柴有点潮,烟大。”
秦则铭立刻放下饭盒站起身,动作自然得仿佛早有预料。“当然不介意。坐。”他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折叠椅,又变魔术似的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我这儿还有把椅子。”
林疏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谢谢!我就说秦先生一看就好说话。”她坐下,拧开保温杯,热气腾起来,是泡面的味道。“你们也是走青甘环线?”
“嗯。”沈颂时简短地应了声,继续吃饭。
秦则铭接过话头,语气温和:“我们到岩下村。林小姐呢?”
“我走到敦煌就折返,时间不够啦。”林疏月喝了口汤,“陆先生要去冷湖那边做勘测,我们明天就分路了。”她看向沈颂时,眼神坦率,“沈先生是画家吧?我早上看到你搬画具箱了。”
沈颂时抬起眼皮:“插画师。”
“那也很厉害!我特别喜欢看画,可惜自己手残。”林疏月比划了一下,“你们去岩下村是写生吗?那边听说特别古旧,还没怎么开发。”
“采风。”沈颂时说,然后闭嘴。
气氛有点冷。秦则铭适时开口,自然地接过话题:“林小姐一个人出来,家里不担心?”
“担心啊,天天电话轰炸。”林疏月皱皱鼻子,表情鲜活,“但再不出来就没机会了。马上要工作,被困在格子间里,哪还有这种自由。”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明亮的东西,像篝火里最旺的那簇火苗。沈颂时多看了她一眼——不是别的,只是那种毫无保留的鲜活,让他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
陆西城也过来了,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地形图。他在林疏月旁边坐下,对秦则铭和沈颂时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这人话少,坐下后就专注看屏幕,偶尔抬头看看星空,又低头记录什么。
“陆先生在测什么?”秦则铭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磁场数据。”陆西城推了推眼镜,“这一带地质构造特殊,有小型磁异常。我在做长期记录。”他声音平直,像在读报告。
林疏月凑过去看屏幕:“哇,这些曲线什么意思?”
陆西城耐心解释,术语很多,但林疏月听得认真,不时提问。秦则铭也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是关键点,显然对地质也有基础了解。沈颂时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索性靠回椅背,仰头看天。
星空低垂,银河像一道奶白色的巨瀑横跨天际。戈壁的夜太干净,没有光污染,星星多得让人晕眩。他很久没看到这样的星空了——城里夜晚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浑浊的橙红色,星星稀疏得像撒漏的盐粒。
“沈先生在看星星?”林疏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据说戈壁的星空能看到流星的概率很高。”她托着腮,“我许了好几个愿,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秦则铭轻笑:“年轻真好,还相信许愿。”
“秦先生不信?”林疏月歪头看他。
“信。”秦则铭说,声音轻了些,“只是愿望太多,星星会记不住。”
这话说得微妙。沈颂时侧目,火光在秦则铭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副温和的笑容里似乎掺杂了点别的东西——某种转瞬即逝的、真实的东西。
陆西城忽然开口:“根据天文台数据,今晚后半夜有仙女座流星雨,峰值在凌晨三点左右。”
林疏月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得熬个夜!”
