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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玩物 , ...


  •   沉沉夜色将整座破败的小院彻底吞没,冷风如同无形的利刃穿过柴房歪斜破旧的窗棂,裹挟着尘土与枯草碎屑疯狂灌入狭小的空间,在堆积如山的干柴之间穿梭呜咽,带来刺骨的寒意,让本就阴冷潮湿的柴房更添几分萧瑟与凄清。

      地面铺着的尘土与碎木屑被风卷得微微扬起,落在谢卫单薄凌乱的衣衫上,与他身上的伤痕冷汗黏连在一起,带来细密又难耐的刺痛。

      谢卫蜷缩在柴房最阴暗偏僻的角落,后背紧紧抵着粗糙硌人的木柴堆,单薄的衣料早已在方才的推搡与殴打中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根本无法遮挡遍布全身的伤痕。

      青紫色的瘀块从脖颈一路蔓延到手腕与脚踝,深浅交错的擦痕泛着新鲜的红,胸口那道沉重踢击留下的印记格外醒目,每一寸肌肤都在隐隐作痛,骨头缝里都透着散架般的酸软与钝痛,让他连挺直脊背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弓着身子,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得奄奄一息的幼兽,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承受着所有痛楚。

      他额前的碎发被密密麻麻的冷汗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额角与鬓边,冷汗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缓缓滑落,划过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长睫因为剧痛而不住轻颤,眼底蒙着一层隐忍的水汽,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不肯落下,漆黑的眸子里只剩疲惫与倔强交织的暗沉,双唇被他无意识地紧紧咬住,泛出青白的颜色,唯有断断续续的微弱喘息从齿缝间溢出。

      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处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的呼吸忍不住轻颤,每一次呼气都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喘息声细弱而急促,在寂静无声的柴房里格外清晰,像是随时都会断绝一般。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坚硬粗糙的碎石,指腹被尖锐的石棱划破也浑然不觉,渗出来的血丝与尘土混在一起,染得指尖一片浑浊的暗红,靠着这一点点尖锐的痛感勉强维持着清醒,不让自己在汹涌的疼痛与疲惫中晕厥过去。浑身的肌肉都因为疼痛而微微紧绷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或求饶,只是沉默地承受着所有的屈辱与伤痛。

      前世被欺凌践踏的记忆与此刻的狼狈重叠在一起,化作沉甸甸的重压裹住他的四肢百骸,冷风不断吹在裸露的伤处,带来刺骨的冰凉,让疼痛愈发清晰尖锐。

      可他依旧倔强地垂着头,将所有脆弱与痛苦藏在阴影里,唯有微弱急促的喘息在阴冷的空气里轻轻回荡,伴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显得格外孤独可怜,却又在破碎的姿态里藏着一丝不肯屈服的韧劲。

      剧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凄厉的哀鸣,谢卫蜷缩在柴房最阴冷的角落,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沉浮,可越是身体虚弱,脑海里的思绪反倒越是清晰刺骨,那些他拼命想要忽略、想要逃避的现实与宿命,此刻全都毫无遮掩地铺展在眼前,化作一根根带着寒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早已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心底。

      他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自己这一辈子,恐怕永远也逃不开谢家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哪怕他此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离开这座破败的小院,哪怕他躲到天涯海角隐姓埋名,也终究躲不开那张早已笼罩在头顶的命运大网,太后手握权柄耳目众多,迟早会顺着一条条蛛丝马迹查到他的身世,查到他是谢家流落在外、从未被承认过的血脉,而他那位身居高位、冷血薄情的父亲,一旦得知太后盯上了自己,一旦察觉到家族利益可能受到波及,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亲手推出去,当做讨好太后、稳固权位的棋子,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以此转移朝堂之上的视线,保全谢家的荣光与嫡长子的前途,绝不会有半分的犹豫、半分的不舍、半分为人父的温情。

      哪怕他现在暂时挣脱了谢玞的掌控,暂时远离了谢家明面上的视线,那位从未将他放在眼里的父亲与骄纵阴狠、视他为眼中钉的嫡长子,也会在家族利益的驱使之下,不择手段地将他重新拽回这摊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让他成为家族博弈里最微不足道、也最容易被牺牲的弃子,任由他们摆布、践踏、丢弃。

      他本以为,这一世重活一回,带着前世所有的痛苦与悔恨,只要自己足够隐忍、足够狠绝、足够清醒,只要拼尽全力爬得足够高,只要能找到让父亲真正忌惮、真正离不开他的用处,让谢家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价值,明白他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他就能牢牢握住属于自己的筹码,挣得一条往上爬的生路,摆脱前世任人宰割、任人欺凌、最终含恨而死的宿命。

      可他千算万算,将人心、权势、家族算计全都盘算了一遍,终究没有算到,这一世的谢玞竟然会提前找到他,竟然会这么早就知晓了他的存在,这一步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谋划与退路,也让他在遍体鳞伤的绝望里,看清了一个更加残酷冰冷的事实。

