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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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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倾覆在这片刚被烈焰啃噬殆尽的废墟之上。那间囚禁了谢卫十三年的土坯屋,此刻已沦为一地焦黑的瓦砾堆,烧熔的房梁扭曲着横亘在泥地里,像一具具僵死的巨蟒。
余烬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点点暗红,偶尔有火星噼啪炸裂,旋即被凛冽的夜风卷着,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空。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未散的血腥气,混着雨后泥土的湿冷腥气,凝成一股厚重的压抑,死死笼罩着这座残破的小院。
谢卫独自蜷缩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离那群围在废墟边看热闹的乡邻远远的,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被夜风刮得吱呀作响,枯瘦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如纸。他依旧是那副狼狈模样,脸上的黑灰被夜露浸得斑驳,隐约露出底下苍白的肤色,衣衫焦破不堪,边角还挂着未烧尽的炭屑,沾着泥污与早已干涸的血点,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黑的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淬了寒的星子,映着废墟上的点点余火。
方才那番声嘶力竭的哭喊与惊惶,早已从他脸上敛得干干净净。他只是静静坐着,背脊微微弓起,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团子。这副模样,在外人看来,是经此大劫后的心有余悸,是孤苦无依的茫然无措,可唯有谢卫自己知道,他此刻的心神,正像一张拉满的弓,看似松弛,实则绷到了极致。
夜色渐深,亥时已过,看热闹的人群终究耐不住夜寒与疲惫,渐渐散去。先是几个孩童被父母拽着离开,再是几个闲扯的妇人结伴而归,最后连那几个里正模样的乡绅,也在低声商议完后续的处置后,摇着头离开了。废墟边的人声渐渐稀落,最终归于死寂,只余下夜风呼啸的声响,卷着残叶与炭灰,在空荡的院里打着旋儿。
冷风如同无孔不入的利刃,顺着他衣衫的破洞钻进去,贴在他早已冻得僵硬的肌肤上,吹得他浑身瑟瑟发抖。白日里那两个冷硬的粗面馒头,早已被高强度的杀戮、纵火与奔逃消耗殆尽,腹中再度涌起一阵空荡荡的绞痛。更难熬的是浑身的疲乏,前世的权谋厮杀虽磨就了他坚韧的意志,可这具十三岁的身躯,终究扛不住连日的饥寒、未愈的伤势,以及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
那股强撑着的狠劲与清醒,如同退潮的海水,在夜风的吹拂下一点点消散。寒意从四肢百骸往心口钻,冻得他血液都仿佛要凝固,脑袋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絮,昏昏沉沉,胀痛欲裂。眼前的废墟、摇曳的余火、朦胧的月色,都开始天旋地转,耳畔的风声也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下沉,身体越来越沉,连抬眼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了。
但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这无人看管的院角,不明不白地倒下。他还在等,等那个必然会来的人,等这场布局的最终落点。
不知坐了多久,久到他几乎要被冻僵在原地,久到废墟上的余火都黯淡了大半,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终于从院门外由远及近传来。
这脚步声与乡邻的拖沓截然不同,也与陈三醉酒后的虚浮判若云泥。那是步步均匀、落地有声的步伐,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与规矩,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谢卫紧绷的心上。靴底碾过院门外的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在院门口停了下来。
谢卫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循声望去。
院门口的月光下,立着一个年轻男人。他身着一身藏青色的紧身劲装,布料平整挺括,腰间束着一条宽边玉带,腰侧悬着一柄鞘身古朴的佩刀,身姿挺拔如劲松,周身透着一股久居军营的凛冽气场。男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笔直,眉眼间带着几分常年随侍上位者的沉稳与锐利。纵然隔着朦胧的夜色,纵然时隔两世,谢卫也一眼便将人认了出来。
李玉。
长平侯谢抱甫麾下最得力的亲卫统领,一手枪法出神入化,更是父亲心腹中的心腹,替他处理过无数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其中,便包括当年将他从这片废墟接走,一路护送去京城,亲手交到太后手中的事。
谢卫的唇瓣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唇角溢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不过瞬息便归于死寂的平静。
原来如此。
他今日刻意动手斩杀李苎与陈三,又故意纵火焚尸,闹得人尽皆知,赌的就是谢抱甫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他赌准了,自己这位看似懦弱、畏惧清河郡主的父亲,纵然再不愿承认他这个私生子的存在,也绝不敢让“长平侯外室子被家仆纵火谋害”的消息,在兖州地界闹得沸沸扬扬,最终传到京城,成为朝堂上政敌攻讦他拥兵自重、治家不严的把柄。
谢抱甫果然知道他的存在,从未真正将他遗忘。他只是碍于妻族的滔天权势,碍于清河郡主的刚烈善妒,不敢明着将他接回侯府,只能暗中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在他安分守己时视而不见,在他闹出天大的乱子时,再出手收拾残局,将一切扼杀在萌芽之中。
很好。
他的目的,终究是达到了。
这一刻,脑袋里的昏沉愈发浓烈,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的极限终于到了。谢卫眼底的清明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迷茫与虚弱。他缓缓垂下眼皮,身体微微一晃,像是再也撑不住一般,朝着一侧的地面软倒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清晰地听到李玉急促的脚步声朝自己奔来,伴随着一声低低的惊唤。
“小公子!”
