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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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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卫扶着冰冷斑驳的土坯墙根,一步一挪地走出那间低矮逼仄的小屋,每挪动一步,腕骨断裂处的钝痛便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浑身虚软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泥泞之中,连日的阴雨将这座狭小破旧的小院浸泡得发胀发潮,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早已被雨水泡得发软,缝隙之中积满浑浊不堪的污水,踩上去便会陷进一脚湿冷黏腻的泥浆,鞋底与泥水摩擦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
墙根之下的青苔借着潮气疯狂疯长,绿得发黑发暗,顺着斑驳脱落的土墙一路攀爬,蔓延出半尺多高的阴湿痕迹,混杂着雨后翻涌而起的浓重泥土腥气、腐烂草木的霉味,还有屋角堆积杂物散发出的酸馊气息,在这座狭小闭塞的天井之中牢牢凝固,酿出一股挥之不去、闷人肺腑的腐旧气息,院角那口老旧的石井被雨水冲刷得滑腻冰凉,粗糙的井绳湿漉漉地垂在幽暗的水面,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搅碎水中模糊的光影,连周遭流动的空气都像是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吸进肺里便是一阵刺骨的寒凉。
井边的青石板上,高高堆着两座如同小山一般的脏衣裳,在阴湿的空气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粗布缝制的夹袄带着常年不洗的油腻,浆洗得发硬的裤子沾着尘土与汗渍,还有李苎平日里围在身前、沾满饭菜油污的围裙,全都胡乱地堆叠在一起,最底下还压着几件宽大破旧的男式汗衫,那是李苎的男人陈三的衣物,汗衫之上沾着酒气、烟味与赌坊里特有的浑浊气息,混在一起刺鼻难闻。
两座笨重的木盆被脏衣裳塞得满满当当,盆中浑浊的污水泛着灰白的泡沫,漂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油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散发出浓郁的酸馊腐臭,与小院里的霉味死死纠缠,直冲鼻腔,叫人胃里一阵阵翻涌。
谢卫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堆沉重不堪的衣物,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节因隐忍而泛出青白,心底翻涌着冰冷刺骨的疲惫与恨意,陈三,那个整日游手好闲、嗜赌如命的懒汉,是李苎的男人,也是压在他头顶的另一重噩梦,这些年他不过十三岁的年纪,为了活命不得不跟着乡间游走的人牙子四处奔波,做最苦最累的活,看最阴最冷的脸色,凭着一副孱弱不堪的身子骨挣来微薄得可怜的银钱,可十成之中有九成半都被这对贪婪恶毒的夫妇强行搜刮而去。
李苎拿他的钱买酒买肉,满足自己口腹之欲,陈三则将所有银钱统统扔进赌坊,掷骰子、押牌九,输得一干二净便回家撒泼打骂,将所有怨气尽数发泄在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年身上,他明明是最该被照料的人,却偏偏要拖着病弱的身子,养着这两个好吃懒做、贪婪恶毒的累赘,日复一日被榨干最后一丝力气与价值。
他垂眸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着脚趾、早已湿透的破旧布鞋,心底漫开一阵比雨水更凉的绝望,父亲长平侯谢抱甫当年若是真的半分情意都没有,倒不如直接将他与病逝的母亲一同丢弃在荒郊野岭,也好过留他在这座人间炼狱里,承受无尽的虐待与压榨,年复一年,看不到半分尽头。
“磨磨蹭蹭地做什么?还不赶紧低头洗衣裳!”
