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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小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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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后半夜,秋盼月的肩膀被人轻轻推了一推。
正是深睡的时候,秋盼月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摸着脸坐起来。
有冷清清的气息将她包裹,她人就在裴与的臂膀里锁着了。
耳边虚无缥缈地来了一句话,是裴与刻意压低了声音:“帐篷外面有蛇,不要出声。”
上一秒还半眯的眼睛登时就睁大,带得身体抖了一下。
秋盼月扭扭头,看见帐篷的门外印着条立起来的瘦黑影子。还有蛇信子时不时露出来,那蛇头在蠕动,大概在找什么东西。
双手绕到裴与的背后,十指攥得他衣服发颤。秋盼月的脑袋埋到他胸前,恐惧吞噬了她说话的能力。
手在轻拍她的背,手掌覆在她的后脑,裴与一直在盯门外的不速之客。
找露营点的时候特意看过,这附近该是少有野外的牲畜出没的,睡觉前也喷了驱蛇的药剂,看着帐篷顶发呆了一夜的裴与还以为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幻听。
黑蛇在外边已经待了十分钟,再不走的话,她们两个就得想办法离开。
“裴与,我们该怎么办?”
帐篷内无灯,迷蒙的月光落一点在秋盼月抬起来的脸上。她的眼睛里,畏惧明显。
蛇是她最怕的动物,她没了力气,声音都完全虚了下去。
“我不会让你受伤。”
揉一揉她的头发,裴与去翻头灯,想用光来慑走它。
外面的蛇变换了动作,影子变大,是它靠近了帐篷。
信子吐一吐,半点帐篷门被压扁。
秋盼月胡乱地抓住裴与的手,男孩回握,扣得很紧。他挡住秋盼月的身体,另一手在摸头灯的按钮。
月色照不明昏暗的这一角,裴与怕开到强光激怒那条蛇,因而摸索了好半天,还是没找到弱光的键。
所幸,那蛇似乎只是来觅食,发现这一处食物缺失,就摇着身体蹿走了。
余下来的尾巴最后拍一下人类的帐篷,它的影子就全部消失。
想脱开睡袋去确认情况,裴与松掉的手又一次被秋盼月拽住。
“裴与……”
男孩掉过身,手臂抱上她肩膀,哄小孩一样抚着她的背,“别怕。”
“可以回家吗?七夕节已经过了。”
那双眼睛的情绪没在黑暗里,依稀看得出害怕的碎光。
裴与垂头去拨她的刘海,回她:“好。”
“我去看看。”
拉链开了一个小缝,裴与探一只眼睛,四下转转,除开几个同样立着的帐篷之外,再无动物的痕迹。
把手机和车钥匙塞进背包,裴与单肩背上,大开了帐篷门,牵秋盼月出去。
秋盼月走得很急,两条腿交替出重影,脑袋前后左右乱转。
车灯亮一下,秋盼月攀上副驾的安全带,死死攥着车门的扶手,生怕它被什么东西挤开了。
“不怕了。”裴与去搓她的头顶,握上她的手背。
直到秋盼月从窗外看到裴与的脸上,两个人对上视线,裴与才放心地退开,发动了引擎。
车子直行,裴与点一首助眠的歌,调到合适的音量,不偏头地说话:“到家叫你。”
副驾上的女孩子一动不动,大起伏的胸口和缓一些后,她终于开口:“你累了要叫我。”
“嗯。你睡。”
秋盼月闭眼,忽然又睁开,“我们的东西怎么办?”
“我会安排人来收。”
“哦,好。”
秋盼月点头,眼皮子打下,可又撑起来,叽叽喳喳说了好多琐碎的话。
裴与一一回应,看她打哈欠,就再次催她睡觉。
“裴与,你许了什么愿望来着?”