随即,一股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温热气息靠近,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他下坠的身躯。
谢卫彻底松了劲,任由自己陷入无边的黑暗,像一叶终于驶入港湾的扁舟,也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静待着新的棋局,缓缓开启。
谢卫从沉沉的昏睡中缓缓睁开双眼,最先涌入鼻腔的,是一缕清浅温和的药香,混着淡淡的松木熏香与干净被褥特有的阳光气息,与乡下旧院里挥之不去的霉味、血腥气、烟火焦糊味判若云泥,仿佛一瞬间便将他从那片人间炼狱抽离,送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他慢慢撑起上半身,后背靠着柔软厚实的软垫,没有半分冰冷坚硬的不适感,四肢百骸里那股连日积攒的疲惫虽未完全散去,却也被安稳的休憩抚平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酸胀。
他抬眼环顾四周,目光一寸寸扫过屋内的陈设。这是一间收拾得极为整洁规整的偏室,不算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侯门府邸的规矩与体面,梨木桌椅打磨得光滑温润,边角圆润,没有半分粗陋痕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素色绒垫,墙角立着一架半旧的书橱,橱身木纹清晰,虽无繁复雕饰,却显得沉稳大气,头顶悬着素色纱帐,被微风轻轻拂动,漏下窗外柔和的天光,屋内光线明亮而不刺眼,连地面都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干净得不见一丝尘土。
只一瞬,谢卫便将此地认了出来。
这里是父亲长平侯谢抱甫在兖州置办的别庄偏院,是他前世十五岁被太后下旨接回京城时,曾经短暂中转停留过数日的地方,一梁一柱,一几一案,甚至连窗棂外探出的那枝细竹,都与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前世的他踏入这里时,早已被十五年的磋磨磨得麻木怯懦,缩在角落不敢言语,像一只误入华堂的野雀,满心都是惶恐与自卑,可今生再临此地,他的灵魂早已历经两世腥风血雨,眼底只剩沉静如渊的冷寂,再无半分怯意。
心口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被更深的清明所取代。
他真的改变了既定的命轨。
前世,他在那间阴暗潮湿的土坯屋里忍辱偷生,硬生生熬到十五岁,耗尽了少年意气,磨平了所有棱角,直到太后的人找上门,才如同丢弃垃圾一般被带离那片泥沼。可今生,他不过十三岁,便凭着一腔隐忍与狠绝,亲手斩了李苎与陈三,一把大火焚尽了那座囚禁他十三年的炼狱,硬生生将自己从绝境里拽了出来,提前两年挣脱了那副最沉重的枷锁。
原来所谓宿命从不是天定,所谓苦难从不是不可挣脱,只要心够狠,手够稳,步步为营,就算是烂到根里的开局,也能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
前世的他,毕生最恨的便是发迹太晚。
十五岁被接入侯府,他如同从泥地里硬生生拔起的野草,衣衫褴褛,大字不识,礼数不通,举止间全是底层挣扎留下的粗鄙与局促,莫说府里的主子与公子小姐,就连最低等的仆役杂役,都敢在背地里对他指指点点,轻贱鄙夷。太后当初执意将他接回,本是想将他当作一枚牵制长平侯、制衡谢家兵权的棋子,可见他粗陋不堪、毫无教养,根本上不得台面,不过短短数月便失了所有耐心,彻底将他抛在侯府最偏僻的院落里,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那几年,他活得连孤儿都不如。
无衣无靠,无人教导,无人怜惜,三餐不继是常事,冷眼磋磨是日常,在侯府的高墙深院里,活得像个透明的影子,卑微到了尘埃里。
直到二十岁那年,一次偶然的冲撞,他被当时尚在潜邸的太子看中。彼时的他早已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看透了人心险恶,练会了隐忍蛰伏,耍起阴谋手段来无师自通,狠辣果决,一击必中,恰恰戳中了太子急需心腹、暗中布局的心意。太子不嫌他出身卑贱、目不识丁,硬是逼着他识字读书,教他权谋之术,授他处世之道,他也拼了命地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日夜苦读,焚膏继晷,硬生生从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周全的粗鄙少年,熬成了能在朝堂风云里翻云覆雨的利刃。
重活一世,他虽不敢自称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可胸中早已积攒下两世的见识、眼界与墨水,心智手段更是远超同龄人,甚至胜过许多朝堂老臣。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从十三岁,从此时此刻,从这间偏院开始,他便要沉下心性,练就一身无人能及的本领,磨利爪牙,积攒势力,一步步往上爬,一步步将所有轻贱他、践踏他、亏欠他的人,统统踩在脚下,让他们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而眼下最关键、最不能有半分差错的一步,便是牢牢抓住父亲长平侯谢抱甫。
