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鹤》暮骕

8、挽歌 我叫贺

　　我叫贺繁，祝贺的贺，繁花盛开的繁。

　　我出生那年，正值酷夏，老来得子的父亲醉酒落水，一命呜呼。一时间，我成了众矢之的。娘家人嫌母亲是个寡妇晦气；族人指戳我是个灾星。

　　母亲只得独自拉扯着我长大，我们就住在那间破破烂烂的土房子里，家里只有几亩薄田和两只鸡。母亲常在深夜里抱着我无声哭泣。
　　她说她爱我，可她的眼睛不是那么说的，她恨我，她巴不得我没有出生，人类真是奇怪的物种，一边恨着却又爱着。

　　我五岁那年母亲也去世了，没有人愿意收留我这祸害。村子也因一场突发的瘟疫而成了荒村。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确实是个怪物。

　　我看见人们坐在土堆前哭的泣不成声，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安葬了母亲，而后痛哭流涕。
　　泪珠滑过脸颊落进土里，我抬手轻。我以为那是新的开始，意味着我像个人了，却没想是挽歌奏响前的钟鸣。

　　我的眼睛常常能看见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世人称他们为鬼或精怪，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我很不错，至少比人们对我好。

　　在山上风餐露宿的日子很难熬，我习惯了两个人呆在一起，或者说我不想一个人呆着，但也总归还活着。我不想死，会很不好看，我不喜欢丑陋的东西，更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

　　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姐姐，她在溪边看见了正在喝山水的我，问过我独自一人在山上的原因后，他有些心疼的伸手想要摸摸我，被我躲开了。我是脏的，姐姐。

　　她把我带回了家，她还有一个弟弟，看上去不过8，9岁。看见我，他有些惊喜也有些不满，我并不想知道缘由，我留下来，只想知道这个家是个什么样子的。

　　可能有一些东西，一旦萌了芽，就再也压制不住了，人类的情感浸染了我的灵魂，渐渐的我变得开朗，阳光，脸上常常挂着笑，因为这样的我能让姐姐和阿兄开心。

　　可随着我的情绪愈加丰富，一段古怪的记忆开始反复出现在脑海中，随后的一场意外更是将我的来之不易的幸福打成了碎片。七岁那年，阿姐溺水身亡。

　　不过，半月阿哥从山上摔下挣扎，半月后也撒手人寰。我又没家了，我固执地守着他们的尸首，不准任何人靠近。崩溃之余，我又想起了那个梦，如果梦里是真的，如果是真的。

　　我跑到山里去寻找那些精怪借他们的力量，我恢复了大部分记忆和部分法力。

　　不多，但够我留下他们的灵魂了，我自私吧，但我没得选。在温暖炽热的爱里泡久了，我实在是没有勇气再踏进朔雪纷飞的寒风中了。

　　可这样的法子留不住他们太久，我的法力太弱了，我得给他们寻一个容器，我撕下床单，以手作笔，以血为墨，为他们画了简单的画像。
　　我留下他们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全然没想过这样做带来的后果，我又回到这里，我始终觉得我本该属于这里，属于这片大地与草木共生。

　　每当法力充足时，我就会把阿姐和阿兄唤出来。可不知道为什么，阿兄始终是流水心态，阿姐的那双眼也睁不开了，但他们依旧爱我。我的记忆恢复的更多了，它也出现了。
　　梦里，它劝我下山去认识新世界，它说这是命，我必须躺过这场劫难，我不听它的，它也没有放弃，仍在梦里劝我，直到半年后它再也没出现，我以为是它放弃了，可就在它消失后的第二天，我梦见了一场大火。

　　他卷着热浪而来，吞噬了整座山林。是梦都是梦，这些都是假的，假的！我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入目是大片火海，和梦中一模一样。
　　被天火点燃的精怪鬼魂在我面前无助哭喊，哀嚎声回荡在耳边，我却怎么也动不了，眼睁睁看着大火烧尽了一切，我崩溃哭喊，无情的器物，为什么要生出人的感情呢？

　　我还是妥协了，九岁那年，我跑到了隔壁的千城。在城市里流浪了很多天后，被人送到了孤儿院。
　　那时的人们都不太富裕，更没有人会想着去领养，我们常常在院长的带领下去四处捡破烂。有一次我跑的太远，迷了路，在奔跑中恍然看见了一片粉色的花海，温婉娇俏，美不胜收。

　　姐姐最喜欢花了，我想摘一朵给她，但铁栏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便蹲在那，等天黑，让精怪替我去摘一朵。

　　一个小男孩从不远处走来，他手上拿着个很大的圆形的，像彩虹一样的糖果，我一心想这花全然没发现他的出现，直到他站到了我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他上下打量着我，面上露出犹豫之色。

　　我不知道他想干嘛，但他挡住我看花了，刚要开口，他却将手中的糖果从铁栅缝隙中递出，他开口声音清脆，“请你吃糖，”我伸手接过，颇为不解。

　　这时，小孩的母亲出现在花坛旁，阿肆，阿肆，你在哪啊？女人着急的快哭了，小男孩回头应道，妈妈，我在这呢！他朝我扬起一个天真的笑，转身跑了。

　　我看着手里的糖，只觉得困惑，这么大的糖，他居然给出去了，后来糖被敲碎分给了孤儿院里每个孩子，这是院长立的规矩。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留下了那根糖棍，我就这样又在孤儿院里待了几年，15岁，那年我跑了出去，日子总归是要一个人过的。我长大了，有手有脚，反正不会饿死。

　　虽然与我亲近的人大多没有一个好结局，但我自己倒是一直顺风顺水的，一路皆是贵人，24岁便成了部门经理。可噩梦一直都在，我常会在梦里见到各式各样的鬼怪，无一例外都是来找我索命的。

　　正当我濒临崩溃时，它又出现了，它告诉我，这是因为我的灵魂太特殊了，让我将灵魂分割以躲避侵扰。我照做，于是贺小繁和贺梵诞生了。

　　贺小繁从诞生起，便很依赖我，他知晓一切，却半点都不害怕，甚至为了更好的控制这副身体强行压制了贺梵。

　　自从严肆出现，我能感觉到被割裂的灵魂在复原，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重新合为一体，我会有些崩溃，我想当人，我只是想当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可麻烦远不止此。

　　跟随鬼怪而来的还有蜂拥而至的记忆，我实在是不想记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用想都能知道我变成这样的原因不会太好。何必呢？
　　严肆靠着三言两语，外加美色攻击轻松拿下了贺小繁，家里多了个鬼，我只觉得无语至极。但他许诺帮我除掉那些来找我的鬼怪，再划算不过的交易了。
　　但除了这些，我心里还多了点别的东西。我想把他留下来永远陪我，最好我死的那天他也能陪着我一起去死。
　　没人知道我处在怎样的孤独和煎熬中，他就像人溺水时突然出现的那根浮木，一旦抓住就不可能再松开手。妄想一脚踏入他人领域的人，总得付出代价，不是吗？

　　后来，灵魂彻底融合，鬼怪也被尽数抓捕。它又出现了，这一次我记起了他的身份，我知道他是来催我回去的，可我不想走。
　　人间这么好，我一点也不想回去，回去就再也见不到严肆了。我后悔了，我不想他和我一起去。
　　可封印松动，如果不回去，天罚再次降临。烧的就不止是座山了，没办法还是得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