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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局中局 遇鬼 ...

  •   半年前。

      黄昏,御花园中,树影斑驳。

      两个小太监并排跪在一起,一个容貌秀丽气度不凡,一个面容黢黑粗眉大眼。秀丽的那个叫小昭子,黢黑的那个叫小栓子。

      小昭子是贵女林昭昭。她前些时日因为犯了些错,便被福来罚着跪在这个小花园,从日落跪到子夜,跪上一个月。

      小栓子因为打碎一个琉璃盏也被罚跪到这里。他比小昭子好一点,只用跪上一个时辰,也跪上一个月。

      小栓子是个话痨,嘴自小就闲不住,黢黑的脸,满脸麻子,丑得惊为天人,但有一身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力气。被福来看中,收做儿子,在殿后做一些苦力活。

      小栓子一和小昭子跪在一起,就爱说话,他能从东扯到西,从小时候扯到以后娶妻生子,老了拄着拐杖。

      小昭子跪了半个月,腿早就跪得变了形状,上头全是磨出来的疤痕。

      在深宫中的时日一长,日日做着枯燥乏味之事,脾性就会被打磨。有人被打磨地光滑,亦有人被打磨地尖锐。

      小昭子是后者,她听了小栓子的一番话,冷笑起来,语言尖酸刻薄:“你个没根的东西还能娶妻生子?”

      小栓子粗枝大叶,不在乎,也嘿嘿笑:“你不懂,前些日子阿三公公带了我阿娘的信,说有个秘方让咱们一朝回春”

      说完后就挤眉弄眼,小昭子恶心他恶心地想吐。

      她厌恶极了这个人,总是缠在她的身边,跟牛皮糖一样粘着自己,她如何甩也甩不开。

      小栓子救过小昭子。

      刚进宫的小太监大多都会认父,认的父亲又都是些资历深的老太监。来福认父顺时,小栓子认父来福,以此推类。太监们也可子又生孙,孙又生子。

      刚进宫的小昭子不同,她自视甚高不肯低头,渐渐成了一众小太监玩弄的对象,被踢两脚,被辱骂,被嬉戏都是她经常遭受的事。

      小昭子不能找她的父亲,尊贵显赫的陈相。

      她为了进宫接近天子,以要与父亲断绝关系为威胁,才让父亲打点好了一切。

      陈昭昭望着高耸的宫墙,她想着,也许等有朝一日她成为了某座宫殿的主子,父亲陈相才会知道他自己错得有多深。

      身边小栓子一直在扯那点陈年旧事反复地说。陈昭昭捂住耳朵,烦躁至极。

      正欲骂他,让他闭嘴,头还没转过去,只感到小栓子身上的衣扇过了她的脸,扇得她的脸火辣辣的疼。

      然后她看到,小栓子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落在半空中,又被五步远的老树接住。

      小昭子呆滞地转头,看见了面前站着的太监。

      是小栓子的义父,福来。

      他一脚踹在了小栓子的背后,脚力之大让这个体格异于常人的小太监撞在树上。

      小昭子看小栓子吐了口血,满目疮痍。

      而福来不过厌恶地掸了掸衣袖,又深深看了眼小昭子,小昭子此刻赶紧跪得缩成一团,呼吸都屏住了,豆大的汗往石子上滴。

      好在福来走了。

      他的儿子小栓子在树下蜷缩着,不知死活。

      月上中天,早就过了小栓子罚跪的时辰,他却仍旧蜷缩着。

      小昭子不敢动,她怕身后突然会出现某个太监,将她和小栓子一样揣出去。

      等到小昭子跪完了时辰,她才一瘸一拐站起来,再次小心翼翼。不同于以往去靠近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如今她靠近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人身份低微,面容丑陋,身体残缺。

      最矛盾之处是小昭子看见了这样的小栓子,心底那点怜悯被勾起来,过往和这黑太监的不悦,跟生死比起来都可以被忽略。

      她又想起了小栓子对她的好,总会在其他小太监欺负她时站出来护住她,口里荤话辱骂一连串,骂的小太监都四散而逃。她那时觉得这人粗鄙又恶心,可时至今日,看到蜷缩的这个小栓子,她悲哀地意识到,只有小栓子是真的在这个宫里护着她的人。

      园中寂静,只有虫鸣,月光轻盈。

      小昭子看见了萤虫。它落在小栓子的身上。

      她托着麻木的腿上前去,到了小栓子跟前。用粗哑的声音,喊着小栓子的名字。

      蜷缩着的黑太监一动不动。

      小昭子上前探小栓子的鼻息,又颤抖着收回手,她流着泪,却露出一抹古怪的笑,然后无声离去。

      小栓子死了。

      ……

      接替小栓子的是一个新太监,他和小栓子长得莫名的像,一样的黢黑,一样的粗眉大眼,一样的丑陋粗鄙。他叫门瑞。

      在这期间,小昭子认了一个义父。

      日出月落,循环往复。

      小昭子这几年可谓是混得如鱼得水,她学会了曲意逢迎,学会了太监之间的暗语,他们一个眼神,她便懂得要如何做。

      她变了许多。

      还有一件事。

      门瑞发现了她是女儿身。

      那一日她被人使计跌入池塘,是门瑞救了她。也是在那一天,门瑞发现了她是女儿身。

      ……

      这一日,陈昭昭捏着一块玉佩,踏上了去往长幸殿中的路。以往都需要千避百躲的宫中守卫,在今夜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传说长幸殿是圣穆帝生母文谨太后毕氏为妃时的住所,传说毕氏被盛宣帝赵敬所杀,含恨而死。

