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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可怜无定河边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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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竹马未婚夫去边关参军,带回来两样东西——
高官之位和异域佳丽。
他说:“丽娘,直到遇见她我才明白,什么才叫挚爱。我想娶她。”
我同意了,扭头对我另一个竹马说:“你上次说要娶我的话,还作数吗?”
1.
“丽娘,你不知道她有多好。”
谢回舟脸上露出一种温柔而怅然的神情,他定定地看着我说:“她脾气急躁,性子大大咧咧,碰上关于我的事儿,却总是格外细心。她容貌不算绝色,但在我心里,她是顶顶美的美人儿。她体贴我、关心我、骂我……在边关拼杀的这么多年里,我是记着她才挺过来的。”
我坐在谢回舟对面,麻木地听着我的未婚夫对我深情描述他对于另一个女人的爱意。
他从她的头发丝儿寸寸捋到她的脚丫子,同时也寸寸凌迟着我的心。
“所以,你对我说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谢回舟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去,仿佛很不好意思似的,“丽娘,直到遇见她我才明白,什么才叫挚爱。”
“我想娶她。”
既然下定决心做出这种背信弃义之事,你又在不好意思什么呢?我冷冷地想。
在我沉默期间,谢回舟也一直低头不语,他似乎很紧张,汗水不住地顺着额前散发滴落,他抬手抹了又抹。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这该死的狗男人,谁爱捡谁捡去吧。
“可以,滚吧。”
谢回舟抬头愕然看着我,“丽娘……”
我已经抄起杀猪刀扔了过去,“我让你滚啊!”
谢回舟一个闪身,动作极快,快到杀猪刀像是穿透他的身体一样,钉在了他身后的门板上。
他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丽娘,保重。”
“我走了。”
2.
谢回舟当上了将军,还带回来一个异域佳丽的事,早几天许长生就告诉我了。
我那时候不信,只当他是信口开河,举着杀猪刀把他赶走了。
许长生一边跑一边扭头对我喊:“丽娘,我喜欢你不比姓谢的少!就算你砍我我也要说!你踹了他,我娶你!”
踹走谢回舟后,我把许长生又找了回来。
“他的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长生哼哼唧唧地半天放不出一个屁,见我又举起了杀猪刀才连忙说:“他给我寄信叫我帮忙劝你。”
“信呢?”我伸手。
“烧了,我看了生气。”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俩从小要好,你该不是为了谢回舟能成功退婚才故意说要娶我的吧?”
“胡说!”许长生气得脸都红了,“我跟他才不要好!是你跟他要好,我为了跟你好,才勉强和他假装兄弟的!”
3.
我跟谢回舟还有许长生是青梅竹马,小时候三家比邻而居。
我家是杀猪的,谢回舟家是卖草鞋的,许长生他家境稍好一点,他爹是个秀才。
许秀才自诩读书人,比较清高,看不起我和谢回舟家,所以相较于许长生,我和谢回舟更要好一些。
我带他俩去赵员外家院子里偷果子时,总会悄咪咪地多给谢回舟丢几个,谢回舟那小子贼,不说话,就是抿着嘴仰头冲我笑。
可是笑得多了,也容易被发现。许长生察觉到我偏心时,狠狠大哭了几场,痛斥我的不公,说再也不要和我好了。
可是才哭过的第二天,他就缩头缩脑地找上门,给我送来半袋果子,“我想过了,你喜欢谢回舟,理所应当对他更好。那么我喜欢你,我也要对你好。”
我看着明显都是从一棵树上摘下来的果子,“你这都是从哪儿来的?”
许长生傻傻地说:“赵员外家的啊……”
很显然,许长生不懂得不能单在一只羊身上薅羊毛的道理。
赵员外看着自己被薅秃的果树,气得吹胡子瞪眼,立马就找上了许秀才家的门。
那半袋果子被拿回去了,许长生的屁股也开了花了。
此事之后,许秀才感叹于孟母三迁之必要性,为了防止儿子被我们带坏,他举家搬到了三条街之外,虽说不远,到底来往不方便了。
所以我之后整个的豆蔻时光,都是和谢回舟一起度过的。
4.
