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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气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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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风雨,有水漫到了台阶的边边。
裴与最讨厌的下雨天。
似乎是因为那年他妈妈一声不吭出国的日子就是雷阵雨的天气。
往常只要是碰上下雨,他就闷在宿舍或者家里不出门。
他最讨厌身体被潮湿包裹的感觉。
所以,秋盼月以为自己眼前逐渐放大的那个白衣黑裤的男孩是幻觉。
裴与不常戴鸭舌帽,今天却拿帽子压住了那一头银白发。
帽檐下是伸出来的发尾,搭在一双情绪淡漠如水的眼睛之上。皮肤是冷色,和那两瓣抿着的薄唇一样的冷淡。
高一暑假,第一次在家里见到裴与,秋盼月除开被这张脸帅到失语之外,最直观的感觉就是这人一定又傲又拽,就像那一轮不可冒犯的尖锐的弯月。
那时候的他还是黑发,但俨然是一座行走的大冰山了。
生个病,她受命去照顾他。结果被他一拍开手,薄情的眼睛懒懒掀一下眼皮看她,问她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奶奶不在家的时候,他就完全把她当了空气,好一个目中无人。
秋盼月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咬牙切齿偷偷骂他。
相处久了下来,发觉这人还阴晴不定,总对她生气。
实在难搞,很是符合她对少爷的刻板印象。
可是她喜欢他。
这一场从十六岁就开始的年少心事,她再也没放下过。
当裴与站停在身前,把雨伞塞进她手心,将她捞进自己的怀里抱着走,秋盼月看着他的侧脸,克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雨滴在敲击伞面,她们从屋檐下出到天地之间,耳朵就充斥满大自然的喧哗。
湿意从裴与身上透过来,是因为他刚刚在雨里走了很长一段路。
裴与的睫毛一动,斜眼扫了她一下。
秋盼月挪开自己的视线,再一次把喜欢压进心底。
冷冰冰的,反正他喜欢的也不是她这类型的女生。
所以——“你怎么在这里?”
含着冰块一样的声音答她:“又不回信息。”
为了一条信息,特意从学校开车过来抓她,这人果然小气得很!
秋盼月咬一下后板牙,还没说话,就被开了车门抬到了副驾。
裴与接过伞,肩膀湿掉了半个,却是一言不发到了主驾驶坐下。
“你衣服湿了。”
裴与有很重的洁癖,车子经常去洗不说,自从秋盼月认识他到现在,他身上衣服就都是服服帖帖的,一点脏污和皱褶都没有。
肩头的湿意黏上他的皮肤,他肯定会感到不舒服。
裴与偏头看了她一眼。
不回答,但是干脆利落脱了上衣。
“你干吗!”
秋盼月的眼睛往下躲,看到了他的裤脚。
白鞋子溅了许多泥点,裤子的边边同样深色过其它地方。
像是在雨里跑了好几趟,才有可能把离地面近的鞋子裤腿弄脏。
秋盼月重新抬起眼来,问话没出口,又对上裴与光溜溜的上半身。
“……你怎么还不穿衣服?”
裴与对她的反应满意,视线里藏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懒懒放在她身上,依然刻意地停顿动作。
他会去健身房,上半身的肌肉恰到好处——秋盼月最喜欢的薄肌款帅哥。
他一个倾身,气息就铺过来。
手伸到后座去翻,拿了件白T,套到身上。
“看你挺喜欢。”
有被看穿的挫败感,秋盼月愤愤转过头,对着车窗一顿默声的输出。
结果被裴与通过右后视镜看了个完全。
半边嘴角吊一抹笑,裴与踩了油门出去。
“去哪里?”
“机场。”
秋盼月扭头看他,“你都知道了?”