无论谢抱甫心中是否有半分父子之情,无论他只是将自己视作一枚随时可用可弃的棋子、一个不得不掩盖的丑闻、一件必须收拾的麻烦,谢卫都要死死攥住这层唯一的血缘联系,借侯府之势,借父亲之手,借兖州兵权之利,为自己铺就一条向上的通天大路。
他正沉心思忖,将前路步步盘算清晰,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缓规矩的叩门声,节奏均匀,分寸得当,全然不同于李苎往日的粗暴蛮横,一听便是经过严格调教的侯府婢女。
谢卫缓缓敛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思绪与锋芒,将一身戾气尽数藏入灵魂深处,只留下一副符合十三岁少年的沉静模样,淡淡开口应了一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垂首低眉走入屋内,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婢女,身着青灰色布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无半分轻慢之色,手中捧着一碗尚在冒热气的汤药,瓷碗外壁温热,药香清苦却不刺鼻,臂弯里还整齐搭着一套干净的青色劲装,布料柔软,针脚细密,一看便是新制而成。婢女轻手轻脚将汤药与衣物放在床边的桌案上,随即规规矩矩垂手立在一旁,语气恭谨而谦卑,不敢有半分逾越。
“公子,这是府里大夫特意为您调配的调理汤药,主君特意吩咐过,让您醒来之后务必趁热服下,好生休养身体。另外,主君已经在正厅等候多时,命您更衣梳洗之后,即刻过去见他,不得延误。”
谢卫目光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来了。
他与长平侯谢抱甫,两世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相见,终究还是来了。
婢女引着谢卫穿过两道垂花门,往正厅方向去。廊下的青石被连夜的晨露浸得莹润发亮,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两侧的罗汉松与冬青修剪得齐整如刀切,枝桠间还凝着未干的水珠,被天光一照,碎成点点银星。
侯府的规矩在这些细微处显露无遗,连引路的婢女都走得四平八稳,裙摆轻垂,只发出极轻的窸窣声,衬得这深宅大院愈发冷寂。
谢卫一身新制的青布劲装,布料柔软却依旧撑不起他单薄的骨架,肩头窄削,脊背虽挺得笔直,却仍能看出少年身形里的孱弱。脸上的灰污早已被仔细洗净,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下颌线尚未长开,带着少年人的清瘦,唯有一双眉眼,在素净的面庞上显得格外深邃。他走在这处处精致的府邸里,脚下的云纹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没有半分局促,也没有半分初见侯门的惶恐,只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一株从寒泥里拔出来的细竹,看着弱不禁风,竹节里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韧。
行至正厅门前,朱红的木门沉厚如铁,门楣上雕着繁复的云纹瑞兽,漆色虽新,却透着一股经年的肃穆。婢女躬身退下,指尖轻叩门板,低声通传:“主君,小公子到了。”
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谢卫便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一股浓郁却不张扬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混着檀香的醇厚,瞬间将他包裹。正厅宽敞得有些空旷,三丈高的横梁上悬着鎏金铜灯,灯穗垂落,纹丝不动。地面铺着厚密的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两侧的紫檀木架上摆着青铜古器与名家字画,件件皆是珍品,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摆得如同展品,没有半分烟火气。
上首的太师椅中,端坐着一个身着石青色织金锦袍的男人。
锦袍上绣着暗纹的麒麟,腰间束着嵌玉的犀角玉带,玉带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虎符的模样,隐隐透着兵权在握的威仪。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方正,颧骨微高,下颌留着一寸许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青黑的光泽。他的眉眼生得极为英挺,剑眉斜飞入鬓,眼窝略深,瞳仁漆黑,端坐时脊背挺直,肩背宽阔,周身带着常年领兵征战的凛冽气场,只是静静坐着,便如一座山岳,压得人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这便是他的父亲,长平侯谢抱甫。
