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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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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三刻。
紫宸殿。
天光未透,大雪虽暂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殿宇飞檐,寒意渗骨。宫灯在昏昧晨光中摇曳,将殿内肃坐的百官身影拉长,投在冰冷金砖上,明明灭灭,如同鬼影幢幢。
空气凝滞得如同胶冻,比往日上朝时更添十分压抑。咳嗽声、衣料摩擦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流言肆虐一夜,如同毒藤蔓爬满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也缠住了每一位朝臣的脖颈。
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瞟向文官班列最前方那空置的丞相之位,以及其侧后方端坐如松的沈云澹、武官首位神色沉毅的晏承宗身上。
靖王赵衍身着摄政亲王常服,坐于御阶之侧,面色沉肃,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他指尖在紫檀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微微凌乱。
好不容易借着沈晏之力扳倒苏文远,压下辽东风波,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眼看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流言撕得粉碎!他心中恨极,恨那背后搅动风云之人,在这紧要关头,生生凿出了一道可能让所有人坠入深渊的裂缝。
“臣有本奏!”
死寂终被打破。
率先发难的竟是祠部郎中,一个素以“耿直敢言”闻名的清流官员。他并未起身,而是跪坐于蒲团之上,手持笏板,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激愤:
“殿下!昨夜至今,京城内外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污蔑朝廷柱石,诋毁士林清望,动摇军心民心,实乃骇人听闻!此绝非寻常市井谣传,必是有人幕后操纵,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沈云澹方向,语气变得“痛心疾首”:“沈氏累世清流,辅国公更是国之元老,德高望重。如今竟有宵小之辈翻出沈氏二房旧年些微不足道的琐事,肆意抹黑,甚至牵扯世子清誉!此等行径,不仅是对沈氏数百年门楣的玷污,更是对我大周礼法纲常的公然践踏!”
他高举笏板,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值此北疆未靖,江南烽烟又起,逆贼肃王虎视眈眈之际,散播此等谣言,分明是欲乱我朝堂,毁我长城!臣怀疑,此恐为逆贼肃王奸细所为,故意放出烟雾,离间朝廷与忠良,其祸甚于刀兵啊!”
他话音未落,一位姓郑的屯田郎高声附和,“王郎中言之有理!流言细节如此翔实,非深入中枢、熟知内情者不能为!定是逆贼处心积虑,欲使我朝自毁干城!”
另有一宗室郡王附和:“郑曹郎所言极是!沈家乃太宗亲封‘与国同休’的簪缨世家,沈国公更是国之柱石!些许陈年旧事,早已了结,如今旧事重提,分明是有人意图搅乱京城,动摇国本!臣附议!请殿下下旨彻查,严惩造谣生事之徒!”
紧接着,又有数名官员接连附和,言辞或激愤,或“忧国”,目标却隐隐指向那看不见的“肃王奸细”,以及被流言缠身的沈家。
“沈国公闭关静养,沈世子夙夜操劳新政,竟遭此无妄之灾!岂不令天下忠臣义士寒心?”
“清议杀人,甚于刀斧!此风绝不可长!请殿下下旨,彻查流言来源,严惩造谣惑众者,以正视听,以安忠良之心!”
靖王面沉如水,目光冷冷扫过这些“义愤填膺”的臣子。
这帮蠢货!
他在心中怒骂。
真以为他不知道他们心思?
有的或许是真被流言煽动,有的则是借机试探。更有甚者,恐怕早已与某些被沈家二房旧事牵连的势力暗通款曲,现在这些人跳出来,看似维护沈家,实则是怕引火烧身!
沈家二房那些事,是“微不足道的琐事”?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贪赃枉法、借势行凶……哪一桩不是触犯国法,罪该万死?若非沈云澹当机立断“大义灭亲”,这些事被捅出来,足以让沈家清誉扫地!
更让靖王愤怒的是,苏晴飔这个疯子,这哪里是在攻讦沈家?
这是在掀整个朝堂的桌子!
是在挑战他靖王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
新政刚刚起步,肃王之患尚未肃清,正是需要各方势力暂时平衡,共度时艰的时候!这个疯子却为了私仇,把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彻底搅浑,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污全翻出来!这让他如何推行新政?如何稳固朝局?
这不是在毁沈晏,这是在毁他靖王的根基!在毁他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望!其心可诛!
“够了!”靖王猛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位激愤的官员,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厌烦。
“沈氏二房旧事,朝廷已秉公处置。些许陈年流言蜚语,捕风捉影,混淆视听,不足为信!值此多事之秋,更需朝野同心,共克时艰。尔等不思为国分忧,反在此纠缠细枝末节,空谈流言,是何居心?”
他刻意加重了“空谈流言”四字,目光森冷:“此事不必再议!若再有妄议沈氏清誉,扰乱朝堂者,休怪孤以扰乱朝纲论处!”