      赵敬是当今天子赵位的兄长,是曾经邑朝的最后一位君王,在他死后,山河分裂,群雄逐鹿,长达十余年,到了圣穆帝赵位登基,赵家的香火才被重新拾起。

      梦中的大蝈蝈曾经告诉小昭子,今日是帝王生母毕氏的祭日,圣穆帝今夜会在长幸殿祭拜生母。

      于是在月上中天时,小昭子开始梳妆打扮。她穿最窈窕的裙,束最细的腰,描最俏的眉,点朱红的唇,待做完这一切后,她提裙悄悄出去。

      等真的看到往日踩点无数回的长幸殿不再寂静漆黑地渗人,不再只有寂寥孤苦的虫鸣作伴。今夜,她再也不用像往日一般躺在空无一人的殿中睁眼数星到天亮。

      呼吸的微急和面颊的绯红让她远远就看到了长幸殿阑珊的灯火。

      她想起了自己这两年被百般欺辱的日子,她急迫地想做贵人,凌驾于一群奴才之上。

      终于,她隔着一扇半开的窗,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圣穆帝站于殿内,在前尘明动的烛火中抬眼。

      他看着陈昭昭。

      这让陈昭昭面颊更红,她有些手足无措,又在暗暗地想幸好今日自己上了妆,否则顶着一张像猴子屁股的脸去面对心上人,不如让她去死。

      这样想着,她挺起头,仿佛又拥有了在帝京做左相小女儿的骄傲。

      帝王靠在窗边,玄衣上金丝勾勒的龙图栩栩如生。

      日思夜想的人在眼前,陈昭昭却不敢再抬眼。

      她觉察到了圣穆帝的不喜。

      她听到面前的君王问她:“你可知,此处为禁地,擅闯为死罪。”

      陈昭昭跪下,照着梦中大蝈蝈告诉她的话说:“请陛下恕罪,臣女无意于此叨扰文谨太后的尊驾,只是昨夜臣女梦见了文谨太后,她唤臣女闺名巳巳,臣女心下惶恐,今日随父进宫,便不由自主到了此处。”

      据乡间传闻,陈昭昭出生时,群蛇过街,直奔宰相府。

      圣穆帝看着跪着的女子,突得问她:“你是谁。”

      陈昭昭没抬头,头垂得更低。

      “臣女陈氏昭昭,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穆帝又问:“可是左相?”

      “正是家父。”

      圣穆帝了然,神情不明,转身离开窗前去了燃香的祭台前,“既是文谨太后所召,那便进来上柱香。”

      陈昭昭提着裙摆进来。

      这些都是大蝈蝈与她所说之景一模一样。

      她心脏疯狂跳动,魂牵梦萦之人在不远处等着她。

      陈昭昭进去上着香,同时心中思量下一步她该如何做。上香途中,她敏锐察觉了一道视线在注视着自己,心中泛起羞怯,寻着视线回头。

      脸色煞白。

      不是帝王在看着自己。

      圣穆帝平静如水的视线落在窗外,树影婆娑的夜里,外头站着一个人。

      陈昭昭感觉到的视线,就是外头那人的。

      她定睛一看,不由自主后退几步,却撞在了一个人的胸膛,一回头,捂住嘴。

      外头的人一眨眼就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惊恐的,不可置信的,豆大的泪珠往下滴。

      黝黑的脸,狡猾的眼,是门瑞。

      陈昭昭摇头,声音颤抖:“你不是……”

      门瑞步步紧逼到她身旁,咫尺之间,他声音宛如厉鬼:“我不是早早就该死了吗?”

      陈昭昭惊恐至极。

      门瑞松开她,跪下,对圣穆帝行叩拜大礼后,才抬起头恶狠狠看着陈昭昭,咬呀切齿。

      “你这女子真是心肠歹毒,假冒太监入宫,用什么衷情天子来骗我,骗我说等你有朝一日成为帝妃,就赐我黄金百两来报答我未揭穿你女子身的恩情。”

      “我被你这小丫头片子所骗,骗到河边被你哄着灌酒,毒发身亡,你却将我扔在了河里作醉酒溺亡。”

      陈昭昭脸色惨白,摇着头,不断否认着。

      面前门瑞靠近她,掐紧陈昭昭的脖子。

      “你可还记得一个人?半年前的小栓子你可认得?”

