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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渠清如许,为有源头(3) ...

  •   老人气得把手中的那一截扔在女孩脚边,胸口起伏,“好,你好得很,以后,以后你就别喊我老师了!”
      女孩抬头看着老师摔门的背影,根本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
      脸色煞白的女孩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老人也宿夜难寐。
      第二天等她打开屋门的时候,才发现趴在地板上的女孩,高烧不退。
      常佩琴接到电话马不停蹄地赶来,女孩身下的地板都沁湿了人形,老人扶着门框心虚又担心,女儿看着地上折断的藤条,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纵是天大的事情,也不能这么狠绝。
      “妈,清清是个女孩子啊!你怎么能把她当悅新呢?”
      常悅新从小就调皮捣蛋,不是爬树抓知了,就是在胡同里翻别人家墙,为此司鹤洁没少揍他。
      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藤杖,司鹤洁靠在门框上,浑身无力。
      杭澈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开始说胡话,勉强能听清说的是,老师我没错。
      好在最近医院不忙,也没有人满为患,常佩琴才想办法给她安排了特殊病房,不然估计会引起不小的骚动。
      医生挂了水,只说是着凉,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没什么大事,常佩琴给杭澈拉了拉被子,准备转身,身后坐在椅子上的司鹤洁拉着女儿的衣袖,端着一副古板的样子,语气却有些虚无,“你给她上点药。”
      女儿挥下她拽着衣袖的手,忍不住指责,“现在知道心疼了,下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图南什么时候回来?”老人家现在觉得自己的脑袋也开始疼。
      那时候,杭图南还没从国家乐团离职,正在悉尼大剧院演出,常佩琴不方便打扰她。
      见母亲脸色不好,她蹲在椅子边,“等后天她演出结束了再说吧,本来好像还安排了当地的演奏家交流会。”
      想了想她觉得不吐不快,“妈,不管因为什么,你都不应该打人,清清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看着病床上还昏迷着的女孩,司鹤洁满怀愧疚,“我这不也是被气晕了头。”
      见母亲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对,女儿也不妄加指责了,只是劝她,“你下棋的时候那些弯弯绕绕呢?怎么一遇到事情就这么冲动?”
      她起身整理了下大褂,双手插在衣兜前的口袋。
      “虽说亲人吵不离打不散,但是心伤了还怎么处?更何况万一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司鹤洁深深地看了眼杭澈,搭在床头柜上的手,深深扣进边缘。
      女儿怕老人身体熬不住,终于把她劝了回去,老人左思右想,觉得事情不对劲,联系了几个圈内的好友,多方打听,探知了些眉目。
      这个傻孩子!
      第三天来医院的时候,杭图南正握着杭澈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刚刚她才给女儿抹过伤药。
      她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女儿,虽然小时候练舞练功,老师难免会用戒尺惩罚几下,但杭澈从来不和她说,跳舞摔伤也是常事,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触目惊心。
      胜雪的肌肤上,红色的笞痕像是大提琴的弓毛,虽然没有破皮,却也能看出力道。
      三四条痕迹交错,犹如她全球航行的经纬,提醒着身为一个母亲的失职。
      杭澈已经退烧,因为没有进食,还有些虚弱,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母亲的手背,“妈,我没事儿,是我惹老师不高兴的。”
      母亲刚准备开口,门口一声响动,她忙擦了眼泪。
      见杭家母女母柔子弱,司鹤洁悔不当初,双腿被灌了铅,嘴唇抖动,不知如何开腔。
      “司姨。”杭图南起身擦了眼泪,平复了情绪,转身和她打招呼。
      杭澈则皱着眉头,咬着嘴唇,没有开口。
      听见对方照常喊着自己,司鹤洁嗓子眼的心回落了一些,她轻咳了两声,“图南回来了。”
      女人抽了抽鼻子,难掩刚才的心疼,“嗯,早上刚到。”
      老人背在身后的手挥了挥,“那你这都没休息啊,要不你先回去...”
