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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交锋 卯时。雾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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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雾气比前几日更重了。
犰朗勒马站在南门外那片矮丘上,身后是三千列阵的承曦军。战旗被雾气洇湿了,垂在旗杆上,偶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那个“承”字。士兵们站得很静,静得能听见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能听见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雾太大了,看不清垛口后面有没有人,只能看见城楼上那面妖旗,湿哒哒地垂着,和承曦军的旗一样,一动不动。
东侧山口方向,没有动静。冰夷应该已经到了。西侧方向,也没有动静。陆吾应该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犰朗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城墙。
雾气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很轻,很散,不像是冲锋,倒像是在散步。
雾气被马蹄拨开,一匹赤红战马缓缓走出来。马上的人甲胄鲜明,战袍如火,眉目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睥睨。她勒马站在城门外二十丈处,身后没有跟着兵,只有她一个人。
妖后。
好几天没有露面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犰朗的心跳快了一瞬,很快又稳下来。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被雾气濡湿的脸,看着那双依旧带着笑意的眼睛。她没有受伤的迹象,没有疲惫的痕迹,坐在马上,腰背挺直,像从来没有被血杀术伤过,像句龙的重伤与她无关,像这好几天的消失只是一次寻常的巡城。
“小太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雾气,落在他耳边,“久违了。”
犰朗没有接话。
妖后也不急。她策马往前走了几步,离他更近了些。雾气在她身后合拢,把来时的路遮得严严实实。
“断粮五天,挺有想法啊。”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不过,你们的粮还能撑几天?三天?五天?”
犰朗看着她,忽然开口:“你伤好了?”
妖后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那天在东山,我的血进了你掌心,”犰朗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龙族的血杀术,滋味不好受吧?”
妖后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你比我想的有意思。”她说,“可惜了。”
这句话没有说清楚,若是陆吾、冰夷在这儿,他们自然知道妖后在可惜什么,但犰朗并不知道。
妖后策马又往前走了几步,离他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甲胄上的纹路,看清她腰间那柄长刀的刀柄上缠着的红绳。
“小太子,”她说,“这场仗,打得可开心?”
犰朗看着她,没有说话。
妖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三千士兵身上,又移回来。“看你伤得挺重的,孤也不好欺负小辈,要不...”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你喊我一声姐姐,给我撒个娇,等会儿我下手轻点儿。”
到底再怎么成长,小太子还是第一回遭到这样的调戏。
犰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要不还是你降了吧。我在天界给你找个夫君给你续弦,以后安心相夫教子,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他身后那几个亲兵听见这话,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紧张。
可这话在妖后耳朵里,也不过是小猫小狗生气了乱挠一气,妖后能推翻妖皇走到现在,比这难听的话她可听得可了去了。
“小太子,”她说,声音却没有任何变化,“看来文武都不大行啊,要不叫你那个青蛟哥哥来替你?”
犰朗攥紧了手里的缰绳,可这一次倒没有沉默着绞劲脑汁回嘴,只是说:“打你,我够了。”
妖后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声在雾气里回荡。
“好啊,”她说,“那就打。”
她拔刀。
长刀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竹林。可那刀光亮起来的瞬间,雾气被劈开一道口子,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刀身上,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犰朗拨马便走。不是逃,是退。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一蓬蓬黑泥,他伏在马背上,肩上的伤口被颠得一跳一跳地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后的马蹄声追上来,不急不缓,像是猫戏老鼠。他回头看了一眼——妖后策马跟在后面,长刀垂在身侧,刀尖上的血已经被风吹干了,只剩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她没有全力追,也没有放弃追,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缀着,像在等他自己跑不动。
犰朗收回目光,继续往东跑。他记得那片矮丘后面有一道沟,不深,但足够让马失蹄。如果她追上来,那道沟就是机会。可妖后的马蹄声停在了矮丘前面。他勒住马,回头。妖后坐在马上,看着他,嘴角噙着笑。
“小太子,”她说,“你跑什么?”
犰朗没有接话。
妖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片矮丘上,又移回来。
“想引我过去?”
犰朗攥着缰绳,没有停。
妖后笑了。她把长刀插回鞘里,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犰朗看着她,忽然开口:“你本来就没打算赢。”
妖后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断粮五天,城里还有炊烟。”犰朗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是不慌,是你根本不在乎。这场仗,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赢。”
妖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轻得像雾气散开的声音。“你比你那个副将有意思多了。”她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坐在马上,看着这个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这几日,在城里周旋那些人,烦了。”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想出来活动活动。没想到你也不打算打。”
她拉住了缰绳,本就不快的行进速度彻底停滞。
“小太子,你这个人,脑子还不错。可惜,我没什么兴致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雾气在她身后合拢,把那个赤红的背影吞进去,吐出来的只有沉默。犰朗坐在马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他等了很久,等她把刀拔出来,等她回头,等她杀过来。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走了。像是这场仗,这场从幽虚界打到中心城的仗,对她来说,只是一次出门散心。
他没有时间多想。东侧的喊杀声已经近了,不是妖后的,是承曦军的。他拨马往回跑,跑回阵前的时候,冰夷已经带着人从东侧山口杀出来了。陆吾不在,他在西侧。犰朗勒马,看着前方的战场。妖军没有乱,阵型依旧整齐,玄螭站在城楼上,指挥着士兵填补缺口。妖后回来了,站在城头,没有加入战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犰朗拔剑,冲进阵中。
这一仗,从清晨打到午后。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雾气照得薄了些,可还是没有散。犰朗的剑砍钝了,换了一把,又砍钝了。他的肩膀还在渗血,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是机械地举剑,劈下,再举剑,再劈下。身边的士兵倒了一个又一个,又有人补上来。
城头上,妖后一直没有动。她就站在那里,看着这场厮杀,像是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事。犰朗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砍。他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他只知道,城门还没有破,他还要继续打。
黄昏的时候,雾气终于散了。
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座城镀上一层暗红的光。犰朗站在城下,剑拄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肩膀上的血把半边衣袍都染透了,分不清是新的还是旧的。城头上,妖后还站在那里,和他对视着。
然后,城中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从城中央升起来,起初只是一个小点,像一颗落在城里的星星。然后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光柱冲天而起,劈开云层,把半边天都照成了金色。犰朗眯起眼睛,看着那道光,看着光柱里翻涌的火焰。他想起那个梦——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一个人站在火焰里,回头看他一眼,然后消失。
这样的火光,除了凤族还能有谁?三公主无支祁真的和妖后勾结?他不信。
城头上的妖后忽然动了。她没有拔刀,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城楼后面。
妖军退了。不是溃败,是撤退。阵型整齐,进退有度,像是早就排练好的。城门开了,妖军从里面涌出来,往北面撤去。承曦军的士兵们愣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追还是不该追。
犰朗站在城下,看着那扇打开的城门,看着那道还在燃烧的光柱,看着妖军撤退的方向。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剑撑住了。身边的士兵看着他,等着他下令。他张了张嘴,想喊“追”,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赢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我们赢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城头,带着焦糊的气味,和那道金色光柱里翻涌的热浪。
即使他已经全身浴血,但犰朗并没有胜利的喜悦,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是迟滞的。这场战争就这样结束了?这场胜利甚至让他心底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