谢抱甫抬眸,目光落在堂下少年身上的瞬间,指节无意识地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叩了一下,那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他早已从李玉口中得知了乡下的变故,也知晓了这孩子亲手斩杀恶仆、纵火焚尸的过往,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粗野顽劣、满身戾气的少年,可亲眼所见,却与想象中大相径庭。
这孩子实在太瘦了,瘦得仿佛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身上的青布劲装宽宽荡荡,衬得他脖颈细长,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面色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色,唇瓣干裂,透着淡淡的青,一看便知是在饥寒交迫里熬了多年的模样。他的头发虽已梳理整齐,却依旧能看出发质的干枯,想来是常年未曾得到妥善的养护。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孱弱到近乎不堪一击的躯壳,却撑着一份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
他就那样站在堂下,距离太师椅不过三丈,垂着手,目光平静地望过来,没有寻常孤子见到生父的激动,没有被磋磨多年的委屈,更没有半分面对上位者的瑟缩与谄媚。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像被夜色浸过的寒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清的东西,有冷,有静,还有一丝让谢抱甫都微微心悸的洞察。他仿佛不是在看自己的父亲,而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局中人,那份从容,那份淡定,竟让他这个手握重兵的长平侯,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局促。
谢抱甫心中暗惊,十三岁的年纪,在乡下那种腌臜地带着,被恶仆日夜磋磨,竟还能养出这样一副心性。不疯不傻,不卑不亢,甚至能在绝境里亲手斩除障碍,布局脱身,这份隐忍与狠绝,便是军中那些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也未必能及。他指尖的叩动微微一顿,心底刚泛起的一丝微末的父子之情,便被京城那道无形的枷锁狠狠扼住。
清河郡主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刚烈,强势,带着皇亲国戚的无上尊荣,他的兵权,他的爵位,他的仕途,乃至谢家满门的荣宠,皆系于妻族一身。这孩子的存在,便是埋在他身边的一颗雷,稍有不慎,便会炸得他万劫不复。
他不能认,也不敢认。哪怕此刻看着这孩子孱弱的模样,心头有一瞬的恻隐,也终究抵不过对权势的贪恋,对妻族的畏惧。他只能将这份恻隐压进心底最深处,换上一副上位者的疏离与威严,目光沉沉地落在谢卫身上,等着他先开口。
谢卫垂着眼,目光却从地毯的云纹处,一寸寸往上,将上首的男人看得通透。
谢抱甫的威严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常年身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养出来的,他端坐的姿态,他目光的力度,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场,无一不彰显着长平侯的尊贵与霸气。在外人眼中,这定是个顶天立地、杀伐果断的将军,是能镇守一方、护佑黎民的英雄。
可在谢卫眼中,这层光鲜的外壳之下,藏着的不过是一颗懦弱、自私、虚伪到了骨子里的心。
他太了解这个父亲了。前世十五年的漠视,二十岁后的利用,乃至最后为了自保,亲手将他推到太后的对立面,桩桩件件,都刻在谢卫的骨血里。他看得清谢抱甫眼底深处的忌惮,那不是对他这个儿子的忌惮,而是对京城清河郡主的忌惮,是对自己前程的忌惮。他也看得清那份一闪而逝的恻隐,浅薄得如同水面的浮光,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个男人,在外可以借着将军的权势欺男霸女,肆意妄为,可一想到京城的正妻,便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他敢在兖州留下自己这个私生子,却不敢光明正大地认回;他能派人暗中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却不敢在自己被恶仆磋磨时,伸出半分援手。他所有的强势,都只对着比他弱小的人,面对真正的权势,他便成了缩头的乌龟。
一股浓烈的厌恶,从谢卫的心底缓缓升起,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知道,此刻不是厌恶的时候,眼前这个懦弱的男人,是他目前唯一的依仗,是他踏入这盘棋局的第一步。
他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最标准的晚辈礼,声音清润,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谢抱甫耳中:
“孩儿谢卫,见过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