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同志成长史》熊十六

7、烧烤摊的小虎牙 ##

　　## 第七章烧烤摊与小虎牙

　　警校后门出去那条街，白天冷清得能跑马，晚上就活过来了。大排档一家挨一家，塑料棚子支棱着，劣质灯泡挂得跟不要钱似的，晃得人眼花。油烟混着烤肉的焦香味儿，还有啤酒沫子的味道，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热烘烘的。吆喝声、碰杯声、划拳声，吵得人脑瓜子嗡嗡响。

　　晨浩就窝在靠里的一张破折叠桌边。桌子油乎乎的，感觉都能粘住苍蝇腿。他点了一堆烤串，没滋没味地往嘴里塞。铁签子有点凉了，肉烤得也有点柴，嚼在嘴里跟啃木头渣子似的。脚边歪着两个空啤酒瓶，还有一个刚开的，瓶壁上挂着冰冷的水珠。

　　他没啥胃口，纯粹是没地方去，又不想回宿舍对着那面墙。脑子里跟放幻灯片似的，一会儿闪过旅馆楼道里那油腻男人猥琐的笑，一会儿又闪过林风那张假模假式的脸，还有罗浩在便利店那副理所当然的冷硬模样。越想越烦，越烦就越灌酒。冰凉的啤酒下肚，也就爽那么几秒钟，接着就是更深的空落。

　　旁边一桌闹腾得不行，几个学生模样的男生咋咋呼呼，啤酒瓶子碰得叮当响，唾沫星子乱飞。笑声震得晨浩耳朵疼。

　　“亮亮！你行不行啊？这杯再干了！”
　　“就是！亮亮，别怂！吹了！”
　　“亮亮，赶紧的，别磨叽！”

　　“亮亮”？这名字有点熟。晨浩皱着眉，心不在焉地侧头瞥了一眼。

　　这一眼，就跟按了暂停键似的。

　　被几个男生围着起哄的那个，穿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就搭在背后。头发有点乱，被灯光映着泛着点浅棕色。他正被同伴搂着脖子灌酒，侧脸对着晨浩这边。脸颊和下巴上留着短短的络腮胡茬，黑黑的，毛茸茸的，衬着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和圆圆的鼻头，活脱脱一只刚睡醒的、炸了毛的小花猫。他被灌得龇牙咧嘴，眼睛眯成一条缝，两排白牙咧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就在那灿烂又有点狼狈的笑容里，晨浩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右边的上牙床，并排探出两颗小小的、尖尖的虎牙！像两颗小小的、可爱的獠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是他！

　　晨浩手里的烤串签子“啪嗒”一声掉在油腻的桌面上。

　　那个早餐摊！那个拿着豆浆包子、对他腼腆一笑的络腮胡小哥！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世界真他妈小啊。

　　晨浩忘了躲闪，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小花猫（不对，亮亮）被他同伴灌完了一大杯啤酒，呛得直咳嗽，脸都憋红了，一边咳嗽一边还捶着旁边人的肩膀笑骂。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啤酒沫，大概是感觉到晨浩的目光了，那双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水亮的眼睛，下意识地就朝晨浩这边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亮亮（陈亮？）那双微微下垂的眼角弯了弯，认出了晨浩。他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带着点被酒意熏染的迷蒙和纯粹的高兴，对着晨浩的方向，毫不设防地、大大方方地又露出了一个笑容！脸颊上的肉鼓鼓的，那颗小小的虎牙尖儿又调皮地露了出来。

　　那笑容，像块热乎乎的、刚烤好的糖饼，猛地贴在了晨浩冰凉的心口上。

　　晨浩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几乎是瞬间就移开了视线，有点狼狈地低下头，假装去捡掉在桌上的签子。操，偷看被抓包了。他耳朵根有点发烫。

　　“嘿！哥们儿！一个人喝闷酒呢？”
　　一个带着点酒意、但很清亮爽朗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旁边响起。

　　晨浩猛地抬头。

　　那个叫“亮亮”的男生，端着半杯啤酒，晃悠着从他那闹哄哄的桌子边走了过来，竟然一屁股就坐到了晨浩这张桌子唯一的空凳子上！凳子腿被他沉重的身体压得嘎吱一声惨叫。

　　他离得很近。晨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点干净的肥皂味，还有烤串的烟火气。那双亮亮的眼睛带着笑意，眼睫毛还挺长，扑闪着，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晨浩。

　　“我看你有点眼熟啊！”亮亮（陈亮？）咧嘴一笑，那两颗小虎牙特别显眼，“早上！早餐摊！你是不是也在那儿？坐里面那张桌？”他语气肯定，带着点遇见熟人的热络劲。

　　晨浩有点懵。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过来搭话，还这么自来熟。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毛茸茸胡茬的圆脸，还有那毫无心机的笑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就说嘛！肯定没认错！”亮亮（陈亮？）像是得到了确认，更高兴了，把手里的半杯啤酒往桌面上一顿，“真有缘啊！这都能碰上两回！”他自来熟地拿起桌上晨浩刚开的那瓶冰啤酒，也没问，直接就给自己倒了个杯底，然后举起杯，对着晨浩：“来！哥们儿！缘分啊！碰一个！我叫陈亮！隔壁K大电子的！”

