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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奈若何     薰 ...

  •   薰七岁。千寿郎开始学中文,已是四年前的事了。他的性子和天赋,学习别国语言是较为顺利的。

      然而最困难的是改掉他的日本习惯:他是个常接触社会的医生,却让他在本土去学习中国人而改变日本人肢体上的繁文缛节,在如此割裂的情况下,对他来说是极大的挑战。

      鱼住与炼狱一家协商后,槙寿郎允许千寿郎在家中训练中国习惯。在外要鞠躬跪坐、在内便平视盘坐的,真是辛苦。鱼住认为她就像在培养特务似的,可也深知他虽非特务,却与特务是一样危险的处境。况且她在日本待了千年,虽然期间并未完全融入遵守日本习惯,也会每隔十几年回国生活一段时间,却还不能保证她与如今的中国人没有隔阂。

      但无论代价如何,都不能让千寿郎举起枪。即使死。

      千寿郎问,中国是什么样的呢。少年时他知道苏州是美的,北京威严,上海繁华,只是些简单低俗的词汇,也让他不禁想象。他说他读四书五经和《通俗三国志》,看了芥川的中国之旅,会觉得与桃源般姐姐的故国相去甚远;读谷崎时,又看出中国的梦幻与神秘。

      鱼住对自己的故国永远只有四个字:愚昧、神圣。却无法对人宣之于口。略说些她在目过的故事:幽王戏褒姒、屈平投汨、韩非子入秦;潇湘舜娥、庄周梦蝶、问鼎中原。丑与美,都是美的。

      至于如今,只是在枪杆子里停滞。日本人一炮炸了皇姑屯,全国人心惶惶。夏至后,北京便叫作北平;秋收前后,国共正式决裂。至于苏州、上海,她是希望带他去看看的。也带他去云梦山,看看她曾经栽的树的遗骸。

      千寿郎喜爱屈平,甚至有些追捧。她说从武汉去,乘船就能到岳阳汨罗江了。甲午年之后,外国便在武汉设立多个租界。如今汉口租界中是纸醉金迷的,乡村里是满目疮痍的。

      下个月千寿郎就要与美月结婚了。说来奇怪,千寿郎已经告诉美月他几年后将要与兄嫂远赴中国的事,美月却不以为意。两家人会晤沟通后才知道两人是中学同学,她迷恋千寿郎那股子温柔忧郁的劲,千寿郎却并无他想。毕竟他怀里揣着有主的布帕,和一颗想要独立发光的炽热的心。

      美月生得白,是那种薄得透光的白,淡青的血管从腕骨蜿蜒到袖口深处。眉眼温驯地弯着,墨色眸子总是湿润;嘴唇也薄,抿起来只是一道细细的线,笑起来却让人觉着那笑太轻了。

      发髻松松垂在后颈,浅青色的訪問着绣着白萩花枝,眼睫总垂着,让人看不清她是否在思考。

      鱼住知道她出身好,也读过书,听千寿郎说,安排问诊是这位小姐的心意,于是想她的心思或许剔透。不过她仍是想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贴心相处一番。千寿郎知道分寸,她作为兄嫂,怎样也要照拂的。

      可就是这样的立场,教她没法谈话千寿郎,让他“用心”疼爱妻子。

      薰似乎也蛮喜欢这位婶婶,说她也软软的,却和母亲不一样。

      美月过门前,槙寿郎莫名取出他那老旧的酒壶出来,邀请鱼住饮酒。两人默许了薰的好奇旁听。除年岁风月之事,鱼住不爱对孩子避讳什么。

      一和槙寿郎说话,她就居高临下的,时常戏谑打趣。薰听不懂鱼住弦外之音,只知道外公很柔弱。

      她贤惠似的捏住和服袖角为槙寿郎斟酒,又为自己斟。槙寿郎饮过一口后,她便提杯浅酌。

      “邀请我喝酒,真是久违了。”鱼住语气含笑,“上次还是薰出生后呢。”

      槙寿郎哼笑一声,不温不冷,继而说:“我多少有些没辙了。”

      “是啊。槙寿郎真是温驯了许多。就连次子的婚事和出国这种事,竟然也不说什么。”

      “我曾读过关于‘佛见笑’这种花的书:外表温柔如菩萨,内心残酷如夜叉。”

      两人心照不宣似的低笑了几声。

      少时,槙寿郎忽然说:“我这后半生,也不需要再牵挂什么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想看看孩子们娶妻成家的那一刻。你既然想当那个引导,大概瑠火也不会说什么。”

      鱼住轻抿酒盏,不动声色。

      槙寿郎为鱼住续酒:“只是瑠火牵挂的孩子们和你……”

      鱼住长叹了口气,无奈似的:“瑠火也牵挂你啊,槙寿郎。”

      “我无颜面对她。…”

