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 人非草木 ...
-
这是一座被遗忘的孤寂宫殿。
高耸的玻璃穹顶直刺向天际,任由刺目的阳光倾泻而下,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白色希腊式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碎钻,在光线中明明灭灭,像千万只窥视的眼睛,折射出令人战栗的寒芒。
宫殿正中央,一座通天贯地的巨型玻璃柱巍然矗立。
柱身足有三人合抱之粗,通体流转着妖异的紫光。
浓稠的光雾在玻璃腔内翻涌沸腾,几乎要撑破容器的束缚。
凝神细看,隐约可见光团深处悬浮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双臂交叠于胸前,长发如海藻般缓缓飘动,仿佛正沉溺于一场永无止境的梦境。
“吱呀”一声,厚重的大门被推开,寂静中荡起悠长的回音。
一个身着华服的妇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某个沉睡千年的梦。
她约莫六七十岁,银发如流淌的月光般垂落肩头。
明明年过六旬,面容却依旧美丽,好似岁月从未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
可最具迷惑性的,是那双眼睛——湛蓝如深海,充斥着幽深的、智慧的光芒。
那双眼眸温柔而沉静,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波澜,却又深不见底。
她缓步走向玻璃巨柱,修长的手指轻轻贴上冰冷的表面。
仰起头时,紫光在他脸上投下绮丽的阴影。
而那双眼睛里,期盼与悔恨交织,哀伤与眷恋纠缠,仿佛在凝视一段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往。
顺着妇人凝望的方向,紫色光晕深处的人影终于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年幼的少女。
纤细柔美的身躯如水藻一般,在粘稠的紫光中轻盈悬浮。
银白的长发宛如月光织就的绸缎,在水中般缓缓舒展,发丝间闪烁着细碎的微光。
少女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冰雕雪铸,却因那抹樱花色的唇瓣而显出几分生气。
素白的丝绸长裙随着能量流微微起伏,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她双眸轻阖,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安静得像被封印在琥珀中的精灵。
“阿月,沉睡这么多年,现在该你醒过来了。”妇人将手掌抵在玻璃壁上。
紫光在她湛蓝的眸中缓缓流淌,像沉入深湖的星火,映出眼底那一层薄而不可见的叹息。
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线才终于有了温度:“对不起,这些年……让你一直待在这里。可祖母也是没办法,阿月。你是人类抵御魔族的希望,你从小就乖,会理解祖母的,对吗?”
话音刚落,赵熙媛抬手结印,一道银色法阵瞬间在她手边绽开,光纹如水波四散。
她嘴唇翕动,低诵之声细密如蚕丝。
下一秒,玻璃柱中猛然炸开一道白光,铺天盖地,吞没所有轮廓。
光芒散尽。
方才还沉睡在柱中的少女,已静静站在赵熙媛面前。
她身上那件白色丝绸长裙不知何时化作古希腊风格的圣女长袍,裙摆垂落如月光;柔软的长发之上,一顶精致小巧的圣女皇冠微微闪光。
惊人的容貌,沉静如霜。
赵嘉月将右手轻按于左肩,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祖母。”她眸中无波无澜,声线平缓而从容,像早已见过这一切。
赵熙媛望着眼前规矩得近乎完美的赵嘉月,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从心底密密麻麻泛起的,不是欣慰,是心疼。
她想上前抱抱她。
可回应她的,只有赵嘉月疏离而克制的后退。
一步,不远不近,刚好隔开所有温度。
赵熙媛悬在半空的手,就那么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怎么做都是错。
是啊,还能怨谁呢?
当初是她亲手把尚在襁褓的孙女从儿子儿媳身边带走,亲手把这座冰冷的宫殿变成了她的“家”,又亲手将她一步步塑造成如今的这副模样。
这个在外面杀伐果断的城主、殿主、盟主,此刻只剩一个身份。
一个不敢伸手的祖母。
她最恨的,是她自己。
是那个别无选择的自己。
可她当时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是曦光城的城主,是光耀殿的殿主,更是整个人类联盟的盟主。
全人类的希望压在她肩上,而偏偏,那个被预言选中的救世主,是她刚出生的孙女。
为了大局,为了人类,她只能忍痛将阿月从襁褓中抱起,送入这座宫殿,去承受那所谓的“圣女试炼”。
事到如今,再多想也无用。
她只能往前走,往前看。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阿月终究会理解的,总有一天,会的。
“祖母有什么事吗?”
赵嘉月的声音不轻不重,像隔了一层霜。
一句冷冰冰的、礼节性的询问,利落地斩断了赵熙媛方才还在翻涌的思绪。
赵熙媛微微一怔,旋即回过神来。
她迅速将那一瞬间的柔软压了下去,挺直脊背,重新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妇人——眉间无波,眼底无情,仿佛方才的心疼从未存在过。
“阿月,一个月前,魔族大举进攻隶属于暗影殿的夜月城。你哥哥和你未婚夫所在的驱魔小队前往支援,在执行一次深入魔族腹地的侦查任务时,遭遇了坐镇在魔族大军后方的三名魔神。”她顿了顿,“我们当时也没想到,居然会有三名九阶以上的魔神同时出现在那里。”
“目前,实力足以应对的,只有各大殿殿主和两支称号级驱魔小队。他们各有职责在身,脱不开手。”赵熙媛抬眸,目光落在赵嘉月脸上,“不得已之下,祖母只好来找你了。”
原来如此。
赵嘉月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没有温度,没有弧度,只是心脏某个地方轻轻一坠。
是为了别人才想起她的啊。
真可笑。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这么多年被冷落、被遗忘的滋味,还没尝够吗?她早就该明白的——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明明她才是她的亲孙女,却从襁褓时就被塞进这座不见天日的宫殿里。
连父母的最后一面,她都没有见到。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心疼她的祖母,转头就收养了另一个孩子——美其名曰给她作伴,说是用那个哥哥来寄托对她的思念。
可赵嘉月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不过是为了消除祖母自己的愧疚感,为了满足她无处安放的表演欲。
真真假假,她从小就看得很明白。
赵嘉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可转念一想——祖母不爱她,她也不在乎祖母,倒是扯平了。
但那个名义上的哥哥,还有那个从小与她订了婚约的竹马,确实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待她的人了。
至少,他们对她的好,是真心的。
是不掺杂半分利益的。
孰真孰假,她还分得清。
于是,当“哥哥和未婚夫被抓”这几个字落入耳中的那一刻,她的眼睫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涟漪细微,却足以惊动深水。
这么多年了。
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宫殿里,被圣女试炼一次次碾压、打磨、淬炼,她以为她的心早已被锻成一块冰冷的铁——无坚不摧,也无情可动。
可人终究不是草木。
那两个人……
赵嘉月微微闭眼。黑暗中,仿佛有什么画面缓缓浮现——
哥哥周冕温和的笑容,像冬日里透过窗棂的第一缕阳光;竹马秦清羽一脸别扭地将花递到她面前,明明耳尖都红了,嘴上还要硬邦邦地补一句“这花路边多的是,顺手摘的罢了,别多想”。
那些画面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在这短短十几年的、被冷冰冰的宫殿和试炼填满的人生里,真心对她好的人,不过就这两个而已。
所以,不管怎样——
她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赵嘉月睁开眼,眸中那一点微微的动摇已经沉了下去,重新变得平静而笃定。
“好,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