“你舍友告诉我了。”
大一的某一次裴与来找她,和于染她们碰上面,裴与就和她们加了微信。每次秋盼月联系不上,于染她们都会收到裴与的信息。
“叔叔现在还好吗?”谈到秋盼月家里人的时候,他的语气倒是会暖一点。
秋盼月摸一下自己的脸,还有未干的水渍。
“在ICU了。”
裴与去寻她的脸,没看见那两个酒窝。
探手过去开了手套箱,裴与摸了个面包丢到秋盼月身上。
秋盼月最喜欢的面包牌子——盼盼。
她说和她的小名一样,那一年强塞到裴与的嘴巴里让他尝。
撕开包装,秋盼月叼着面包,去翻眼前的手套箱。
基本都是“盼盼”这个品牌下的东西。
秋盼月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没想到裴大少爷也会喜欢这么平民的玩意,还暗自得意,觉得这家公司应该聘她去当宣传大使。
“我手机没电了,借一下你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裴与抬一下下巴,让秋盼月直接去找前面那个车载屏幕。
“喂,小与?”
“妈,是我。”
“盼盼又和小与在一起啊?”
“他送我去机场,我今天回去。”
“他都知道了?”没意识到这边开了免提,妇人继续说:“盼盼,我们家的事情,自己可以解决,不用欠他们家人情。”
秋盼月看了主驾驶上那人一眼,答妈妈:“我舍友告诉他的。妈,我知道。你在家等我。”
“不在家了,转移到省第一人民医院了。盼盼,你下飞机刚好过来。”
“好。”
电话挂断,秋盼月对裴与说话:“你买了几张机票?”
“两张。”
“要不你别去了?”
被那双狭长眼幽幽瞪了一下,秋盼月翻翻眼睛,“妈爸见到你会有压力,或者你别插手。”
了解秋家正派,不乐意欠人情和背债,但裴与更知道她们家要背负昂贵的住院费会很吃力。
他不说话,心里在想合适的方式帮忙解决金钱上的问题。
京城的雨还在下,机场在郊区,这段路很长。
瓢泼的大雨拦不住这城市的繁忙,斑马线上,许多把伞在急速地挪动,像鱼群迁徙时形成的暗流。
留一个后脑勺,秋盼月忽然开口:“毕业之后,我还是打算回南城。”
朝气蓬勃从她的嗓子里消退,这句话里有很淡的悲。
感受到身上来了强烈的视线,秋盼月透过窗户的倒影去看裴与。
“骗子。”
绿灯亮起,裴与猛踩油门,冲进雨里,接着又缓下来。
秋盼月的下眼眶泛着红色,胸口来了点刺痛。
“离妈爸太远,她们出什么事,我连第一时间赶过去都做不到。”
“可以把阿姨叔叔接到京城。”
这倒让秋盼月想起今天发生的别的事情了。
她回过头,“我在京城都找不到安身立命之所,把她们接过来怎么生活?”
语气忽然有了激动,她的身体一整个转过来,“哇!你不知道,今天我去看房子,那个大叔来摸我大腿。还好我反应快,跑掉了。”
裴与的脸色一沉,车子内温度堕入冰窟。
“联系方式。”
知道他在问什么,但秋盼月还是故作听不明白:“什么?谁的?”
“那畜生。”
“我发你。”去开一直在充电的手机,秋盼月进到微信,点了复制和粘贴。
裴与生气了,够那个房东受的了。
别的不说,和裴与交朋友,他还是很护短的。
譬如十六岁那次寒假,邻居大叔成了发情的野狗,也是裴与把她救了下来。后来那户人家就空到了现在。
原本不想再管那个大叔,但要是日后有防范意识没那么强的小姑娘去找他租房,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秋盼月没办法让他长记性,但是裴家可以。
“谢谢裴少为我出头。”秋盼月“嘻嘻”一笑,两个酒窝深陷。
“还走吗?”看到她嘴角的笑,裴与的脸色好了不少。
短暂的沉默后。
“裴与,我很努力在试了,我做不到。你就当我毁约了。学校要求毕业生在七月初全部搬离宿舍,我们以后……”秋盼月又转回去看车窗,手掐上了扶手,“我们以后再见。”
这句再见大概率不会被实现。
裴叔叔是在大学下乡的一次项目来到南城,偶然认识了秋家。两家父亲交好,高中和裴与的见面全靠补习来维持,现在他的公司在京城扎根,她要是回了南城,估摸着下半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毕竟本来也是两个世界的人。
车子驶进机场,秋盼月没得到裴与的回答,只感受到越来越低的气压迫过来。
他最讨厌失约的人。
以后更不会再见了。
秋盼月背上包推门出去,耸耸肩,叹了口气。
第一次坐飞机,秋盼月没经验。
偏偏裴与的长腿迈得很快,秋盼月小碎步在跑,累得够呛。
揪住他的衣服,秋盼月骂他:“能不能等等我!”