      鱼住打断:“她不这么想的。请有些作为她的丈夫的自知之明吧。”

      槙寿郎放下酒杯,目光越过廊下庭院稀疏的秋叶,投向更远的天际,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纸门与院墙,看到了更广阔也更深沉的东西。他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液落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东京那边的风声,越来越紧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沉了许多,不再是闲聊的语调。“报上说,满洲的事,没有回头路。街头那些穿旧军服的人,声音也一天比一天大。”

      鱼住捏着酒杯,杯沿停在唇边。她的视线落在杯中微漾的酒液上。薰似乎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不再好奇地左顾右盼,安静地坐在一旁,大眼睛看看外公,又看看母亲。

      “孩子们娶妻成家,是喜事,也是了却心事。但成了家,就有了更深的牵绊。美月看着是温室里的花,但能在这时候点头嫁给一个几年后就要远行、前途未卜的人,心思未必不重。千寿郎他……”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他那颗心,能分给妻子的不多。这对他妻子不公平,对整个家,也未必是福。”

      鱼住终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微辣,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槙寿郎终于转过脸,那双曾经锐利、如今沉淀了太多风霜的眼睛,直直看向鱼住。

      碍于薰,他没有问出来。这对她来说实在太残酷。

      薰的目光在她脸上探寻,但鱼住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若有似无的倦怠。

      “等婚事办完,场面圆过去。或者等到美月有了身孕。”鱼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计划。“不能太对不住白波家和美月。”

      槙寿郎咀嚼着,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美月的身孕……你不认为你太残酷了吗?”

      鱼住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现在的日本报纸上天天是‘国体’、‘非常时’、‘满蒙生命线’。一个医生,带着新婚妻子,无缘无故跑去中国,在军部的眼里,和特务有什么两样?美月经不起这样的风浪,也未必愿意去。把她留在这里,有炼狱家这个还算稳固的壳子,有你和杏寿郎在,至少能保她安稳。带她走是害她,也是害千寿郎。而且如果千寿郎——……”她冷静下来,“等到那时,如果美月没有千寿郎的孩子,她多少……”

      薰小小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叔父要去哪?”她问出声。

      槙寿郎沉默。庭院里石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昏黄。

      “叔父他…要去守护更多人。”

      “很久不回来吗?”她不知道,原来母亲也要走。

      鱼住回眸,看见薰因担忧而盈盈的双眼,便张开怀抱将她拢如自己肩旁。

      鱼住抬起眼,她一切的冷酷又消融了:“…要守护人,有点难呢。”

      “爸爸和叔父、为何要辛辛苦苦守护这么多人?”

      “拥有力量之人,他的力量是为守护弱者而存在的——和致薰要时刻记住:这是炼狱之名。”

      “和致薰”,她几乎从未听过的自己的真名。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夜风吹过庭院。槙寿郎兀自举起那杯新酒仰头饮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皱了下眉,随即舒展开。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杯壁上停留了片刻,目光落在外孙女的背影上,流露出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慈爱和痛惜,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他拿起酒壶,想再倒一杯,却发现壶已经空了。空空摇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

      鱼住忽然笑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呀,您酒量还是那么好!”

      槙寿郎立刻无奈了:“……你差不多点。”

      薰看着外公,又看看母亲,隐约向母亲身边靠了靠,却鬼使神差地想要拥抱她。鱼住的手覆在了女儿的小手上,薰便有些任性地抱住了鱼住的脑袋。

      我的孩子在想什么呢?鱼住嗅到薰身上淡淡的幼稚的香气。

      自己能够留给她的还有什么呢,她的爱在薰十岁前就需要抽离了,只靠她父亲那团犹稳定的火,还能温暖她么?她多希望薰忘了她,认美月为母亲。她又在想这种事了。

      屋子里有她旧时候的琵琶、她的旗袍、她自己笼统做的中国戏服折扇,以及夜荼。……一些东西为了不让这个日本家庭受到牵连,终究要烧成灰的。

      可让她记住这些却也只是负担、让她多了怀念那个母亲的杂念罢了。

      酒劲有些上来了,她回抱住薰,隔着和服用脸蹭起她还未分出性别的纯粹的胴体。

      槙寿郎在场,鱼住没再多言。薰拍拍她的肩膀,她却不想再让薰承受她的情绪了。她立刻止住了心绪,转而问薰:

      “前几天爸爸带你去看能剧,喜欢么?”

      “唔,和我想的不一样……”薰说。

      “诶,妈妈倒是不大爱看呢。”

      “爸爸为什么喜欢?”

      鱼住摇摇头:“很久前就爱看啦,我也不晓得。”

      薰也摇头:“不是呀,为何妈妈不喜欢的东西,爸却喜欢?”

