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吻》无尽的黑色月光

9、过期草莓牛奶 "所有好东

　　2013年，五月。
　　牛奶盒上的保质期已经模糊不清，但生产日期依然清晰可见——2010.06。
　　夏忧忧盯着那串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盒边缘。木然搬家的那个夏天，也是六月。操场边的蝉鸣声突然变得刺耳，犹如某种遥远的警报。
　　"喝啊，"林白用胳膊肘撞她，"补充能量，明天八百米跑死你。"
　　他嘴里叼着冰棍，糖水顺着木棍滴下来，落在他的校服领口，洇开一片淡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

　　1
　　体育中考前的最后一次集训。
　　烈日当空，塑胶跑道蒸腾出刺鼻的橡胶味。夏忧忧跑完第三圈，喉咙里泛着血腥气，小腿肌肉突突直跳。她瘫坐在树荫下，校服后背湿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林白不知什么时候溜出了训练场。回来时，他翻过铁丝网，裤腿被勾破一道口子，膝盖上还沾着草屑。
　　"喏，"他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一盒草莓牛奶和两根冰棍，"小卖部最后两样凉的。"
　　夏忧忧接过牛奶，纸盒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她插上吸管，吸了一口——
　　味道不对。
　　稠得像是融化的草莓冰淇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败。
　　"味道怪怪的。"她皱眉。
　　林白已经撕开冰棍包装，咔嚓咬下一大块："过期了？"
　　他拿过牛奶盒检查，突然笑起来："牛逼，2010年的！"
　　夏忧忧的呼吸一滞。

　　2
　　林白仰头把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就像在吞咽某种苦涩的药。
　　"所有好东西都有保质期，"他舔掉嘴角的奶渍，眯起眼睛看向刺目的太阳，"比如我们。"
　　"什么？"
　　"我们啊，"林白用冰棍指了指操场上的同学，"毕业了谁还记得谁？"
　　夏忧忧沉默地看着手中的牛奶盒。阳光穿透纸盒，在她掌心投下一小块粉红色的光斑，亦如某种病变的皮肤。
　　"木然还记得我们吗？"她突然问。
　　林白的冰棍停在半空。
　　"谁知道，"他最终说，"说不定他早喝上进口牛奶了。"
　　远处传来哨声，体育老师扯着嗓子喊集合。林白跳起来，把冰棍棍儿随手一抛，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垃圾桶。
　　"走了，"他伸手拉夏忧忧，"最后一组变速跑。"
　　他的掌心汗津津的，却异常灼热，犹如握了一块烧红的炭。

　　3
　　训练结束已是黄昏。
　　夏忧忧在更衣室发现那盒空牛奶被塞进了她的书包。她展开被揉皱的纸盒，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2010.06，还有一行小字：保质期12个月。
　　过期两年了。
　　她想起林白毫不犹豫喝下去的样子，喉结滚动，仿佛在完成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更衣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张云兮和几个女生说笑着走进来。她头发上的蝴蝶发卡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晃得夏忧忧眼睛发酸。
　　"哟，喝草莓牛奶啊？"一个女生瞥见夏忧忧手中的空盒，"小孩子口味。"
　　张云兮没说话，只是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中，她的目光与夏忧忧短暂相接，又迅速移开，犹如不小心碰到烫伤的手指。
　　夏忧忧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塑料内衬发出轻微的呻吟，是垂死的叹息。

　　4
　　晚自习前，夏忧忧在操场角落找到了林白。
　　他躺在双杠上，双臂枕在脑后，校服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白T恤。夕阳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喂，"夏忧忧踢了踢双杠的立柱，"会着凉的。"
　　林白没动："死了正好，不用跑八百米了。"
　　夏忧忧爬上双杠，坐在他旁边。风掠过汗湿的后颈，带来一阵战栗。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像一艘即将远航的巨轮。
　　"为什么要喝？"她突然问，"那盒牛奶。"
　　林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它是最后一盒。"
　　"什么？"
　　"小卖部老板说的，"他抬起手，指向远处已经关门的白色平房，"这批货早该扔了，但他忘了。今天我去，正好看见他在清理货架。"
　　夏忧忧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小卖部门口的灯箱上，"天天便利"四个字缺了"便"字的单人旁，变成"天天更利"。
　　"最后一盒过期草莓牛奶，"林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不觉得像我们吗？"
　　夏忧忧转头看他。
　　"被遗忘在货架最里面，"他笑了笑，"等着哪天被想起来，然后扔掉。"

　　5
　　那晚的梦境里，夏忧忧站在一个巨大的超市里。
　　货架上摆满了贴着"2010.06"标签的牛奶盒。她一个个拿起来检查，每个盒子里都传来不同的声音——木然的脚步声、林白的笑声、蓝可数蚂蚁的细语、张云兮发卡上的铃铛声。
　　当她试图打开其中一个时，盒子突然变成沙粒，从指缝流走。
　　醒来时，晨光已经染白了窗帘。夏忧忧摸向枕边，那里放着她昨晚偷偷捡回来的牛奶盒——从垃圾桶里。
　　她把它压平，夹进课本里。纸盒上的生产日期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2010.06
　　木然离开的夏天。
　　林白说，所有好东西都有保质期。
　　但有些东西，她想，即使过期两三年，依然有人舍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