      “他是如何死的,想必你心知肚明!”

      “你是不是害怕小栓子发现你的女儿身?”

      门瑞露出凄凉的笑:“可笑他是个傻子,看你孤苦无依又想要护着你。到头来认贼为亲。你说是不是你将陛下赏崔氏做贺礼的冠珠偷偷摘下藏在小栓子的房内,又偷送密信给福来,令福来一怒之下打死了小栓子…可怜小栓子临死也不明白自己如何死的。”

      “下一步,你要去的,恐怕便是章和殿。”

      里头端坐着贵妃娘娘,圣穆帝唯一的女人,东宫太子的生母。

      陈昭昭早已瘫坐在地。

      圣穆帝靠着窗,身后是不尽的吞噬人的黑夜,然而面对这一出堪比话本子的戏,他却不曾看地上瘫坐的女子。

      他一直在看着门瑞。

      殿外此刻站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月白的袍,圣洁的冠,与帝王如出一辙的模样,目光也定在门瑞身上。

      真正的门瑞早就成了冤魂一缕。

      等见到陈昭昭被侍卫带走后,那头站着的门瑞整个人仿若被抽干了筋,他看着面前的帝王,喃喃道:“门瑞叩谢陛下,娘娘。”

      等到这冤魂一走,里头真正的人便回来了。

      是云缘。

      刚回来身子骨有些软,架不动什么手啊脚啊,双膝一软眼看就要跪在地上。

      圣穆帝上前,将她搂在怀里,又在细细看着怀中的云缘。

      这张脸,怎会黑到如此地步。

      太监仍旧是那个太监,露出奸诈地笑,调笑他:“你莫不是喜欢我作太监样?”

      圣穆帝手掌抚上云缘的脸,捏了一捏,沾了满手的灰。手遂又放下,搂住她的肩头,开口。

      “莫要胡闹,孩子还在。”

      云缘一顿,老老实实变了回去。

      ……

      天下起了雨时。

      云缘执起了棋,对面坐着圣穆帝。他一只手下棋,一只手拿着经书翻开。云缘下棋极丑,时常将自己吓得抓耳挠腮,时而皱眉。等到喜笑颜开落下一字,又被圣穆帝一招就困地不知该如何。

      圣穆帝看着对面人苦恼的眉眼,熟悉的顽劣。

      ……

      长幸殿是母妃曾经封妃的住所不假,他却并非每年要去祭拜。

      圣穆帝与生母不亲。

      去也只是因为云缘让夜玉光在一个月前给他呈上一封信。信里云缘要他在生母毕氏的祭日去长幸宫点灯。

      他做了一枚棋子,陪着看着云缘上蹿下跳,配合她装模作样地演一出戏。

      这一局棋完毕时,圣穆帝问云缘:“你是如何知晓这些事的?”

      云缘撑头看着棋盘,左看右看看不懂这残局,还要硬看,随口答道:“我回来其实可早了,至少提前了七日,但走到了宫门口,就碰到一个男鬼拦着不让我走。”

      云缘在第一日回宫时,就被困在一条又一条去章和殿的路上,她见到了一座又一座章和殿,见到了许多个提灯等待自己的宫人。

      这些宫人都是黑鬼门瑞所化,扮作宫人想拉云缘下水去死。

      云缘也犟,等黑鬼现真面目时转头就走。她并不欲理会这些冤案。

      这黑鬼也犟,两个犟种碰了七八日,云缘先认输了。应了这黑鬼的冤案。

      只因她迫不及待见到赵位。

      等到真正走到章和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觉得不真实,问出那个她问了无数黑鬼扮作侍女的一个问题。

      “你多大了。”

      要是黑鬼,死于冤案,心中有执念,则会执着于一个真正的答案,他定会答二十七。

      所以云缘听到绘扇答二十时,如释重负。

      ……

      “阿姐拿到想要的东西了?”

      云缘咧嘴笑,笑这人还是如此了解自己。她将玉佩垂落在圣穆帝的眼前,这是陈氏一族的护灵佩。

      从前朝到如今,陈氏几代为相,世代显赫,都是因为这么一个玉佩。

      两人重新开始了一局棋盘。

      云缘又输了。

      这人也是,知晓她下棋烂,却从不让着她,每每要杀她个落花流水才肯罢休。

      这一局完后,对面的人才又问他:“这玉佩对阿姐来说有何用处?”

      云缘把玩玉佩,打了个哈欠。头枕在他的腿上,她的发交缠着他的衣,透着玉佩环圆的盘,云缘看到有人在看着自己。

      云缘顿了一顿,若无其事开口道:“没什么用,不过一旧物,落在外面被有心人拾取总归不好。”

      帝王也不再说话,替她理着鬓边的发。

      这时外头大监禀报。

      “启禀陛下,娘娘,太子求见。”

      云缘沉默了。

      圣穆帝垂眼看怀中的人,摸摸她的发,又笑了。

      笑如今的她会近子情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局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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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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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