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无夜》夜里精神

5、暴雨预警

　　“顺路回来，刚好接你。站那不动干嘛？上车吧！”顾清元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笑道。
　　“好。”几乎是同时说出。
　　裴雨汀以最快的速度上了车，生怕他说点什么。
　　和顾清元单独呆在一起，裴雨汀还是改不了紧张的毛病，连呼吸声都刻意减轻了，好像这样就可以当个透明。
　　“小裴，我上次听见吴叔跟父亲说，你在学校被欺负了？有这事吗？”驾驶位上的人语气变得有些严厉。
　　裴雨汀漆黑的眼珠左右转了转，抿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有的话，显得有些不知好歹，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说没有的话，太违心了，根本说不出口！服了，随便吧……”心里七七八八考虑了个遍，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正当他想含混过去的时候，顾清元轻叹了一口气，道：“好了，我知道了。”接着他一只手流畅地把手机从兜里扔去后座，“密码990318，给你班主任打电话。”
　　裴雨汀在通讯录按字母表找到“班主任刘雨”，有些犹豫地点下拨通。
　　“嘟……嘟……您好，我是刘雨，您是裴雨汀哥哥吧，找我有什么事吗？”手机传来班主任敦厚的男音。
　　“刘老师，小裴在班上那事儿是您告诉我爸的吧？贵校也算是人才培养基地，本就不该有这样的事发生，对大家都不好是吧？老师能处理好的对吧？我希望小裴能得到应有的道歉。”抑扬顿挫的语调谈不上压迫，但足以逼得手机那头的人屏住呼吸，迟迟没发出动静。
　　这样的顾清元，和裴雨汀以为的又不一样了。“他人不差”心里一个声音传来。
　　某人毫不费力播撒的善意，却被人小心翼翼埋藏于心底，记住了就忘不掉了。
　　杂乱的落叶铺满森林，在狂风骤雨来临前，蜷缩成一团的小刺猬毫无预料地滚进了一个洞穴，这里面光线很暗，不过能躲过这场雨，“正合他意”。尽管眼里还是留有谨慎，但他为了躲避这场雨，一直在努力找洞，实在是累极了，好不容易等到了，于是他短暂地露出肚皮，小憩一会，他好久没这么幸运——居然滚入“现成”的洞穴了。
　　“对不起，没有及时处理好这件事是我的失职，我会加强教育，照顾好每一位学生。还请放心！”班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明显有些颤抖。
　　顾清元面无表情地听着，好像见惯了这种人一般，冷淡地回答：“希望如此，谢谢老师。”
　　一秒后，他的声音变小，稍稍偏过头对着老老实实拿着手机的裴雨汀说：“可以了，挂了吧！”
　　电话的挂断后，车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裴雨汀眼神到处飘，嘴唇一张一张，忽而开口：“谢谢，哥哥。”车窗外闯进的秋风裹着话语一并飘进顾清元的耳朵，凉爽宜人，听者舒服的很，不经意地挑了一下眉，看样子像是把“哥哥”二字在嘴里细嚼慢咽了一遍。
　　回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直接走到餐厅吃饭。从顾清元的视角来看，裴雨汀今天的饭量才像是一个男高中生应该有的。
　　相比之下，这顿饭自己倒是吃的不好意思了。那还不是因为这小孩正吃着饭，突然抬起头，望着自己的眼睛真诚地说：“谢谢哥哥对我的照顾……”
　　顾清元内心活动很是丰富，一边擦着额头不存在的汗滴，一边还不忘装作无所谓地回答：“这有什么，不用谢。”
　　晚上9点左右，夜色渐浓，窗外细雨沙沙，偌大的别墅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这是自裴雨汀离开孤儿院以来下的第一场雨。A市的天气就是变化无常，可以很多天不下一滴雨，但真等到下雨，雨不下个几厘米不罢休。这雨不打一声招呼地就打破了房子原有的宁静，庭院里睡着的各种花花草草，于此时也清醒过来，毫无保留地接受着这份来自大自然的洗礼，阿姨们忙着把客厅、阁楼的窗户关上，又拿干毛巾细致地擦拭靠近窗的物品上沾的水滴，有水的墙面也不落下。
　　密密麻麻的雨滴毫不间断地拍打在落地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房间里的雨声悄悄地藏在浴室的水流声的尽头，刚洗完澡的裴雨汀从裹满热气的浴室里走出来，只觉凉意袭人。脸上挂着残留的水光，纯蓝的丝绸睡衣耷拉在这副干瘦的身体上。
　　雨幕袭进视野。
　　“下雨了。”站立在窗前的人面色平静地凝视窗外，万千的思绪飘荡很远。
