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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生死 “我不想让 ...

  •   “兄弟俩叫什么一横二竖的,他爸爸和你妈妈一样是老师,都是些有学问的人,也不知道取得什么名字。”外公笑呵呵地拍了拍轮椅把手,“前段时间和你妈坐在家里翻老照片,你妈指着小时候总跟在你身后的小屁孩,说他也考上大学了,还和你一个学校。”

      那段时间外公就已经有些痴呆,陈友叙放学回来看着父亲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对黑屏电视乐呵,一边鼓掌一边说好。

      陈友叙难受得心里堵得慌,医生建议可以对着病人聊以前的故事,试图唤醒病人内心深处的记忆。

      于是陈友叙便翻来家里封存已久的照片集,刚打开外公就指着短头发的云照说这个可爱。

      陈友叙眼泪差点掉出来,她说这是您外甥女。

      外公皱眉敲着脑袋想半天,“哦——云照!她怎么不在家啊?”

      陈友叙说她去江都读大学,要过年才回家,然后指着蹲在云照身后的徐一珩,“这是对面徐老师家的大儿子,叫徐一珩,和云照考的是同一个大学……”

      “对,一个大学。”云照低头看向外公,她找到合适晒太阳的位置,将轮椅调转方向,面向外公,扬起嘴角对着他笑道。

      “我记得那小子以前天天来找你玩,你们两个小孩子总是拿我的拐杖作威作福……”

      “不过后来那小子来得不勤,十天半个月也不在家里碰见他。”外公这阵子精神状态特别好,眼神望向远方,像是陷入深深的回忆。

      云照记得这个时候,徐一珩“背叛”了她,她当时说好多很难听的话,发誓同徐一珩彻底绝交,再也不与他往来。

      大概是读小学三年级,加上云照开了心智,陈友叙总拿她和徐一珩的成绩做对比,要求她好好学习别光顾着玩,所以她变得有些讨厌徐一珩。

      “再后来见他时,他都长得那么高了。”外公伸手在空中虚比一下,“比他爸还高,偶尔放学回来给我递过来一本厚厚的物理错题集,说是老徐让给的。”

      云照对这件事也有印象,她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当时陈友叙在教徐洱树数学,多加关注了些,徐老师礼尚往来给她准备物理重点错题集。

      那本错题急几乎是按照她所有薄弱章节量身制定,对她后来的物理成绩有很大帮助。

      一次期末考之后陈友叙提了几箱给孩子们的营养补充品送过去,聊起这件事的时候徐里安一脸懵,说自己压根没准备过。

      但她当时忘记后续怎么样,好像是麦荞阿姨打翻了正在炖汤的砂锅,一时屋里乱作一团,收拾好之后便没人再提起这件事。

      外公突然说起的这件事,让云照有些后知后觉,那些错题集应该是徐一珩做的。

      “小云啊,那小子是不是喜欢你?”

      外公突然冒出这句话,让走神的云照猛地回过神,她眼皮突然跳了一下,懵懵地看向外公。

      外公笑着拍着她的手背,摇头轻轻叹口气道:“这么多年,我看人的眼光不会出错,徐家大儿子是个好孩子。”

      “外公你误会了……”

      “只是可惜,外公看不到你和喜欢的人结婚的场面,有些遗憾。”

      “……”

      即使有再多话,云照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她蹲在外公腿边,摸着他瘦到只剩下一层皮的手,将脑袋放上去,轻轻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所以外公提前给你包了个大红包。”外公神奇地从病号服外套里掏出一个大红色的写着幸福快乐的红包,鼓鼓囊囊的,他摸摸云照的脑袋,示意她抬起头来。

      云照红着眼睛,忍着泪水的鼻腔酸涩难耐,她看着凭空出现的红包,泪水瞬间决堤而出。

      “生死难料,人各有命。”外公笑着安慰云照,“你应该为外公高兴,活了七十五年,已经算得上是长寿。”

      “友叙收拾东西送我来医院那天,我自己在房间里偷偷准备的,里面塞了一封信,等小云照结婚那天再打开看,当然,你要是不想结婚,那就等到大学毕业再看。”

      外公是个开明的小老头,他将红包递给云照,“我包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友叙,你妈妈的在她房间枕头下面,你的这个我随身带着,怕自己老糊涂忘记,幸好小云照有心回来看我这个老头子,里面钱不多,是外公的一点心意。”

      “外公在这个世界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友叙,你妈的怪脾气我也知道你怨她,国庆长假都不肯回家看看她,你妈晚上做教案的时候还会经常翻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吃着饭还总说小时候那么黏人的小孩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但你妈妈实在是太苦了,一个人把你抚养长大,还要受我一个糟老头子的拖累,外公心疼啊……”