      杭图南望着杭澈的点滴,调了调药水齿轮,“不用,没事,我陪着清清。”
      “哦。”老人点了点头,背在身后的双手攥得紧,有些多余。
      杭澈缓缓开口,“妈,我饿了,想吃东西。”
      “诶,好,想吃什么?”杭图南俯身,温柔地问。
      她扯了一个苍白的微笑,“都行,你去帮我买吧。”
      “好,妈妈这就去。”杭图南拿起椅子上的包,轻轻拍了拍杭澈放在身前的手。
      杭母走后,病房顿时安静下来,司鹤洁不自在,眼神不看病床上的病人,只听着窗外的绿荫。
      “司...”杭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除了老师,她从来没有叫过老人别的称谓。
      可如今,老人不让她再喊自己老师。
      司鹤洁回头,叹了口气,想到昨晚知道了消息,瘪了瘪嘴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
      杭澈想起身,她示意病人别动。
      “演员的苦,从来都不是反季节拍戏,不是昼夜颠倒,不是常年奔波,也不是情绪大起大落。”老人在病床旁坐下。
      杭澈歪着头看她,点了点头,眼里波光显现,她以为司鹤洁再也不会认自己这个徒弟了,从她一睁眼看见格子天花板,那一股被放弃的巨大失落感将她包裹,昨晚她其实睁着眼睛,眼泪湿透了枕头。
      老人继续语重心长,“是一个原本要站在聚光灯前的人,能够忍得了不被世界看见的孤独和他人的轻视冷漠,要能日复一日地揣摩精进,坚守住自己的本心,等到机会来的时候,一击即中,担得起掌声和荣誉,更能够坦然地接受诋毁和质疑。”
      “你很有灵气,也有天赋,但你比太多人幸运。”
      “老师怕的就是你过早地接受了太多机会,心安理得地把这一切变成了习惯,一步一步妥协,成为那些弄虚作假,投机取巧的所谓的大明星。”
      “你要记住,你是一个演员,你可以经历别人的人生,可以探究无穷的人性,但千万别忘了,你自己是谁。”
      老人说完起身,背着手离去,杭澈早已泪眼婆娑。
      出院后,杭澈买了把竹节手杖,托常佩琴带给司鹤洁。
      现在回忆起来,理智上杭图南理解并且赞同老师鞭教的初衷,那次杭澈结结实实地病了两个星期,出院后状态也不大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作为一个原本就对女儿缺少陪伴,有所亏欠的母亲来说,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当作无事发生。
      她只希望女儿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业,一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杭澈剥了一颗砂糖橘递给老师,“怎么会,你骂我是为了我好,而且你说得都对,我一定会做一个坚守本心的好演员。”
      她的女儿善良,感恩,杭图南深感欣慰,“是啊,没有司姨你的栽培教导,清清哪儿能有现在的事业。”
      老师嚼着橘子,只吃了半个就递了回来,太甜了,年纪大了吃不了。
      “最近陈庆找你拍片子?”
      杭澈继续剥了橘子又递给一旁的母亲,“嗯,是景歌致华投资的,时代片《钢琴家的黑夜》,女主是一个从市井摸爬滚打,最后成为女企业家的故事。”
      司鹤洁听完点点头,“陈庆这小子,拍片子还是很认真的,就是脾气不大好,你跟着进组,要虚心求教,看到人家好的地方,就要好好学过来,不好的地方,就量力而行地去帮助别人。”
      杭澈仰着头,笑得像个孩子,“我会的,老师。”
      她之前参加了一个综艺和访谈,司老师看完之后对她说,参加那些个节目,是能挣钱,也能提高知名度,但是作为一个演员,离观众太近,他们就会对你以后塑造的角色产生怀疑,孰轻孰重,自己要好好考虑。
      杭澈思考了之后,就婉拒了一些邀约,一心一意钻研演技。
      而今年,有些人,永远地不在了。
      之前母亲离世,司鹤洁的儿子也来打电话关心吊唁,他虽然在国外,但是这几年也知道老人家和杭家的关系,怕老人家过于悲伤,国庆回来准备把司鹤洁接到英国过节。
      小孙女想奶奶想得紧,老人经不住视频里面,孙女一声声奶奶长奶奶短,就应了儿女的愿,此去估计小住个半年,年后回暖才会回国。
      四合院落了锁。
      她,孤孤单单,一个人罢了。
      就比如现在,送完助理之后,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开着车,不知道该去哪儿。
      越长大越孤单,总是这样的吧。
      北京今天起了沙尘,好端端地突然飞沙弥漫,透过玻璃看向外面,仿佛世界末日。
      肚子适时响起,是啊,哪怕是世界末日,也要填饱肚子。
      导航,精品刀削面川湘菜(西三旗店)。
      老板娘依然热情好客,面条依旧爽口,杭澈时不时看着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流淌着时间。
      内心还是有一些隐隐的期待,杭澈正对着门口靠里坐着,也许下一个推门而入的,会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呢?
      汤面见底,果然,巧遇,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
      现实就是,即便你制造机会,也不一定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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