　　肉眼可见的，雨越下越大，风也变得狂躁起来，呼呼作响，接着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随着一阵轰鸣，雷声震天，感觉连地都跟着一震。
　　顿时，裴雨汀软坐在床上，心脏剧烈地跳动，犹如重锤击打鼓面，一声声心跳被揉进夜色，他的身体忍不住地颤抖着，细细的汗滴与从额头冒出来。紧接着又是一阵雷声，裴雨汀死死咬着嘴唇，用力掐着腿，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脑海偏偏还是浮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夜晚。
　　雨下的突然，一个皮肤蜡黄，衣服单薄的男孩蹲在金花路旁的一颗大桂树下，也不知道他究竟已经哭了多久，眼眶红亮。
　　随着雨不断落下，泉涌般的泪水与雨水交织，视线变得模糊，小孩用手慌乱地抹着眼泪。
　　“妈妈……妈妈！”无人应答，也没人靠近，或许人们都急着赶路，到底没人发现这个藏在夜色的“野孩子”。雷声隆隆，远远盖过了儿童愈来愈小的叫喊。
　　直到声音嘶哑，孩子不闹了。任凭雨水浇透自己。没了妈妈在，他不知道找谁。
　　忽而雷声大作，孩子的哭声就此迸发出来，“妈妈！”孩子绝望地哭喊着。
　　裴雨汀小小的脸埋在两膝盖间，抽啼声此起彼伏。想到这里，现在的他痛恨那时没用的自己，更痛恨抛下自己的父母。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他一字一顿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他愿意花一辈子的时间找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门被开出一道小缝，没发出声音，也许是雨声太大的缘故。
　　裴雨汀突出的肩胛骨上突然贴上一只温暖的手，那只手轻轻拍着。裴雨汀先是吓得一颤，一抬头就看见穿着件黑色睡衣的顾清元，他直直地望着自己，眼神里流露出无限的担心，但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飞快洗完澡后，顾清元如往常一样继续坐在办公桌前，赶紧在电脑里码下自己刚在浴缸泡澡时脑袋里莫名蹦出的灵感，生怕下一秒就模糊，记不清了。正码着，忽然有股凉风夹着雨飘了进来，窗帘被吹得“飞”起。
　　顾清元急忙赶去关窗户，然后返回电脑前，接着灵感继续往后延伸。
　　“轰”的一声，地也仿佛震了三震。
　　“我q。”顾清元脑中原本还清晰的故事情节顿时被震得粉碎。
　　无语，没心思写了，明日再战。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户被雨“糊”满了，窗外不停有雷声随机传来。
　　眼前茫茫的雨景让他想起来，爸之前提到过裴雨汀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要自己平时多关注他，尤其是雨天。
　　他现在睡了吗？
　　顾清元放慢动作悄悄打开门，从门缝里第一眼便看见裴雨汀坐在床尾一角，脸埋得看不见，单薄的背一颤一颤。
　　顾清元担忧地走到他身边，手不自觉地放在他的肩上，很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当自己看见他那毫无血色、沾满泪水的脸时，所有已经想好的话一瞬间如鲠在喉。
　　顾清元的手虚虚地搂着他另一侧肩，，现在只能先慢慢平复他的心情：“没事的，小裴，没事的。”手也同步地有规律地拍着。试图通过这个方式让男孩情绪稳定下来，不知这样过了多久，身旁的男孩终于停止了颤抖，眼皮疲倦地跳着，顾清元在心里默念着“现在千万别打雷，别打雷。”
　　雷公可能在某人的大声呼唤下瞧见了这个可怜的孩子，之后雷声渐停，消失在黑暗之中。
　　顾清元心疼地低头去看这个男孩，裴雨汀大概率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黏有泪珠，泪痕重重地留了满脸。顾清元不敢乱动，怕把他弄醒，他接下来想该怎么把他放倒在床上呢。
　　“看他这身板，应该不重吧？能抱起来吧？”顾清元对自己毫无自信，“早知道平时多和欧田他们去健身房待待了。”
　　把裴雨汀横抱在手上，只觉得硌手，好像抱着一个骨架，简直太瘦了，以后一定监督他多吃点。顾清元轻轻松松就把裴雨汀放倒在床上，伸手拿过旁边的蚕丝被，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把被子掩得实实在在，生怕他受凉。
　　做好这一切后，他顺手关了灯，默默地退出房间，携着困意，快速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裴，听我的，多吃点，长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