困意逐渐消散,秋盼月弯腰,拉长了安全带。
她在看挡风玻璃框住的星星。
“没许愿。”方向盘转半个圈,后脑勺的银白发替代了男孩的侧脸。
“哦,好吧。”
晚上流星滑过,秋盼月睁开眼,对上裴与偏过头来看她的眼睛。
小星星跳在他的银色发丝,狭长眼情绪淡薄散漫,她睁眼前的柔意被覆盖掩饰,就只剩下了审视一样的傲慢。
看不出任何喜欢的目光,秋盼月却仍然在这样的对视里,默默于心底加了一句:“拜托,请让我的愿望实现。”
“你许了什么,说来听听。”
一根手指伸到裴与的余光,秋盼月的脑袋跟着指尖一起摇晃,“nonono,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还问我干什么。”
“因为知道你肯定不会许愿的啊。”
裴与低笑一声,并不回答。
“好可惜啊,难得京城有一个地方可以看星星,以后还是不敢来了。”
道路的灯光变多,光污染覆掉了自然的绚烂。
秋盼月的上半身仍在探,双眼却越发难找见小钻石一样的星星。
“还是我们南城好。”秋盼月骄傲地笑,扭头想得到裴与的附和。
可惜话题落了空,握方向盘的人抿住唇,五官紧绷在一块。
喉结滚了一滚,但没有口水下咽。
切。
秋盼月撇撇嘴,上下眼皮来了打架。一个合眼,副驾上的女孩子就睡了过去。
小车乘着星光和月色赶路,一程恬静。
在泛白的天色里,裴与打一个哈欠,轮胎滚进家里的车库。
秋盼月的脑袋朝主驾驶坠了一下,刘海和碎发散到她脸颊。
原本要张口叫她的话打了个急转弯,手指也从她的肩膀放到了她的脸上。
撩开她的头发,裴与低声喊她:“秋盼月。”
被打搅过好梦的女孩连鼻音都不哼出来答他。
凄冷的声线沉得更低,裴与俯身,遮住刺到秋盼月脸上的初升的太阳,“跟你回南城生活好不好。”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回应。
成扇的睫毛扫下,裴与的视线定到了秋盼月的两瓣嘴唇。
拇指轻柔地描摹她的下唇形状,而后松开,解了她的安全带。
主驾驶的门却迟迟没被打开,裴与继续唤她:“盼盼。”
舌头刚预备好要吐出下一句话,结果女孩的身体一动,含糊应他:“嗯?”
水灵灵的瞳仁现出来,一场好觉后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裴与转身撞门。
一个高挑的背影,银发受到阳光,来了一圈金黄。
下车后站定,他的手掌覆在脖子,像在按摩,腕骨上挂着的手串摇了摇。
秋盼月迷瞪着眼,瞧他的举止竟然有仓皇逃窜的意味。
“裴与,你刚刚在跟我说话吗?”
睡梦里迷迷糊糊听见一句“盼盼”,秋盼月不确定,这不是裴与私下会叫她的称呼。可车上就她和裴与两个,总不能是那蛇跟过来叫的吧?
给小车上了锁,裴与长腿朝前迈个不停,抛一句话过来:“没有。”
大门的面部识别迟缓,裴与弯下脖子,那个拇指按键的光还没从红转绿。他就随手去捻额前的碎发,把它们摁到脑后。
终于“叮”一声,门锁自动打开,裴与推门进去。他的鞋子一松,左右拖鞋险些穿反,扶着墙壁调换顺序,他就头也没回地开了电梯。
站在玄关的秋盼月探头看他,电梯里边的人把眼睛闪到了楼层显示屏。
他好像很着急。
这么困吗?