“海拔高,夜间温度会降到零度以下。”秦则铭温声提醒,“要注意保暖。”
“我带了好多暖宝宝!”林疏月拍拍随身的小包,又看向沈颂时和秦则铭,“你们要看吗?我们可以一起等。”
沈颂时想说“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想拍流星——戈壁的流星雨,可遇不可求。画不出来,但可以用相机记录。他看了眼秦则铭,对方正好也看过来,眼神里是询问。
“随你。”沈颂时别开视线。
“那就一起吧。”秦则铭对林疏月笑笑,“我们车里有毯子,后半夜可以拿出来用。”
话题又转到明天的路线上。陆西城调出地图,指出几段容易塌方的区域。秦则铭认真听着,不时在自己平板做标注。林疏月问东问西,气氛竟然融洽起来。
沈颂时听着听着,思绪又飘远了。他想起自己那组《戈壁幻色》的创作瓶颈——总是画不出那种空旷中的生命力。戈壁不是死寂的,它有风的声音,沙的流动,星空的呼吸。但这些怎么用色彩表达?他还没找到答案。
脚边的热可可已经冷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味变得黏腻,齁得慌。
“喝这个吧。”秦则铭不知什么时候递过来一个新杯子,里面是清澈的热水,“解腻。”
沈颂时愣了下,接过。水温刚好,顺着食道下去,冲淡了那股甜腻。他没说谢谢,但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夜深了。其他几堆篝火陆续熄灭,旅人们钻进帐篷。风声大起来,刮过沙石地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远古的低语。陆西城收起平板,起身告辞。林疏月裹紧外套,说要去车上拿装备,蹦蹦跳跳地走了。
火堆旁只剩他们两人。
秦则铭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旺起来。他坐回椅子,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借着火光写写画画。沈颂时瞥见那是建筑草图,线条干净利落,标注工整。
“你不休息?”沈颂时问。
“还早。”秦则铭头也不抬,“我习惯睡前整理当天记录。”
沈颂时没再说话。他拿出手机,调成专业模式,对着星空试拍了几张。参数需要调整,戈壁的夜空太黑,星星太亮,容易过曝。他试了几次都不满意,烦躁地啧了一声。
“用这个试试。”秦则铭递过来一个小型三脚架,“星空拍摄需要稳定。”
沈颂时看着那银色的小玩意儿,没接:“你随身带这个?”
“常用。”秦则铭把三脚架放在他脚边,“支架高度可以调,云台能锁紧。”
沈颂时犹豫了下,还是拿起来架好手机。调整角度时,他听见秦则铭在身后轻声说:“ISO调到1600,曝光二十秒,光圈尽量开大。”
参数很专业。沈颂时按他说的调,试拍一张——效果果然好多了。银河的轮廓清晰起来,星星不再是一团光晕。
“你懂摄影?”沈颂时盯着屏幕问。
“工作需要。”秦则铭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建筑摄影也是必修课。”
沈颂时又拍了几张,调整构图。他专注起来就忘了周遭,直到脖子酸了才直起身。一转头,发现秦则铭已经合上笔记本,正静静看着火堆出神。
火光在那张脸上跳跃,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没了那副时刻在线的温和笑容,秦则铭的侧脸显出某种冷淡的棱角——像月光下的岩石,坚硬,沉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沈颂时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看到秦则铭不笑的样子。
“看什么?”秦则铭忽然转过脸,嘴角又挂上那抹温和的弧度,切换自然得像按了开关。
沈颂时别开视线:“没什么。”
他把三脚架收起来,递回去。秦则铭接过,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很凉,比戈壁的夜风还凉。
“你手很冷。”沈颂时脱口而出。
秦则铭怔了下,随即笑了:“老毛病,末梢循环不好。”他把手收回去,揣进外套口袋,“倒是你,穿这么少不冷?”
沈颂时这才注意到自己只穿了件薄卫衣。刚才不觉得,现在被一说,寒意从四肢百骸渗出来。他下意识抱紧手臂。
“车里有外套。”秦则铭站起身,“我去拿。”
“不用。”沈颂时硬邦邦地说,但秦则铭已经朝车子走去。
背影在火光和黑暗的交界处显得有些单薄。沈颂时盯着那背影,脑子里闪过白天他睡在副驾时,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外套——也是带着这种薄荷木质香。
秦则铭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两件厚外套。一件是沈颂时自己的黑色冲锋衣,另一件是件深灰色的羽绒内胆。他把冲锋衣递给沈颂时,自己披上那件内胆。
“穿上吧。”他说,“后半夜会更冷。”
沈颂时默默穿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领口裹住下巴,暖意慢慢回升。两人重新坐下,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窜向星空。
沉默蔓延开来,但并不尴尬。戈壁的夜太浩瀚,人在这种空旷里会自然缩小,言语也显得多余。沈颂时仰头看着银河,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郊外露营——也是这样的星空,父亲指着星座一个个教他认。后来父亲病重,再也没力气出门,最后那几年,病房窗户外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北斗七星。”秦则铭忽然说,手指向北方,“那边,勺口指向北极星。”
沈颂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七颗明亮的星排列成熟悉的勺形,在墨蓝的天幕上清晰得像是谁用银钉钉上去的。
“你认星?”沈颂时问。
“工作需要。”秦则铭还是那句话,但语气软了些,“古村落选址很多跟星象有关。岩下村的祖祠,据说就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建的。”
沈颂时来了点兴趣:“真的?”