冰冷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那几位官员心头。他们脸色一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慌忙垂首,再不敢多言半句。
靖王的态度再明白不过——
沈家的事,到此为止!谁再敢提,就是找死!这既是维护沈家暂时的稳定,更是维护他自己摇摇欲坠的权威!他恨透了那个在背后搅动风云,差点毁了他局面的疯子!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清流官员班列中,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失望与悲凉。
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此刻却为掩盖自身污秽而争先恐后“维护”沈家的权贵,看着靖王那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的“禁言令”,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就是他们效忠的朝廷?
这就是所谓的朗朗乾坤?
蝇营狗苟,同流合污!为了掩盖自身的肮脏,可以无视律法,可以颠倒黑白!沈家二房的罪行是“细枝末节”?那些被逼死的佃户,那些被侵吞的田产,那些被践踏的律法尊严,又算什么?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对朝堂彻底腐朽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些还残存着一点风骨的清流老臣。
他们垂下眼帘,不愿再看这令人作呕的一幕。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般的御史中丞陈守愚,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位老臣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无风自动。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激昂陈词,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捧起。
“殿下,臣亦有本奏。”陈守愚的声音打破了殿中诡异的平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今晨,御史台收到数份匿名投递之物。内附详细证供、往来密信抄件、银钱往来账目副本,以及数名涉案之人的画押口供。”
他说着,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厚厚的卷宗,以及几份盖着京畿周围各郡县府衙门大印的证词、死士画像及活动轨迹图!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诸公:“所有证据,皆指向同一源头,乃已故丞相苏文远府中,其女苏晴飔,利用丞相府秘道,指挥其父豢养之死士‘影枭’,编织、散布污蔑沈国公府与定远侯府之流言,并妄图将此祸水引向肃王,以掩盖其自身搅乱朝纲、图谋不轨之实。”
“证据确凿,脉络清晰,时间、地点、人物、钱款,环环相扣。臣已初步核验,确非伪造。”陈守愚将奏折高高举起,“此案干系重大,涉及构陷朝廷重臣,动摇国本,更兼利用丞相府秘道行事,罪加一等。臣不敢专断,现将人证物证奏陈御前,恭请殿下圣裁。”
说完,他保持着双手捧奏的姿势,眼帘微垂,不再多言一句,将烫手山芋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御案之上。
“……”
紫宸殿内,落针可闻。
刚才还在慷慨陈词“肃王奸细”的官员们,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惊愕、茫然、后怕、乃至一丝被戏耍的恼怒。
苏晴飔?
竟然是苏晴飔?!
那个深居简出、素有才女之名的丞相嫡女?苏文远已死,相府被围,她一个内宅女子,竟还能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调动残余力量,掀起这般惊涛骇浪?
惊骇过后,是更深的寒意。
她不仅散布流言,还敢去深挖沈家二房那些陈年烂账!那些事情,哪一件背后不是盘根错节,牵涉众多?她这是要把多少人的遮羞布一起扯下来,把天捅个窟窿啊!
“狂……狂女!此等行径,简直丧心病狂!”一位宗室郡王忍不住颤声骂道,他府上曾与沈家二房有过几桩不甚光彩的田产交易。
“苏文远教女无方!不,是狼子野心,至死不休!其女亦是一丘之貉!”立刻有苏党官员急忙附和,急切地想要与苏家彻底切割。
“利用相府秘道行此鬼蜮伎俩,构陷忠良,其心可诛!苏氏满门,皆怀叵测!”
“难怪流言如此精准恶毒!原是此悖女在后操控!肃王北犯,必与此女暗中勾结,里应外合,欲乱我江山!”
声讨之声瞬间逆转,且愈演愈烈。
方才还隐约指向沈家的疑云,此刻全部化为对苏晴飔、对已故苏文远、乃至对肃王赵显的滔天怒火与口诛笔伐。几乎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将这“搅乱棋局的疯子”钉死在罪柱上,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方才的动摇与失态,就能让那些可能被牵扯出的秘密重新埋回地下。
靖王赵衍看着御案上那份沉甸甸的奏折,又看着殿下群情汹汹的百官,心中怒意翻腾,却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苏晴飔……果然是她!
此女,比其父苏文远更狠,更不计后果!
靖王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与决断:“传孤旨意!”
殿内瞬间寂静。
“逆臣苏文远,虽死余辜!其女苏晴飔,不思悔改,竟敢利用秘道,散布谣言,构陷栋梁,动摇国本,罪同谋逆!着即剥其一切诰封,废为庶人!廷尉,即刻包围丞相府,缉拿苏晴飔及一应同党!凡有抵抗,格杀勿论!相府上下,严加搜查,所有财物账册、往来书信,悉数封存,彻查到底!苏氏一族……待案情查明,再行论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目光如冰刃扫过全场:“另,肃王赵显,勾结胡虏,举兵叛国,今又查实其或与苏氏余孽暗通款曲,罪上加罪!着天下各州郡张榜公示,共讨此逆!凡擒获或斩杀赵显者,封万户侯,赏万金!”
旨意一下,如同惊雷炸响,又似寒冰覆顶。
“臣等领旨!”百官齐声应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退朝的钟声,比往日更加沉重,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沈云澹与晏承宗随着人流缓缓退出大殿,两人面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网,正在收紧。但猎物,或许比想象的更加疯狂。
殿外,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卷起残雪,扑面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