身后骤然炸开李苎尖利刻薄的呵斥,打破小院死寂的沉闷。
谢卫不必回头也能清晰感知,那婆子早已搬了一张矮矮的木凳坐在屋檐之下,一双浑浊阴鸷的三角眼死死黏在他的身上,如同鹰隼盯着猎物一般,寸步不离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半点疏漏都不肯放过,她手里捻着一根粗糙的麻绳,正慢悠悠地纳着鞋底,时不时用泛黄的牙齿狠狠咬断麻绳,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咔嚓声响,在这座潮湿压抑的雨院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一遍遍扎在他的神经之上。
谢卫缓缓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戾气与冷意,将所有锋芒尽数藏进灵魂深处,只留下一副病弱顺从、无力反抗的模样,他慢慢弯下单薄的脊背,动作迟缓而虚浮,伸出那只尚未受伤的左手,拿起一块磨得光滑的搓衣板轻轻放进木盆,又慢吞吞地拎起一件李苎的粗布衣裳,缓缓浸泡进冰冷刺骨的污水之中。
指尖触到冰凉污水的刹那,一阵刺骨的寒栗顺着脊椎一路往上攀爬,冻得他浑身微微发颤,他装作笨拙虚弱的样子,将衣裳按在搓衣板上,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搓动,动作虚浮无力,看上去全然是一副被病痛与饥饿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模样,没有半分威胁,也没有半分反抗之意。
李苎见他这般安分老实,脸上紧绷的戒备稍稍松懈,却依旧没有移开盯视的目光,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地咒骂不停,字字句句都是刻薄的威胁与呵斥,警告他必须洗得干干净净,不许有半分偷懒怠慢,否则今晚便别想吃到一口残羹剩饭。
而就在这时,谢卫的目光悄然越过木盆,缓缓落向盆边那片被雨水打湿的枯黄草丛,翠绿的草叶之间,正蜷缩着一条肥硕饱满的毛毛虫,周身覆着细密刺手的绒毛,在阴湿的空气里慢悠悠地蠕动,朝着草叶深处缓缓爬去,那一点翠绿,在灰暗破败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时机在这一刻悄然降临。
谢卫的动作依旧迟缓而顺从,左手看似随意地朝着草丛边缘一伸,像是要去捡拾掉落在地上的干瘪皂角,动作自然得没有半分异样,就伸手。那片被雨水打湿的枯草里,正蜷缩着一条翠绿的毛毛虫,肥硕的身子上长着细密的绒毛,正慢悠悠地往草叶深处爬。
时机到了。
谢卫的动作依旧慢吞吞的,左手看似随意地往草丛边一伸,像是要去捡掉在地上的皂角。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指尖精准地扣住了那条毛毛虫,动作快得如同闪电,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李苎的注意力还在他手中的衣裳上,并未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动作。
谢卫攥着那只冰凉的虫子,掌心的触感有些麻痒,却让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将衣裳往木盆里一浸,借着溅起的水花作掩护,手腕微翻,便将那只毛毛虫悄无声息地丢进了另一个装满李苎贴身衣物的木盆里。
谢卫将最后一件浸透雨水的粗布衣裳抖开,费力搭在院中晾衣绳上,湿冷的布料沉甸甸坠着绳身微微弯曲,连绵的暮春雨丝依旧无声落在肩头,浸透单薄的衣料,贴在枯瘦的脊背上,泛起刺骨的寒凉。
待所有衣物尽数晾好,他才缓缓直起早已酸痛不堪的腰身,腹中骤然掀起一阵猛烈的绞痛,空荡的脏腑紧紧蜷缩在一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撕扯,那股尖锐而持久的饥饿感瞬间冲破所有麻木,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他这才在昏沉的痛楚中猛然惊觉,自己竟已经整整一十三日未曾吃过一口像样的饭食。
这些日子里,他靠着几口残汤冷水勉强续命,时而高烧昏沉,时而被李苎打骂驱使,早已被饥饿与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此刻一旦停下手中劳作,那蚀骨的饥饿便如毒蛇般死死缠绕上来,啃咬着他的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空荡荡的疼,眼前阵阵发黑,双腿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他死死攥紧掌心,借着指尖的刺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冰凉的指尖微微颤抖,心底那股隐忍多时的执拗与冷硬缓缓翻涌上来,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朝着檐下望去,一步步拖着沉重而虚浮的脚步,朝着李苎走了过去。
李苎正坐在檐下的矮木凳上择菜,面前摆着一只破旧的竹筐,里面放着几株蔫软发黄的野菜,她听见脚步声靠近,头也不抬,一双浑浊的三角眼斜斜往上一挑,眼底立刻堆满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刻薄,嘴角向下撇出一道阴冷的弧度,浑身都散发着不耐与蛮横。
谢卫在她面前静静站定,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眸深暗如寒潭,沉静得叫人心惊,他没有低头,没有乞怜,只是平视着眼前这个苛待自己多年的恶仆,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我要吃饭。”
李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猛地将手中的野菜狠狠摔进竹筐之中,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她猛地站起身,斜拧着脖子,满脸横肉因愤怒而不住抽搐,粗哑的嗓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小院的沉闷。“吃什么饭?你个小畜生也敢张口要饭吃?这家里的一粒米一口粮都不是你挣来的,能给你一口凉水喝便已是天大的恩赐,还敢挑三拣四,我看你是皮肉又痒了,想挨顿打才肯安分!”