谢回舟他老爹深觉编草鞋起不了家,于是托关系将儿子送到一个武馆当学徒,盼他习得一身武艺,将来能拜将封侯。
自彼时起,谢回舟总是鼻青脸肿地回来,我问他,他说只是师兄弟间正常的切磋。
直到我跟爹在摊子上卖猪肉,听见穿着他们武馆服饰的人嬉皮笑脸地说起他。
“就是个打杂的,还以为能和咱们一样正经学武呢。”
“借切磋的借口多打他几顿,他还要对咱们说谢谢呢。”
无名的火顿时从心头窜起,当天晚上,我藏了老爹的杀猪刀,悄悄溜到武馆外头,准备给那些人一点颜色看看。
可我最先等到的人是谢回舟。
他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躲在灌木丛后的我,眼睛一亮,“丽娘,你怎么来了?”
谢回舟个子高,我又蹲着,他跑过来后立即看见了我藏在身后的杀猪刀。
我从没见谢回舟的脸色那么难看过,“你拿刀作什么?”
“你是我的小弟,我来给你报仇!”我装模作样地挥了几下杀猪刀。
“别闹了,你根本打不过他们,小心伤到自己!”
我不信,非要冲上去,谢回舟只好向我发起切磋请求。
两招之后,我败了,连杀猪刀也被谢回舟夺走。
我哭得稀里哗啦,“我连你都打不过,我当不了大姐大了!”
谢回舟只好哄我:“只要你愿意,我永远做你的小弟听你的话。”
“真的?那你还肯像以前那样背我吗?”
他叹了口气,乖乖地在我面前蹲下了身。
我晃着脚丫子,趴在谢回舟身上,他慢慢走着,脚下踩了一地的散碎的月光。
5.
从那天之后,我对谢回舟之间的感情忽然就不一样了。我也说不清是哪里发生了变化,或许就像母猪会生小猪,小猪会长大,一切都是自然寻常。
谢回舟也不止能打过我,渐渐的,他带伤的时候越来越少,最终一点儿都没有了。
我听谢老爹得意洋洋地说,他家好大儿是难得的练武奇才,武馆的师傅直夸他,就连都头都听过谢回舟的名字,说要保举他参军哩!
谢回舟参军之前,托他爹上门提亲,认识这么多年了,头一次见他扭扭捏捏跟个新娘子似的躲在他爹身后不敢看我。
谢老爹说咱们两家老邻居不整那些虚的,谢回舟日后甭管是当都头还是当伍长,都不会忘了和我们老陈家的情谊,待他从边关回来,一定娶丽娘过门。
可是谢老爹没料到,谢回舟的官职水涨船高,队将、都头、押正、伍长……等他从边关回来,他已经成了将军。
他要娶别人了。
6.
见我久久不语,许长生小心翼翼地低下头,他这些年长高了许多,不再是从前的萝卜丁了,这样佝偻着身子看我,平白就有几分无辜感。
“丽娘,你肯同他退婚吗?”
我抹了把脸,“不退还能怎么办,人都找上门来了当面求我成全了。”
许长生却仿佛聋了似的,微微一歪头,“你说谁找上门来了?”
我瞪他一眼,“谢回舟那混蛋啊!”
许长生清秀的一张脸蓦然扭曲了,像是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一样。
都当将军了还亲自上门跟我一个杀猪娘退婚,确实挺骇人的。
我悻悻想着,拍了下他,“喂,你上次说要娶我的话,还作数吗?”
许长生恍惚地回神,忙不迭点起头来,“作数的!作数的!永远都作数!”
