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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是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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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像辛南烛预想中那般与世隔绝,更像在宗门里开启一片不算大的天地。
因为加重的伤病,她不能与其他同门一并修炼,每天浸泡在药气里的日子倒和三年来出奇的相似。
不同之处在于,陪伴在身侧的人换成了季舒宁。
在摔碎七八个药罐,打碎无数个药碗之后,季舒宁忍不住对自己熬药的手法发出盛赞,他小心翼翼看着小口小口喝药的辛南烛觉得自己像是够到了天边的月亮,这样的日子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一次修行后连夜煎药不小心睡倒在辛南烛塌边,季舒宁的脸侧被压出印子,但身侧的空碗又叫他的心里瞬间开出朵花。
而他能有这般心情雀跃的日子除了师姐开恩,还有一重原由。
那位看起来极不顺眼,总向自己投来沉沉一瞥的男子被掌门以天资出众为由,亲自收作关门弟子,仰椿宗规矩林立、各阶弟子地位分明,在他看来,那人断然没有机会再出现在辛南烛身边了。
可定睛一看,床榻上根本不见半点人影。
季舒宁头脑瞬间清醒,就听见重物跌落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吃痛的闷哼。
“南烛,你这是做什么?”明明身上的伤还未好。
少女摇摇头,示意无需他的搀扶,季舒宁适才发觉对方已经换上仰椿弟子修行的装束,终于明白过来:“你都这样了,怎能还想着修炼之事?”
季舒宁见她不为所动,那就换了套说辞:“修炼不仅讲求修身还有修心,急不得。”
话说到这里,辛南烛长睫扇动,季舒宁总算松了口气,又补充说本门掌门虽有松柏之姿,修行足有百年。
说到此处,却见眼前的人眉头突然蹙起,而那双寂静的眼眸在闪烁的烛火映照下扭曲一瞬:“竟要百年吗?”
“若要飞升成仙,恐怕不止。”
话音落下,季舒宁察觉氛围急转直下,眼前的辛南烛叫他觉得陌生。
对方起身后面上的神情恢复平常,只是偏薄的唇瓣依旧缺少血色,她凭空眺望远方后再不顾季舒宁的多番劝阻。
只说:“那便更需抓紧了。”
抓紧什么?修炼么?
季舒宁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对方为何突然想入仙门,却在亲眼见证过辛南烛九死一生的决心后胸口说不出的酸涩沉闷。
定是.....定是场婚礼发生过什么,叫记忆中最厌恶鬼神一说的南烛突然转性。
季舒宁并非不想追问往事,只是纠结是否要揭人伤口。
待他彻底从思绪中回神又才发现自己跟着辛南烛,竟是一步步走到了同门们修行打坐之地,随后不由得呼吸一重——
区别于其他弟子,仍着本身的装束,负手立于树梢,俯瞰所有人的正是山梧。
季舒宁眼皮一直在跳,没来由地,更不想辛南烛再上前了。
一走近,辛南烛便抬起头。
她想起先前诸多误会,也是此刻,才缓过神来来向山梧赔礼,抿了抿嘴唇按位分叫了声“师兄”。
青柏之上,山梧目光里的暗色被葱茏的绿色掩住。
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往辛南烛的方向瞥去一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漠然。
也是此刻,席地修行的低阶弟子们斜着眼睛偷瞟此处。
谁让这传闻中被掌门钦点的女弟子入门当日即‘名声大躁’,眼下个个儿都想瞧瞧,能与山梧一同从缠兽手底下逃出生天的人有何不同之处。
背影倒生得纤细柔弱,瞧不出半点善打斗的痕迹。
露在袖口的肤色呈现出病态的白,叫人联想起某种昂贵又易碎的瓷器。
至于长相嘛......
不等探究的视线望过去,气氛瞬间变得古怪又紧绷。
柏树因风而动之后,明明是冷冽的木质香却凝结成看不见的风刃,落到身上之后又席卷七窍,叫所有人眼鼻口喉,没有一地不被柏油激得悚然发凉。
山梧视线侧过辛南烛,触及她身后紧跟的季舒宁后睫毛垂搭下来。
他的鼻翼罕见地轻轻翼动,注意到两人身上的药味一脉相承。
季舒宁早看不惯他高高在上又故弄玄虚,恨不得生出翅膀带辛南烛远离此人。
辛南烛亦摸不透山梧此番为何,施以门派礼数之后只道下次再叨扰。
至此,山梧总算撩起眼皮,此时的眼神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又染上梳理的凉意,只是这样深黯的目光分毫不差地追随辛南烛而动,话却是对另一人说的。
“敛尘座下的弟子皆随他去山下除妖了。”
暗指季舒宁也不该在宗门逗留。
“山梧你真当自己是根葱啊,直呼我师父全名,”少年感受到莫名的敌意,强装镇定:“就算你得掌门亲传,师父总不会连我得闲便可照顾南烛这样的小事也同你说。”
幽幽山风又起,柏叶簌簌作响。
阑珊树影下,山梧望向远处,语气依旧淡淡,他只说方才掌门传令,听意思敛尘一脉此去凶险正在与赤狐血战。
季舒宁马上道:“不可能!”
山梧不屑地点落一片柏叶,叶片覆上他双眼的瞬间,山下血战的场景立现。
处于某种直觉,季舒宁有理由怀疑此人是在诈自己。
偏偏自入门以来,师父不嫌弃他往日骄奢懒惰,与同门待他极好。
抬头对上山梧“还不快去”的斜睨,季舒宁险些一口气噎住,纵然万般不愿离开辛南烛,也只能召来佩剑。
少年踏剑凌空,却糟心地别了树梢一眼。
关切的话语留给另一人:“南烛,你周身伤还未见好,须等我回来才能修炼。”
这是辛南烛第一次近距离地见他御剑,很快地晃神片刻,她能感觉到英气与果决染上少年眉梢,原来昔日只会钻狗洞爬树的人,也有踏剑飞向云端的那天。
不等她收回视线,只听剑声“铮”地一鸣。
原本稳在季舒宁脚下的佩剑骤迸出银光,如同被人催促一般,拖着少年往天边疾驰。
辛南烛语凝一瞬。
山梧不知何时从青柏上翩然而至,携着满身木质的清香将少女包裹其中。
二人这样相视着站了片刻,山梧眼底的沉色终于散了大半。
待辛南烛飘散的意识重新聚拢,视线中仅剩那人离去的背影。
她脸上的困顿转瞬即逝,丝毫没有察觉——
自己身上那股数日沉积的、同季舒宁身上别无二致的药气渐渐淡去。
一股不由抗拒的冷香笼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