她唾沫横飞,语气恶毒而嚣张,全然没有半分顾忌,仿佛眼前的少年只是一只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
谢卫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他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吓退,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抬眸静静望着李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打骂、无力反抗的孩童,两世的沉浮让他一眼便看穿了这恶仆外强中干的本性,知道她所有的蛮横与刻薄,都不过是色厉内荏的伪装。
他缓缓向前微踏半步,距离拉近一瞬,周身的气息骤然沉冷下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珠落地,清晰地砸进李苎的心底。
“你不给我饭吃,分明是想将我活活饿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压迫感。“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的父亲长平侯谢抱甫,如今仍在兖州境内手握重兵,驻守军营,此地离他驻地并不遥远,他时常巡查地方,往来频繁,你明明知晓这一切,明明可以前往军中通报一声,求他将我接回侯府,可你偏偏不肯,你只敢躲在这偏僻小院里,肆意磋磨我、欺压我、榨干我身上最后一点价值,拿我当牛马一般驱使,却半点不敢招惹我的父亲。”
李苎脸上的蛮横瞬间僵住,眼神微微闪烁,握着野菜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脸色开始一点点发白。
谢卫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淡,却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若是有朝一日,我实在熬不住这等饥寒折磨,亲自寻去兖州军营,当面与父亲对质,或是索性托人带话前往京城,将我这些年的遭遇,一五一十说给清河郡主听,你说,以郡主的性子,得知父亲在外留有私生子,还被人随意弃置乡间,他会有好日子过吗?而你这般苛待主家血脉,肆意虐待,到时候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是杖责发配,还是直接赐死,你可想过?”
最后一句落下,李苎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无半分血色,方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慌乱,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谢卫看着她惊惧失措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意,只有一片沉到极致的冰冷与厌恶,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位在外号称威风凛凛的将军父亲,骨子里不过是一个仰仗妻家势力、懦弱无能的软脚虾,真正在侯府手握大权、一言九鼎的,从来都不是谢抱甫,而是他的正妻清河郡主。
郡主出身尊贵,性情刚烈善妒,最恨男子在外寻花问柳,立下规矩不许丈夫纳妾通房,容不下任何外室血脉,而谢抱甫既畏惧郡主的权势与脾气,又管不住自身的贪念与欲望,常年在外借着将军权势欺男霸女,风流成性,他的生母不过是众多被糟蹋的可怜人之一。
也正因如此,父亲才敢在兖州肆意妄为,宠幸生母,却在事后不敢认,不敢接,只能将他丢弃在这偏僻小院,任他自生自灭,连认祖归宗的机会都不肯给。
一想到自己身上流淌着这般虚伪、懦弱、肮脏不堪的血脉,一想到自己生来便是一场见不得光的苟且,谢卫便从灵魂深处泛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浓烈厌恶,厌恶那个抛妻弃子、懦弱自私的父亲,厌恶那个冰冷虚伪的侯府,更厌恶这与生俱来、永远无法摆脱的卑贱身世。
他静静站在李苎面前,身姿单薄,却如寒松般挺拔不屈,深暗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寂,声音平静而坚定,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要求。
“现在,我要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