“老人们都这么说。等到了村里,我指给你看。”秦则铭顿了顿,“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像怕被拒绝。沈颂时“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风又大了些,卷起沙砾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悠长而孤独,很快被风声吞没。秦则铭往火里添了最后几根柴,火焰舔舐着木柴,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林疏月那姑娘,”沈颂时忽然开口,“挺勇敢的。”
秦则铭看向他,火光在眼底跳跃:“一个人走长途的女孩子,确实少见。不过她有准备,车上装备很全,人也机灵。”
“你看得挺仔细。”
这话有点冲。秦则铭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我有个妹妹,跟她差不多大。”
沈颂时一愣。秦则铭从来没提过家人。
“她去年一个人去欧洲交换,家里担心得不行。”秦则铭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有时候,人比我们想象的坚强。”
沈颂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盯着火堆,木柴烧成了通红的炭,边缘泛着白灰。
“你妹妹……”他顿了顿,“学什么?”
“建筑。”秦则铭笑了,这次的笑有点不一样,带着真实的暖意,“跟屁虫,非要学跟我一样的专业。现在在意大利,天天给我发各种古建筑照片,比我还狂热。”
沈颂时想象不出秦则铭当哥哥的样子。但听这语气,他们关系应该不错。
“你呢?”秦则铭问,“有兄弟姐妹吗?”
“独生子。”沈颂时简短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种微妙的东西在流动——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水,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林疏月抱着毯子和相机回来了,陆西城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两人重新坐下,林疏月把毯子分给大家,陆西城则倒出热茶。
“我煮了姜茶,驱寒。”他言简意赅。
茶很辣,姜味浓,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沈颂时小口抿着,看林疏月摆弄相机。她带的是台老式胶片机,金属外壳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现在很少见了。”秦则铭说。
“我爸的遗物。”林疏月抚摸着机身,语气轻快,“他以前是摄影师,走遍全国拍风土人情。我这次出来,就想用他的相机,替他看看他没来得及看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温柔的坚定。沈颂时心里某处被轻轻碰了一下。
“你父亲一定很了不起。”秦则铭说。
“是啊。”林疏月笑起来,眼角有点湿,“所以他女儿也不能怂,对吧?”
陆西城默默递给她一张纸巾。林疏月接过,用力擤了下鼻子,又笑了:“哎呀,风太大了,沙子进眼睛。”
没人拆穿她。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火堆渐渐弱下去,炭火泛着暗红的光。秦则铭又去车里拿了条毯子,四条毯子,四个人,裹得像四个蚕蛹,围坐在将熄的火堆旁。没人说话,都仰头看着星空。
沈颂时想起秦则铭说的流星雨。他调好相机参数,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设定好间隔拍摄。然后靠在椅背上,等。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第一颗流星划过。
银白色的光痕,从天鹅座方向斜斜坠下,快得来不及许愿。林疏月轻轻“啊”了一声,陆西城抬起手腕看表,低声记录:“第一颗,方位角约45度,持续时间1.2秒。”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流星渐渐多起来,不是密集的雨,而是零星的、优雅的滑落,像夜空偶尔的叹息。沈颂时盯着取景框,按下快门。每一声轻微的“咔嚓”,都凝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秦则铭没有拍照。他只是静静看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脸。流星的光偶尔照亮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温和的笑,也没有刻意的平静。就只是看着,像在阅读一本只有他能懂的书。
沈颂时偷看了他几次。每次都觉得,这样的秦则铭更真实,也更遥远。
一颗特别亮的流星划过,带着绿色的尾迹,持续时间很长。林疏月小声惊呼,陆西城快速记录数据。沈颂时按下连拍,余光瞥见秦则铭闭上了眼睛。
他在许愿吗?许什么愿?
