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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夜话 天子守国门 ...

  •   状元府书房,烛泪堆成山峦。

      江清晏独坐案后,指节深陷额角。

      沙洲军饷的事太突然太严重了,搞得他心烦意乱、焦头烂额。

      李兰曦在江清晏身侧,指尖虚点着案上那方端砚,试图吸引他的注意,语气故作轻松:“江清晏,别这么焦虑嘛!往好了想,这糟心的一天,也不是全无收获嘛!”

      江清晏猛抬头,眼中血丝交错,对上她故作俏皮的视线。

      她被他眼中的风暴惊得一滞,随即又强撑着笑意,飘近了些:“起码……你总算知道许凌那小子心里揣着个什么惊天大鼓了不是?也算解了你心中一个大疑团……”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试图驱散他眉宇间的阴霾。

      然而,她的话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搅动了江清晏脑海中的漩涡,白日林间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西郊马场那片僻静小林。

      牡丹异香无声弥漫,吴志钦身侧的美妾与小厮软倒昏睡,连马匹都垂首静立,只剩下吴志钦含糊的呓语。

      “太子……殿下……”吴志钦瘫在软垫上,口齿不清,醉眼迷离地扫过面前两张年轻而紧绷的面孔,“性命……无忧……陛下……终究是……念着嫡长的……但此番风波后……圣心……难测啊……嗝……”

      他打着酒嗝,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在江清晏脸上:“你们……莫慌……朝中有的是人……替殿下……绸缪……稳住……稳住……”

      江清晏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太子此番,到底何人构陷?东宫之内……可有异动?”

      “构陷?”吴志钦混沌的脑子似乎被这个词刺了一下,脸上显出些许扭曲,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强行压回含糊的低语,“呵……三……三殿下……好手段!那老四……病秧子……不过是……顺手推上去的……替死鬼!真正的……刀子……藏在暗处!东宫……东宫里有内鬼!得……得揪出来!揪出来……才能……”

      他挥舞着枯瘦的手臂,语无伦次,将“东宫有内鬼”五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一旁的许凌脸色变幻不定,几次欲言又止。

      他死死盯着烂醉如泥的吴志钦,又飞快地瞥了身侧沉静的江清晏一眼,眼神里交织着挣扎与一丝隐秘的期盼。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未能吐出那个盘踞心头的问题。

      江清晏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迟疑,侧过头,:“许凌,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就说。” 他的声音不高,斩断许凌最后的犹豫空间,“错过此刻,恐怕再没机会了。”

      许凌浑身一颤,对上江清晏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没……我……” 声音干涩得厉害。

      然而,他话音未落,烂醉的吴志钦却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根神经,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目光地落在了许凌身上,带着一丝嘲弄的、了然的醉态:“许二公子……想问的……嗝……可是……沙洲……沙洲那边的事?”

      许凌的瞳孔骤然收缩。

      “沙洲……呵……”吴志钦喷出一口浓烈的酒气,“许尚书……近来……怕是寝食难安吧?那窟窿……那窟窿是纸包不住火了……兵部……工部……甚至……司礼监……都有人伸了手……粮草、饷银、器械……好大一块肥肉啊……谁都想来……咬一口……”

      许凌再也无法按捺,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吴志钦的前襟,将他半提起来摇晃,失声嘶吼:“你知道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谁伸的手!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恐惧、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击溃了这位世家公子的所有矜持。

      吴志钦被他摇得几乎散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却浮起一种固执。

      他死死闭着嘴,眼睛里闪过一丝清醒的恐惧,无论许凌如何追问、摇晃、甚至怒吼,他都只是摇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一个字也不再肯吐露。

      江清晏的心沉入谷底。

      吴志钦如此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沙洲军饷的贪渎,其牵连之广、根植之深,浑水之毒,足以让任何清醒的知情者在醉酒的边缘都死死守住最后一道防线,这是真正的国之蛀蠹,动摇根基的大祸。

      时间紧迫,容不得丝毫犹豫。

      “李兰曦!”江清晏厉声低喝。

      无需多言,早已凝神待命的李兰曦魂体瞬间显形,指尖流萤暴涨,化作一道月白光束,狠狠刺入吴志钦的瞳孔深处。

      “呃啊——!”

      吴志钦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眼中的醉意、恐惧、挣扎,在魂力冲击下瞬间被撕得粉碎,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说!”江清晏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沙洲军饷贪墨,主谋是谁?如何勾连?账目何在?”

      被强行撕开神智防线的吴志钦,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的傀儡,眼神涣散,口齿却异常清晰地吐露起来:

      “通州仓……转运使……方勉……工部……侍郎……蒋文清……兵部……武库司主事……胡彪……京营……副将……贺云山……他们……分走了……七成……”

      “……账册……一式三份……一份在……方勉……密室……夹墙……一份……在……贺云山……京郊……别院的……暗窖……还有一份……抄本……在……在……”

      他猛地一顿,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肌肉扭曲,在与侵入魂灵的力量做最后的搏斗,喉咙里咯咯作响,那个关键的名字在唇齿间疯狂挣扎,却终究未能冲破那道无形的枷锁。

      下一瞬,吴志钦双眼翻白,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嘴角溢出一丝白沫。

      强行搜魂的冲击,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神智。

      线索,戛然而止于最关键处。

      回忆也戛然而止。

      江清晏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摇曳的烛芯上。

      “许凌……还有老师……”他声音低沉,满是疲惫,“瞒得滴水不漏。若非今日机缘巧合,怕是等沙洲的天塌下来,砸到我头上,我都未必知晓。”

      李兰曦飘近了些,袄裙拂过案沿,她托着腮,难得地没有嬉笑:“出事的是他亲哥哥,你江清晏再是同僚、同门,终归隔着一层。况且,这案子恐怕还在水下,连冰山一角都没冒出来,朝堂上一点风声都没有,天底下知道内情的,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皇帝老儿……兴许也还蒙在鼓里呢?”