我笑了一下。
“可是许长生,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我不喜欢你,若是答应你,就是拿你当谢回舟的替代,他是混蛋,你是好人,他不配。”
许长生目光复杂地看着我,“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我要去京城。”我拍了拍自己的包袱,里头装着我心爱的杀猪刀,“我想去看看谢回舟那个异域佳丽有多美。”
7.
谢回舟去年就把谢老爹接进了京城,他那时候还传信,说等娶我过门就把我一起带到京城享福。
虽然现在知道那都是他在放屁,但我对于这座城还是十分向往。
京城很大,可谢小将军府很好找,所有路人都知道他家在哪儿,在听说我是他同乡时还会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估计都以为我是来参加他婚礼的。
我悄悄摸了把包袱里藏的杀猪刀,婚礼就不参加了,我倒是想试试把婚礼变葬礼。
说起葬礼,这谢回舟家谁死了?
这座全京城人都认识的谢将军府邸遍挂白幔,院子里头哭声摇山振岳。
谢老爹没了吗?
谢老爹一向是对我不错的,在没搞清楚他的态度之前,我不能对他无礼。于是我客客气气地对大门口正在迎来送往的执客说我叫陈丽娘,是谢家的同乡,有事找这家的主人。
那执客极高极壮,看着不似本国人,一张黢黑的大脸原本阴沉沉的,听了我的话却忽然激动起来,“丽娘小姐,您可算来了!”
我大为诧异,难不成谢回舟连我上门搞事都猜到了?
我正想偷溜,那执客一把抓住我扭头朝里大喊老太爷,没多久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儿就跑了出来。
“谢老爹?”我彻底愣住,“你没死?”
那死的是谁?
8.
“谢回舟,男,年二十一,战死于无定河边。”
鬼差在簿子上勾了一笔,问:“你为了保护百姓孤军引开敌军,是有功德的鬼,若还有未了的心愿,不过分的,可以满足你。”
我说:“我想回去见见丽娘,我的未婚妻子,她已经为我拖了太久,我不能再耽搁她了。”
此战之前,我预感到自己或将不归,提前写了封信给许长生拜托他照顾丽娘终身,那小子一直觊觎她,我老早就知道。
但丽娘多半是不会信的,还得我当面同她说。
“她脾气急躁,性子大大咧咧,碰上关于我的事儿,却总是格外细心。”
是你。
“她容貌不算绝色,但在我心里,她是顶顶美的美人儿。”
是你。
“她体贴我、关心我、骂我……在边关拼杀的这么多年里,我是记着她才挺过来的。”
还是你。
“直到遇见她我才明白,什么才叫挚爱。”
只有你,丽娘。
无定河水不住从我额前滑落,我低头狼狈抹去,用以遮掩我绝望的眼神。
鬼差在催促我快走,我只好起身。
丽娘的杀猪刀从我魂魄里穿过,分明鬼是没有痛觉的,我却感到难以言喻的痛苦,像河水一样将我吞没。
丽娘,保重。
我走了。
9.
谢回舟死了,我才不信。
我抓起杀猪刀冲进灵堂,“你给我出来!王八蛋,前几天我才见过你!你装什么死啊!”
一大堆人都按不住我,还是许长生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来送谢回舟寄给他的那封信。
“他叫我千万不要告诉你,可我想着,你应该知道。”
果然是谢回舟的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
他一改和我说话时黏黏糊糊的语气,用无比郑重的口吻同许长生说:
长生弟,见字如晤。
某此行险阻重重,恐难生还,已托副将奉养家父。唯未婚妻丽娘,夙夜萦怀。足下可告之曰:余将聘异域佳丽,昔盟尽弃。丽娘性素傲,闻此必断念绝思。愿君善为周旋,切勿以实情相告。
友生谢回舟顿首。
我平静地看完,将信折起,呆愣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那执客,“你就是谢回舟的副将?”
他点头。
“你是异族人,你叫什么名字?”
“夷臾贾里。”
我愣了愣,放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