　　他动作一气呵成，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那杯底一点点酒，在他手里晃悠着。

　　晨浩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发现有趣巧合的开心，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更没有油腻。就像一道刚下过雨、干干净净的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晨浩这片泥泞又阴冷的角落。

　　那股堵在胸口的浊气，好像被这阳光冲开了一道缝隙。

　　晨浩沉默了一下，伸手拿起自己那个还有大半杯酒的塑料杯，手指碰到冰冷的杯壁。

　　“晨浩。”他吐出一个字，声音还有些低哑，但不再那么紧绷。他抬起杯，轻轻碰了一下陈亮举着的那个杯底。

　　“叮。”

　　塑料杯相碰的声音很轻，湮灭在周围的嘈杂里。

　　“晨浩？好名字！”陈亮笑得更灿烂了，仰头把自己杯底那点酒干了，砸吧了一下嘴。晨浩也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去，这次好像没那么苦了。

　　“警校的吧？”陈亮放下空杯，眼神扫过晨浩身上紧绷的T恤勾勒出的胸肌线条，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羡慕，“一看这身板就知道！牛逼！”他竖起大拇指，语气真诚。

　　晨浩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夸奖。

　　“哎，你们警校训练是不是贼苦？”陈亮一点也没被他的沉默吓退，反而兴致勃勃地追问，“我看电影里，动不动就负重跑几十公里？真的假的？”他往前凑了凑，一脸八卦加崇拜，“你们队长凶不凶？”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只精力旺盛的小狗。晨浩看着他好奇又明亮的眼神，听着他带着点京片子的爽利口音，心里那点戒备，不知不觉就松了。他简单地回答了陈亮几个问题，话不多，但陈亮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哇靠！”、“牛逼！”的惊叹，表情贼丰富。

　　气氛意外地轻松起来。陈亮身上有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他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学校实验室的糗事，吐槽他们那个秃顶的教授，还说了自己打游戏差点通宵被宿管抓包的经历。他说到什么有趣的地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那两颗小虎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晨浩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被他的傻样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一下。他很久没这么…放松地和人聊天了。不用防备什么，不用揣测对方的心思，就听着一个傻乎乎又挺阳光的家伙在那里叭叭叭。

　　不知不觉，桌上的烤串少了下去，啤酒瓶又多了两三个。陈亮那边桌的同学开始催促着要撤了。

　　“催命呢！来了来了！”陈亮扭头冲他那帮同学吼了一嗓子，又转回头，脸上带着点意犹未尽，还有被酒精熏染的红晕。他看着晨浩，眼睛亮得惊人：“哥们儿，聊得真挺投缘！留个联系方式呗？微信？回头找你玩！”

　　他掏出手机，屏幕解锁的光映着他期待的脸。

　　晨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干净又炽热，像一团小小的火苗。他犹豫了顶多一秒钟。心里有个声音在警告他：别再招惹了…你还没收拾好自己那片烂摊子…

　　但另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压倒了它——他不想让这团光熄灭。他不想再回到刚才那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孤独里。

　　“嗯。”他又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也掏出自己那个屏幕有点裂痕的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在手里握了握。

　　两人凑在油腻腻的桌子上，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悠着。陈亮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嘴里还念叨着自己的微信号。晨浩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留下“陈亮”两个字，还有一串数字组成的ID。

　　“搞定！”陈亮看着晨浩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好友申请提示，满意地咧嘴一笑，又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他站起身，动作因为酒意有点摇晃，但还是用力拍了拍晨浩厚实的肩膀：“走了啊，浩哥！回头微信聊！再喝下去我宿舍门都进不去了！”

　　他转身，趔趔趄趄地跑回他那帮叫嚷的同学堆里，很快就被簇拥着，吵吵闹闹地消失在烧烤摊升腾的烟雾和闪烁的霓虹光影里。

　　晨浩还坐在原地。桌上杯盘狼藉，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冷却的油腻味道。但刚才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和烦躁，似乎也被那个叫陈亮的小花猫……不对，是陈亮，被他身上那股子没心没肺的阳光劲儿，暂时驱散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陈亮”两个字安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头像是一张他做鬼脸的自拍，虎牙尖尖，笑得没心没肺。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晨浩拿起剩下的半瓶啤酒，仰头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这次，好像尝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

　　他放下酒瓶，屏幕的光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指尖悬在刚才删掉那个蓝色小APP的位置，停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按灭了屏幕。

　　今晚回宿舍，也许能睡个好觉？他不太确定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