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发世界末日后我死遁了》栏橓

28、有情 戴卡神

　　戴卡神情恍惚，他抱着断臂，漫无目的地在基地里闲逛。
　　真奇怪，自从大厅陷入混乱后，便没人有空看管他了，甚至连怪物都没有搭理他，他似乎被全世界抛弃了。
　　伤口，他早就感觉不到疼痛了。
　　血流干了吗？好像也没有血流出来了。
　　如果血流干了，他怎么还活着呢？
　　恍惚中，他好像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她在呼唤他过去。
　　同往常一样，肯定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她会罚他跪在父亲的遗像前忏悔，不多不少，一个小时，恰到好处的腿麻，次数多了，似乎连膝盖骨都磨平了。
　　那是一个极其狭小逼仄的昏暗房间，没有声音，也没有窗户，空气不流通，极度闷热，他还记得，遗像前放着父亲生前的配枪，他就这样，看着那把枪从光滑油亮逐渐变得锈迹斑斑。
　　回忆到此为止了。
　　他怎么突然想起这些。
　　母亲会等急的。戴卡，你要快点过去。
　　没了半截手臂，似乎连平衡都难以保持，戴卡的脚步虚浮，脑袋昏沉，摇晃着身体，爬上了三楼。
　　“……该死的，让他们杀去吧！把物资装上车，我们抓紧时间转移……”戴卡刚踏入三楼，他便轻松听见了斯特林刻意压低的声音，她手持对讲机，站在高处观察局势，心里盘算着如何减小损失。
　　“母亲……”戴卡缓缓开口。
　　斯特林猛地转过头，在看见戴卡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复杂，掺杂了各种情绪，如同将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后、颜色难看的调色盘:“……戴卡，关于这件事我需要你完整的解释！”
　　作为母亲，她却没问他伤口疼不疼。
　　戴卡有一瞬间的失神，他沉默了很久，好像某个地方开始隐隐作痛。这次，他终于鼓起勇气正视她的眼睛，第一次反抗她的母亲:“如您所见，没什么好解释的。”
　　因为紧张，他感觉脸颊在发烫，脑袋嗡嗡作响。
　　斯特林似乎并不在乎戴卡的反抗，她指着戴卡的鼻子:“瞧瞧！你都干了什么蠢事！戴卡，我没想到你会如此愚蠢！——我真后悔生下你！”事情已经发生，再怎么责备都没用，她转过身去，重新拿起对讲机，继续指挥手下搬运物资。
　　戴卡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了，他记不清母亲说过几次，他只知道母亲真的很后悔生下他。
　　头越来越晕了，脸烫得似乎要爆炸，视线重叠中，他似乎发现黑色的尖刺从左手指尖破肉而出。
　　他在做梦吗？
　　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有大量鲜血从喉咙里涌出，戴卡不仅吐出了鲜血，也吐出了大量的牙齿。
　　几乎同时，他的牙脱落了，几乎同时，他长出了锋利无比的新牙。
　　这绝对是梦吧。
　　“母亲……母亲……救我。啊啊啊啊啊——”
　　身体仿佛被撕裂，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繁殖，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您这样待我……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戴卡断断续续说着，咬字逐渐变得困难。
　　“我又不是父亲……怎么，怎么会和他一样优秀呢……”
　　戴卡的双目涣散，他弓着背，缓缓向斯特林逼近。
　　“不要再指责我了……母亲……”
　　斯特林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拔出了腰间的枪对准戴卡的头部，她早有预料，甚至一秒接受了这个事实。
　　“母亲……为什么您不爱我……”
　　听到这句话，斯特林的表情一滞，原本按在扳机上的手指，忽然卸了力道。
　　我爱你！我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戴卡，你从未感觉到我的爱吗？正是因为爱，才对你如此严厉！
　　仅仅几秒犹豫，斯特林便失去了最好的反击时间，变异的戴卡向她扑来。
　　斯特林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了，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变成那样空洞的怪物。
　　道捷换弹的时候，似乎瞥见什么东西“刷”的一声从他的眼前闪过，随即，他便听见楼下传来重物落地的巨响。
　　心里正疑惑，道捷开镜瞄准一探究竟。
　　他看见斯特林躺在地上抽搐，她痛苦着喘息着，腰腹被一根铁管穿透，那是人们日常取水的水龙头，有大量鲜血慢慢从她身下溢出，汇成血泊，那双灰色的眼睛望向三楼的某个方向，渐渐失去了光彩。
　　一同掉在手边的对讲机已经摔了个粉碎，如同她短暂的统治一般，分崩离析。
　　道捷手指一顿，但很快他调转了镜头，继续执行任务。
　　——
　　庞德带着佛茨来到了尘封已久的基地后门，这里许久未使用，到处堆放着生锈的破铜烂铁。
　　这一路上，庞德叽叽喳喳，兴奋得像要出去郊游的孩子，佛茨则慢悠悠地跟在他的身后，时不时附和两句，显得兴致缺缺。
　　他们之前说好要一起逃跑的，如今，这道铁门外便是自由的广阔天地。
　　就算走出这里，实验仍在继续，这个破烂的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况且有Zero在，食物、居所、安危，佛茨通通不需要担心，他可以尽情地观察和记录实验数据，做他想干的任何事。
　　可如果之后是这样的生活，那也——太无聊了。
　　“我自己配了一把后门的钥匙，这下终于派上用场了！”庞德勾着钥匙在佛茨面前晃了晃，双眼亮晶晶，像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宠物狗。
　　佛茨弯弯眼角，眼底却笑意全无:“快开门吧，我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好！”庞德转过身，低头解开一层又一层锁，“母亲，我真的很开心，终于只剩下我们了——”
　　庞德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似地发不出声了。
　　DNA在溶解，双螺旋结构在散架，庞德甚至能感受到氢键一个接一个断裂，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在顷刻间化作虚无，告知他生命的终结。
　　他顿时失了全身力气，仿佛被抽走了骨头，失去了身体控制权，瘫在地上成为一滩连狗都不闻的烂肉，钥匙也从他的手中滑落。
　　“……母亲，你终究还是抛弃了我。”他拼尽全力扯出一个笑容，眼中没有错愕，也没有愤怒，更多的是得知真相的无力与释怀。
　　佛茨垂下眸，凝视着痛苦蜷缩在地上的庞德，眼中毫无怜悯之情，先前伪装的爱怜消失殆尽，他冰冷得仿佛失去灵魂的驱壳：“编号Zero的失败实验品，曾经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腐化成液体的肉从伤口里流了出来，庞德躺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除此之外，您没有其他话想对我说吗？”
　　哪怕，得到的又是一句谎言。
　　“当年销毁你的命令是我亲自下的。”佛茨扬起手，把特制的一次性枪械丢进了角落，随意地像丢垃圾一般，“蠢货，有什么资格待在我身边。”
　　庞德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在灰暗的最后，眼角竟滑下一颗清澈的泪珠。
　　求你了，最后再看我一眼吧。
　　“.....嗤。”无需确认是否死亡，佛茨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身离开，他喃喃自语，似在感慨，似在讽刺，“万物有情吗？”明明是一个连生物结构都没有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