秋盼月踏着小碎步,拖鞋拍了她的脚底几掌,她就和裴与并排站了。
两个人分别冲过澡,就缩进被窝合眼睡下。
裴与是一整夜没睡,心头挂了件沉重的事,总算在清晨的车上找到了答案——想在盼盼身边一辈子,不一定要把她锁在京城,他也可以像高中时候一样,到南城找她的。
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借口,在盼盼明确和他离婚之后,足以让他不被怀疑地跟到南城。
扫除了内心的挂碍,裴与的鼻尖抵在秋盼月的脖子,在白天里睡了十个小时。
清醒过来时,屋内仅剩他一个。
空荡荡的房间里晒着午后四五点的太阳,含着些黄昏将至的苍凉。
秋盼月收到了裴与的信息:【人呢。】
静音的手机尽管在播音乐,秋盼月仍是做不到第一时间内回复。
脖子发了酸涩,秋盼月仰仰头,总算得闲看了微信。
盼盼:【我在图书馆看书呢。】
一张书籍的照片传了过来。
鲱鱼罐头:【哦。】
失了下文,秋盼月就继续看必读书目。
在笔记本上“沙沙”落着字迹时,对面的椅子被轻声拉开。
有男性的气息混入呼吸,秋盼月写下个句号,抬了头。
裴与倚着靠背,毫不避讳地在看她。
“来这么快。”秋盼月用气音说话。
“嗯。”裴与的鼻音更轻。
电脑被抬到桌面,打起来的屏幕阻碍了秋盼月和裴与的对视。
她就低了头,翻一页书,整理出新的笔记。
裴与在看实验室交上来的实验报告,借了图书馆的打印机,再从秋盼月的笔袋里勾一支笔走,红色笔迹圈点上流程图。
把修改过后的纸张折叠,开了个新文档,键盘还没敲下,图书馆的广播里就响起了要闭馆的通知。
秋盼月去书架放书,踮一踮脚,歪掉的书籍挤了进去。
红色的双肩包转一下,秋盼月回到桌子边,等裴与收东西。
电脑包提在右手,圈着婚戒的左手穿插入了秋盼月的指间,握紧在大腿一侧。
裴与嘴边淡淡翘一丝笑,睨过那些视线看到她们两个身上的路人。
大学的时候,秋盼月同样是图书馆的常客。裴与总在实验室穿白大褂,常到图书馆门口等她。只在期末周,会搬了书本坐到她对面。
那时候有女孩子给他留纸条,盼盼探头过来一起看,看完她就缩回去脖子,若无其事继续看书。
便利贴照例在他手心揉了一团丢掉,反倒是他没了心思复习——在想为什么秋盼月从来不会对靠近他的女生吃醋。
当然也有男孩在秋盼月常坐的位置上贴一张纸,先夸一夸她努力的样子特别给人激励,最后一句就是希望给个联系方式。
那时候就想明目张胆地牵着盼盼在校园乱逛,可惜除开去见她相亲对象的那天晚上之外,再没有实现过这个盼望。
盼盼的手心是软的,还是暖的,贴过去的时候有明显的体温差。
牵起来很舒服。
唇角的笑换了柔和的弧度,裴与不再用炫耀的意味去向旁人示威,而是空掉了眼神,在仔细感受左手握住的那只手。
无意瞥到裴与在自顾自地笑,秋盼月的眉头起了疑惑的皱褶。
“裴与,”带了小心的语气开口,“你在笑什么?”
好瘆人的笑。
实验报告上面有什么东西让他开心成这样?
嘴唇下落,成了平直,裴与的眼皮懒懒一掀,冷着声回:“没什么。”
秋盼月打一个寒颤,仍在盯他。
“空调冷了?”说话时,伴着裴与的抬头,他去看馆内的中央空调。
“没有。”秋盼月摇头做了否认。
西斜的太阳还在,裴与撑了伞,要秋盼月挽他手臂。
秋盼月照做,身体贴紧,扣住了那条肌肉绷起的小臂。
紧实的触感,秋盼月略略低头,找得到白皮肤下的青色筋络。
其实裴与穿着衣服的时候显得他很清瘦,可每一回和他的臂膀相触,又深觉安全感爆棚。
尤其是和他紧紧相拥的时候。譬如昨夜在帐篷,又如每晚睡觉时的环抱。
好像他张一张手臂,就变了那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树。
歪了脑袋去看他的侧脸,秋盼月的脸上陷两个小窝,忽然说:“裴与,虽然京城看不见星星,但是京城蛮好的。”
黑色卷翘的睫毛颤动,裴与偏头对上她的眼睛。
“会留下来吗?”
秋盼月的肩膀耸动一下,笑嘻嘻答他:“得看京城收不收留我呀。”
“没有人敢不要你。”
因为他在。
秋盼月清楚地知道在他的喉咙里未被吐出来的那半句话。
“我不喜欢走后门,你知道的。”
“知道。”
“你有能力。”
去年的面试周慌乱,可秋盼月收到了好几份大厂的录用通知。她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
笑着点点头,秋盼月的马尾在跳,“我知道,过两年再说。”
果然还是不能明确答应他。
化作水流的悲缓缓从胸口爬升上来,一层水雾结在了裴与的瞳孔。
脑袋慌忙垂下,眨眼的瞬间,那股气就被强硬地吞了下去。
“裴与。”
回归到波澜尽无的狭长眼去看身旁的女孩。
女孩子侧了身子,酒窝攥着余晖的金光。
那对大眼睛眨两下,她的牙齿就露了出来:
“你不忙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去看星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