      只要他身上还流着谢家的血,只要他还顶着谢家私生子的身份,他就永远别想逃开,永远别想真正安稳地活在阳光之下,永远别想摆脱被利用、被欺凌、被牺牲的结局,只能在无尽的黑暗、算计、背叛与痛苦里,反复挣扎,反复沉沦,直到彻底被这座吃人的家族吞噬殆尽。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绝境,让他沉寂的眼底骤然燃起一簇诡异又灼热的火苗。

      若是放在前世,此刻的他早该被这接踵而至的打击碾得粉碎,会在柴房的冷暗中痛苦纠结,会因前路尽断而灰心失意,会对着这不公的命运满心怨怼与颓唐。

      但这一世,重活一回的他,感受着浑身骨头缝里钻心的疼,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与狼狈,心头翻涌的却不是绝望,而是一股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颓败,干裂的唇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扯出一抹带着血腥味的、冰冷又诡谲的笑,那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又豁出去的疯劲。

      若是这一世也像一潭死水般平平淡淡,若是没有这些提前到来的算计、没有谢玞的步步紧逼、没有谢家与太后的层层罗网,那他费尽心力从地狱爬回来,又有什么意义?

      重生,本就不是为了求一份安稳顺遂,不是为了躲在角落苟且偷生,他要的从来都是掀翻这盘早已定好输赢的棋局,要的就是这样刀光剑影、步步惊心的刺激。

      既然所有人都想把他推回这权力的漩涡,想把他当做棋子摆布,那他便索性不逃了,反而要借着这股推力,钻进这漩涡的中心,看看这场提前开场的好戏,到底能演到何种地步,看看这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最终会不会被他这个“弃子”,亲手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柴房内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唯有那扇腐朽破旧的木门不知何时被人悄悄拨开了一道细不可闻的缝隙,一缕冰冷刺目的月光从外面穿透进来,在漆黑的空气里划出一道细长而锋利的光痕,不偏不倚恰好落在谢卫苍白破碎的脸上,将他半边脸颊照得惨白透亮,另一半则依旧沉在无边的阴影里,明暗交错间,更显出他此刻狼狈不堪又孤绝冷硬的模样。

      那道光线静静落在他沾着尘土与冷汗的肌肤上,照亮了他眼底尚未散去的癫狂笑意,也映出了他唇角未干的血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可怜又可怖。

      他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中回过神,那道门缝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大,破旧的木门发出一阵刺耳难听的吱呀声响,像是不堪重负的哀鸣,一股带着腥气与尘土味的寒风瞬间席卷进来,吹得他浑身伤痕阵阵发疼,也让柴房内的干柴发出簌簌的轻响,而紧随寒风一同出现的,是一张狰狞到令人心惊胆战的猛犬头颅。

      那是一条体型庞大、性情凶戾的恶犬,浑身皮毛漆黑如墨,根根倒竖如同钢针,脖颈间的肌肉紧绷隆起,一双浑浊猩红的眼珠死死锁定在蜷缩角落的谢卫身上,眼白布满狰狞的血丝,口鼻大张,露出两排森白尖锐的獠牙。

      涎水顺着锋利的牙尖不断滴落,在地面砸出细小的湿痕,粗重浑浊的喘息声带着浓烈的腥膻味,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弥漫,那股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几乎要将人彻底吞噬,光是静静站在门口,便足以让人心胆俱裂,魂飞魄散。

      谢卫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紧绷到极致,浑身的伤口因这骤然的僵硬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他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缓缓抬起头,迎着恶犬凶神恶煞般的目光,眼底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翻涌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疯狂与灼热,像是在欣赏一场专为他而来的好戏。

      门外的人影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伴随着一声粗暴的呵斥,那只恶犬立刻被人狠狠推入柴房之内,沉重的爪子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一步步朝着他所在的角落逼近。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身后的木门便被人用尽全力狠狠甩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柴房都微微颤动,门锁咔嗒一声彻底扣死,将最后一丝光亮也隔绝在外,也将他与这只凶戾的恶犬,一同锁死在这片暗无天日的绝境之中。

      门刚一关死,外面立刻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尖酸刻薄的哄笑,那是谢玞身边的下人刻意发出的嘲弄与幸灾乐祸,笑声尖锐刺耳,穿过破旧的门缝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混着夜风的呜咽与恶犬低沉的咆哮,在阴冷的柴房里反复回荡,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反复切割。

      那些下人肆意地议论着、嘲笑着,将他的狼狈与绝望当成取乐的玩物,言语间满是轻蔑与恶毒,丝毫不掩饰对他这个私生子的鄙夷与践踏。

      谢卫蜷缩在冰冷的角落,被恶犬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听着门外刺耳的嘲笑,感受着浑身刺骨的疼痛与无边的恐惧,可他非但没有崩溃,反而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淬了毒般的疯狂与决绝,在死寂的柴房里显得格外诡异。他望着眼前步步紧逼的恶犬,望着这将他彻底困住的黑暗牢笼,心底没有半分绝望,只有一团越烧越旺的癫狂火焰,既然命运非要把他逼到这般境地,既然所有人都想看他狼狈求饶、粉身碎骨,那他便偏要逆着这绝境而上,把这场血淋淋的戏,演到所有人都追悔莫及。