      “许凌怕了,”李兰曦的声音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清冷,在摇曳的烛影中响起,“沙洲那边,是他嫡亲的大哥许霄在统兵。军饷粮草短缺,边关哗变在即,刀子随时都会砍在许霄的脖子上!许凌能不急?能不怕?”

      她飘到江清晏面前,魂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为何瞒着你?江清晏,你扪心自问,在他们眼里,你是什么人?”

      “我知道。”

      “但最可怕的不是皇帝不知情。”

      李兰曦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悲凉:“是啊,最怕的是皇帝知道,却选择不作为,甚至,默许……”

      她的话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历朝历代,根基稳固,百姓安乐,需要一个明君,还有一群贤臣。”

      “明君坐镇中枢,贤臣拱卫四方,缺一不可。明君昏聩,贤臣无力回天;贤臣尽墨,明君亦成孤家寡人。两者失衡,便是……亡国之兆。”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紧闭的窗棂。

      “就像我的父皇……”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他想竭力拯救梁朝,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批阅奏章常至深夜。可那时的大梁,百官早已腐朽如虫蛀之木,积弊如山。”

      “国库被层层盘剥,河道失修,灾民遍野,边军疲敝……他接手的,就是一个从根子里烂透了的架子……”

      她抬起手,指尖微光流转,凝成一朵小小的、半透明的牡丹花苞,花苞在她掌心缓缓绽放,又无声凋零。

      “父皇他……励精图治,力挽狂澜,可终究……”她看着那消散的花影,一声叹息,“他一个人,如何抵得过早已渗透骨髓的腐败?如何填得满那无数张贪婪无厌的嘴?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纵有明君之心,又奈腐朽之势何?”

      一声自嘲的轻笑从她唇边溢出,苦涩又无奈:“所以最后,他也只能选择与洛阳共存亡,用一腔帝血,为大梁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与尊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便是他,为大梁划下的句点。”

      书房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兰曦的身影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无比单薄,又无比沉重。

      江清晏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深藏的、历经百余年也未曾磨灭的亡国之痛。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里的复杂情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你……还恨吗?”

      “恨?”李兰曦微微一怔,随即仰起脸,杏眼里的悲怮如同深潭,无波无澜,却深不见底,“作为父母的女儿,哥哥的妹妹,我当然恨朱定洪破我家国,恨他逼死我的至亲,恨朱溢让我落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她深吸一口气,魂体微微波动:“但作为大梁的璃珠公主……我早已不恨了。”

      她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空,目光悠远:“我知道,那时的梁朝,已是沉疴难起。”

      “父皇接手的江山,早已是千疮百孔,病入膏肓。他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延缓了崩塌的时日罢了。”

      “王朝更迭,如同花开花谢,枯荣有序……父皇选择殉国,用生命捍卫了李家皇族最后的尊严,也给了天下一个交代。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无愧于李氏列祖列宗,也无愧于大梁。”

      她轻轻抚过自己纤细脖颈上那道无形的勒痕,苦涩地笑了一声:“只是……我本也该在那一天,随父皇母后、随皇兄一起,堂堂正正地死在洛阳城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锁魂咒困在这异乡百年,连一方供奉牌位都没有,成了一个无家可归、无祠可依的孤魂野鬼……”

      那自嘲的笑声,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书房里凝滞的空气,也刺在江清晏心头。

      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窗棂,清冷的银辉透过薄薄的窗纱,斜斜地洒落在地面,也落在李兰曦近乎透明的魂体上,勾勒出一圈朦胧而凄清的轮廓。

      江清晏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月光下她强撑的、破碎的笑靥,那句早已在唇边盘旋的,关于日后的计划的话语,终究未能出口。

      “好了,”李兰曦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裙袂在月光中划过一道决然的弧线,声音故作轻快,却无法掩饰其中的颤抖,“江大人,您还是快些歇息吧!明日翰林院那堆故纸堆,可还等着您这位侍读大人去‘指点江山’呢!”

      话音未落,她的魂体已化作一缕淡青色的流光,毫不犹豫地穿透了紧闭的窗棂,引得窗扇訇然中开。

      “李……”

      江清晏下意识地向前追了一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只触碰到窗外涌进来的微风。

      “……兰曦……”

      窗扇无声地晃动着,月光流淌在地面,空荡荡的。

      他独自伫立在书案旁,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久久未动。

      视线追随着李兰曦消失的方向,越过庭院里婆娑的树影,投向那轮高悬天际、沉默照耀的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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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已开,戳专栏: 《宗门学霸成了灭世邪修》 这是一个关于宗门学霸堕落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