      “爸爸是他自己,就像薰也最是薰自己。……”鱼住蹙眉,“若‘炼狱之名’成了薰的枷锁,便毫不犹豫地打破好了……”

      薰并未理解话中含义。母亲今晚喝过酒,真是太奇怪了。她捧起母亲有些湿润的脸颊,“妈喝醉了!”

      “是呀,妈妈有点醉了……”

      槙寿郎不知何时已识趣离开。

      “不过,上次妈妈唱的霸王虞姬,很漂亮。”

      “虞兮虞兮奈若何……”

      她会的戏不多,只是几曲有名的、她爱听的悲情的,也算不上内行。她第一次给炼狱唱,是鬼杀队解散的前一年,方才恢复记忆那会儿。其实那时炼狱对什么都一个态度,看她唱时和在剧场看能剧时的表情差不多。只因是鱼住,他便想多看几眼,久而久之,似乎真能听懂了。

      他对牡丹亭兴致缺缺,倒喜欢李香君和穆桂英。只是论调子和词,他又回头喜欢杜丽娘的“姹紫嫣红开遍”…。

      霸王虞姬,鱼住不敢唱。她自认没有虞姬从一而终的品性,便唱不出来。可越与炼狱贴心,自己就老想给他听听,听听虞姬怎么对霸王,他大概也能当她的霸王。只是她不能随他死去。

      直到几个月前,她凑了身行头。明黄披风,洁白水袖,宝剑倒是真剑。鞘上铜绿斑斑,刃口磨得雪亮。她脸上敷了薄粉,眉眼勾得细长上挑,颊边扫了淡淡的胭脂,嘴唇点了绛,整个人便从素日那副倦淡模样里浮出来,明艳得有些陌生。

      薰挨着门框瞧,看母亲在屋里缓缓地走圆场,水袖曳地,披风在转身时旋开一片朦胧的金黄。

      剑出鞘时,寒光凛冽,似乎将屋内的暖意都割开了一道口子。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鱼住的手指抚过剑身,那动作近乎爱怜,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熟悉。她挽了个简单的剑花,剑锋破空,发出极轻微的一嗡。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她开口,声线压得低而柔,字字清晰,却又裹着一层氤氲的雾气,每一个吐字辗转了千回。她侧身、回眸,目光虚虚地投向某个方向,那里应是她的“大王”,她的君王,她的末路英雄。“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薰不懂词,只听那调子凄清婉转,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袅袅地缠上来。母亲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看着她时的温软,也不是同父亲说话时的清亮,而是空茫茫的,望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看进了父亲眼里。

      炼狱盘坐在屋子另一头,背挺得笔直,头发在透过纸门的微光里像一团静默的焰。他看得极认真,那只总是灼灼的独眼,此刻沉静下来,映着妻子旋舞的身影。水袖起,水袖落,即是缘起与缘灭。

      调子一转,变得清越,也愈发急促。“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她蓦然转身,面向炼狱的方向。

      “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剑光随她手腕划出清弧,时如白练当空,时如银蛇缠身,停顿都惊心,旋身皆动魄。披风水袖随剑光飞扬,黄与青白交织,缭绕成一团迷离而凄艳的光影。那剑刃口反射着窗隙透入的天光,每次掠过时,都让薰的心提到喉眼。

      戏中人只觉乌江腥风,仿佛再次萦绕鼻尖。……

      唱词愈发急促悲凉,细长眉眼染上愈来愈浓的绝望与决绝。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最后一句,几乎是泣血而出!她举剑齐眉,寒刃映亮她妆容精致的面庞,直至剑锋回转,缓慢到而残酷地抹向她雪白的颈项——

      那动作似乎是万年,慢得能让炼狱看清她胭脂下细微的肌理、看清刃口贴上皮肤时,那一点点下陷的弧度、那呼之欲出的血雾……

      「情死吧。……」

      “虞姬——!!”

      不是戏里的呼唤,是炼狱自己的声音——低沉急促,像从胸腔最深处迸出。

      几乎在鱼住手腕用力的刹那,他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榻榻米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手臂穿过那片迷离的剑光与衣袂,环过她的腰背,将整个人带进怀中。

      披风和水袖凌乱地缠绕在两人之间,炼狱力道收得极紧,鱼住微微闷哼一声,颊边碎发蹭乱了他的衣襟。他的身躯将她笼罩,发丝垂落与她的白发交缠。他闭着眼,脸颊紧贴着她的发侧,胸膛剧烈起伏。隔着衣料,他的心跳沉重而迅猛,擂鼓一般敲在她的耳畔。

      “铮——”

      剑失力脱手,寒光兀自颤。

      这也是戏的一出么?薰想,父亲母亲的演技,已经这样动人了。

      直到五年后,她匆匆思及,才大概懂得父母如此决绝悲伤的原因。而那时,鱼住已回国四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奈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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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第三卷完结后需要学习一段时间相关历史,更新速度会减缓 2/25 开第四卷期间会对前期章节进行异化(翻译风格)调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