裴与拉她手腕,扯着她从专属登机通道上了飞机。
头等舱……
秋盼月嘴角抽抽,默默在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要欠他钱了。
秋盼月愁眉苦脸,视野里的背景突然被白衣黑裤霸占。
裴与弯腰,替她调座椅,拉出了脚踏板和桌板。
和她对上眼睛,裴与一摘帽子,盖到了秋盼月的脸上。
拿下鸭舌帽,秋盼月看眼前站着的人用手指往后撩了几下头发。那一头银发就蓬松起来,软软地下落,遮在他的眉毛上。
“有事叫我。”
座位被分开,裴与和她隔了个过道。
“谢——谢——”秋盼月的手挡在嘴巴边,用气音对他说话。
这家伙却懒洋洋地扫她一眼之后,托腮去看窗户了。
“冷屁股。”秋盼月斜眼睨他,撇嘴在心里编排他。
三小时直飞,秋盼月午觉没睡,但在飞机上也睡不着。
宽敞的舱内空间,秋盼月相当于一个人独处。
于是胡思乱想到病床上的爸爸。
想到了很多不好的结果,眼睛又着急出眼泪。
飞机降落稳当,裴与看见秋盼月眼下的红色,动作一滞。
“别哭了。”
秋盼月正要心生感动,反过来安慰他自己没事。
这货就悠悠来了一句:“丑不丑。”
还帮她压低了鸭舌帽,遮住她的脸。
秋盼月抬眼看他,把帽子扣回他头顶,“去你的。”
把脚步踩得很重,秋盼月拽着背包带子往外走。
上了裴与叫的专车,两个人直奔了省一医。
外面的天全部黑了下来,秋盼月在医院的过道,看见了坐在地铺上的赵婷兰。
嘴唇颤了颤,秋盼月去抱妈妈的脖子。
斗志昂扬在现实面前不值一提。
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就可以打普通人家一个狼狈不堪。
秋盼月更坚定了要回南城的想法。
起码回家乡就不用担心房租,可以匀出更多工资来保障家里的生活。
裴与定了医院附近的酒店,劝了好几回,终于把赵婷兰劝到入住。
一个多星期的重症监护室住下来,赵婷兰夫妇靠清洁工作攒下来的半生积蓄几乎要散尽。
秋盼月想拿出当年高考考上京大的奖学金来付,但是妈妈不同意。
在南城这个五线小县城里,能出一个京大学子,是会在全县播报夸奖的,更会收到各大领导的饭局邀约,得到二十万的奖金。
把奖金全部转出,刚好够付爸爸的医药费。
秋盼月抓了银行卡出门,在银行里排队的时候,接到裴与电话。
“付清了。”
他果然还是插手了。
“你把银行卡号给我,我现在转钱过去你的账户。”
“不用。”
秋盼月抬头数一数前边的人头,“要,不然我爸也不会安心。我妈居然同意?”
“阿姨不在。”
“快点,微信发我。”
“秋盼月,你回来,跟你谈条件。”
秋盼月:“……”
就知道这家伙是有代价的。
离开银行,秋盼月心里在合计,实在想不通裴与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叹了口气,秋盼月咬咬牙,拍了下裴与的肩膀,“你说,什么条件?”
裴与转过来,双手还插在兜里,低头看她。
眼帘半垂,遮了半只凉薄的眼睛。
薄唇轻启,他说:“和我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