      与此同时,正堂之中一片肃穆沉凝,鎏金缠枝纹的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盘旋而上,将整间宽敞堂皇的屋子笼罩在一片厚重而压抑的气息之中,窗棂外的日光被厚重的锦帘遮挡大半,只余下几缕微弱的光线斜斜切入,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更衬得堂内气压低得令人喘不过气。

      端坐于正中央乌木太师椅上的谢抱甫,他身着一身暗石青织云纹锦袍,衣料垂顺挺括,尽显侯府主君的威严气度,鬓角虽已染上几缕浅霜,面容却依旧轮廓分明,气度沉稳,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沉寂多年的寒潭,不见半分情绪波动,只在眼底深处藏着久经官场沉浮打磨出的狠厉与算计,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着扶手雕花,每一下都轻缓无声,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直直压向站在堂下的长子谢玞。

      谢玞一身张扬的绯色锦袍早已不复往日的风流闲适,他周身戾气翻涌,面色阴沉得近乎可怖,往日轻挑魅惑的桃花眼此刻紧紧蹙起,里面燃烧着压抑不住的震怒与嫌恶,他大步跨至堂中,再也顾不得嫡长子的端庄仪态,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与怒火,直直朝着高位上的长平侯砸去!

      “父亲,您还要瞒到什么时候?您竟然背着母亲,在外头藏了这么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整整十几年,半点风声都不曾透露,如今那卑贱的野种被我寻到,您却处处派人阻拦,不肯让我彻底了结了他,难道要留着他,日日膈应我,玷污整个长平侯府的门楣吗?”

      面对长子近乎失控的震怒,长平侯谢抱甫依旧神色淡然,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仿佛谢玞口中所说的并非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他缓缓端起手边描金瓷杯,杯盖轻轻拂过茶汤浮沫,动作从容不迫,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不过是一个低贱婢女生下的东西,命如草芥,不值一提,你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动这么大的火气。”

      他放下茶杯,瓷盏与桌面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堂内的气氛却因此愈发紧绷,“你若是看他不顺眼,想怎么磋磨,想怎么教训,为父一概不过问,你尽管放手去做,唯独一件事,你必须牢牢记住,不准弄死他,必须留他一口气在。”

      谢玞闻言,双拳骤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响,满心的愤懑与不解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盯着眼前冷静到残酷的父亲,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留着他?留着这样一个野种在世上,除了给我添堵,给侯府抹黑,还有半点用处不成?”

      长平侯谢抱甫缓缓抬眼,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在谢玞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朝堂之上最冰冷的权衡与算计,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威严与漠然。

      “你以为为父留着他,是念及半分血脉情分?你在侯府长大,学了这么多年的权谋格局,怎么还是如此天真。如今太后临朝,权势滔天,对我们这些手握实权的勋贵世家本就处处忌惮,处处防范,长平侯府世代功勋,势力庞大,本就树大招风,若是没有半点表示,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太后安心,迟早会被卷入皇权争斗的漩涡之中,落得引火烧身的下场。”

      他微微倾身,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每一句都戳破最残酷的真相。

      “谢卫那孩子,生来就是一颗送上门的绝佳棋子,出身卑贱,毫无根基,无依无靠,对侯府构不成半分威胁,却偏偏顶着谢家血脉的名头,恰好可以送到太后眼前,任她拿捏,任她操纵,成为一颗用来安抚太后、消解猜忌的无用弃子。用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换长平侯府一时安稳,换太后放下戒备,换谢家荣华永续,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划算交易。”

      话说到此处,长平侯的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教训意味,他看着面色铁青的谢玞,神色里多了几分习以为常的散漫与理所当然。

      “再者说,世间男子,三妻四妾,风流随性,本就是常事,有一两个流落在外的子嗣,又算得了什么大惊小怪的事。你自己院内姬妾成群,房中人、通房丫头数不胜数,外头也养着不少心尖上的人,行事比为父放纵得多,如今反倒站在这里,义正词严地指责我?”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谢玞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冷硬。“你是长平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未来侯府唯一的承袭之人,眼界要宽,格局要大,不要被一时的意气之争蒙蔽了心智。身为男子,更该懂为父的取舍与权衡,更该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你尽管按你的心意去折腾那个私生子,只要留他性命,其余一切,为父都替你兜着,你大可放心。”

      谢玞僵立在原地,满腔的怒火被这一番冰冷刺骨的算计生生堵在胸口,进退不得,他望着眼前这位手握权柄、冷酷无情的父亲,终于彻骨地明白,那个流落在外的弟弟,从始至终,都只是父亲用来保全家族、讨好太后的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随意践踏、随意磋磨,却偏偏不能死去的弃子,连生死荣辱,都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谢玞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而兴奋的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他心想,也好,既然父亲要拿他做讨好太后的幌子,那我便索性做个彻底的恶人。这颗谢家的血脉,既然见不得光,那便由他来染满尘埃。反正这世上本就没有真正的公平,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玩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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