流星雨在凌晨三点半达到高峰。天空像被谁用银针随意划了几道,光痕此起彼伏。林疏月已经放弃了许愿,只是呆呆看着,嘴里喃喃:“太美了……太美了……”
陆西城还在记录,但动作慢了,显然也被震撼。秦则铭依旧安静,只是毯子下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些,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直。
沈颂时拍够了,关掉相机。他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看向秦则铭。对方正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流星的光在两人眼底短暂映亮,又暗下去。
“拍到满意的了吗?”秦则铭问,声音有点哑。
“还行。”沈颂时说。
秦则铭点点头,转回去看天。又一颗流星划过,这次他没闭眼。
高峰持续了约二十分钟,流星渐渐稀疏。林疏月开始打哈欠,陆西城收起记录本。秦则铭站起身,活动了下四肢。
“该休息了。”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林疏月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一眼星空,才裹紧毯子站起来:“谢谢你们陪我熬夜。今晚……很开心。”
陆西城对她点点头,又对秦则铭和沈颂时说:“明天路上小心。西段有段路在修,建议绕行317乡道。”
秦则铭认真记下,道了谢。四人各自收拾东西,互道晚安。林疏月和陆西城走向他们的帐篷,秦则铭开始收拾折叠椅和炉具。
沈颂时帮忙把毯子叠好。手指碰到秦则铭叠的那条时,发现折叠得方正正,边角对齐,像军营里出来的。他看了眼自己的——皱巴巴一团。
秦则铭接过他手里的毯子,重新叠了一遍,动作流畅自然。“我来吧。”他说。
沈颂时没坚持。他站在旁边,看秦则铭把东西一样样收进箱子,摆放整齐。燃气炉、锅具、餐具、药品箱、工具包……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嵌进去。
“你一直这样?”沈颂时忽然问。
秦则铭动作顿了顿:“怎样?”
“有条理。一丝不苟。”
秦则铭沉默了几秒,把最后一件东西放好,关上箱子。“习惯了。”他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混乱会让我不安。”
这话说得很轻,但沈颂时听清了。他想起秦则铭那个药盒,那个永远温热的保温杯,那件在车里准备好的外套。这些不是刻意讨好,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一种对失控的防御。
火堆彻底熄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秦则铭用沙土把余烬盖好,确保不会复燃。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看向沈颂时。
“去睡吧。”他说,“我守一会儿夜。”
“你还不睡?”
“等炭火完全冷掉。”秦则铭指指那堆沙土,“戈壁风大,小心些好。”
沈颂时想说他可以一起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朝车子走去。拉开车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秦则铭独自站在熄灭的火堆旁,身影融进深蓝色的夜色里。远处帐篷的轮廓模糊,星光洒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他仰着头,还在看天。
沈颂时钻进车舱。后座已经放平,铺上了充气垫和睡袋。秦则铭的睡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副驾驶座上——他说他睡那里。
沈颂时脱了外套钻进睡袋。鹅绒的,很暖,带着干净的阳光味道。他躺下,透过车窗看出去。星空被玻璃切割成一方小小的画框,银河斜斜穿过。
外面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秦则铭在检查车胎。然后是拉帐篷拉链的声音,他在外面帐篷里了。
沈颂时闭上眼。耳边只有风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被迫同行,漫长车程,陌生营地,篝火边的谈话,流星雨,秦则铭不笑的样子,他手上的凉意,他说的那句“混乱会让我不安”。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但有一点清晰起来:秦则铭不是他最初以为的那种完美假人。那层温和的表象下,有别的质地——可能是岩石,可能是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睡意渐渐袭来。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帐篷里传来极轻的咳嗽声,压抑着,很快停息。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窸窸窣窣,持续了一会儿,也停了。
风声变大,刮过车身,发出低沉的呜咽。沈颂时往睡袋里缩了缩,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一颗迟到的流星划过天际,很慢,很亮,像一声绵长的叹息。
他闭上眼,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