      云照死死攥着外公的手,摇头,鼻涕眼泪顺着流下来,她眼前视线模糊一片看不清外公的脸,心脏钝痛得她又开始要有呕吐的感觉。

      “外公,外公,外公……”

      “外公知道我们小云照是一个特别乖的小孩儿,上帝肯定会保护我们小云照。”外公另外一只手轻轻擦过云照脸上的眼泪,“外公走了之后,希望小云照不要太伤心,要学会坚强,给你妈妈一些宽容,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们两个拥有同样血缘关系的亲人了。”

      云照几乎是扯着喉咙放声大哭,她跪坐在地上不停抹眼泪。

      陈友叙站在离两人不远的玉兰树下,临近深冬树叶飘零,枝干挂霜,她颤抖着身子,控制不住伸手撑在树躯上,死死咬着嘴唇,泪流满面。

      外公说了很多话,他摸着云照的头发,笑得很慈祥,天边从一开始的艳阳高照,到后来逐渐云层蔓延,遮盖住大半太阳,空气中又开始弥漫过阴冷干燥的气味。

      云照察觉到外公的动作一下比一下慢,指尖温度也在一分一秒中消散。

      她缓慢地抬起头,外公还保持着慈祥微笑的模样,枯老干涩的嘴唇微微上扬,眉目舒展,像是睡着了。

      “……外公?”云照颤抖地喊了他一声,浑身血液降至冰点,她不可置信地起身扶上外公肩头,轻轻晃动,“你理理我好不好?外公?你理理我……”

      随着云照动作落下的外公的手臂,柔软无力地垂放在轮椅扶手上。

      死亡,猝不及防,悄无声息。

      云照抱着怀里逐渐丧失温度的外公,眼泪流尽,她哭不出来,眼神空洞无神地盯着医院楼下错落的石砖地板,一格一格的阴影晃在她视线里。

      陈友叙隔了很久才颤颤巍巍地朝两人走过来,她神情憔悴,伸手拍了拍云照的后背,说:“外公一直在等你,他很坚强,挺到现在都是为了你,见到你最后一面也算是圆满。”

      “人为什么要死啊……”云照喃喃道,“我不想让外公死。”

      陈友叙偏头压抑情绪,抬手抵在鼻尖,鼻腔酸涩让她差点又落泪,“听话,云照,我们带外公回家,给他换好衣服。”

      “妈妈我想吐。”云照胃里忽然翻滚,她偏头干呕一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挤出来几滴眼泪,落在浅灰色的石砖地板上,砸出一道深色小水坑。

      她眼睛又涩又痛,长时间的流泪灼伤眼角留下一道褐色阴影。

      “云照!”陈友叙立马蹲下查看云照的情况,她心疼地摸着云照的脸,将她揽在自己怀里。

      “妈妈我好想吐……妈妈我好难受……”

      医学上说,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出现呕吐的生理现象,是人体所触发的应激反应。

      陈友叙把外公带回家那天,云照蹲坐在客厅中央,看着她忙上忙下。

      家里亲戚不多,只有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表亲,陈友叙没想着通知他们,毕竟现在办事不像在小时候的农村,带着白色头巾装模做样搞几桌子白饭围坐在一起吃,陈友叙也不想维持没必要的往来,看他们故意挤出来几滴假兮兮的眼泪恶心得难受。

      除了对面的徐里安和林麦荞,两人都是好人,趁着休息时间轮流过来帮陈友叙。

      徐一珩也回来了,和徐洱树帮着打杂。

      陈友叙在见到他那一刻忙到甚至都忘了问他怎么不在上课,她没看日历,露出一个眼睛红肿的微笑,说让他自便。

      徐一珩沉默地盯着客厅中失魂落魄的云照,云照瘦了很多,穿着明显宽松的羽绒服坐在沙发上,手边攥着那根眼熟的拐棍。

      陈友叙忙起来忘记做饭,云照没胃口想不起来吃饭,两人像是机器一样把自己榨干最后一丝电量才会倒头睡觉。

      林麦荞看着云照的样子都心疼得不行,挠着脑袋给她们俩送了几回饭,也不知道吃了没。

      见徐一珩从江都请假赶回来,连骂也没骂一句,拉着他去超市买些清淡的蔬菜好一顿炒。

      再拎着保温盒给陈友叙和云照送饭,陈友叙吃了些,云照没怎么吃,满满一大碗馄饨就吃了半口,剩下的眼睁睁看着它们变凉泡破皮。

      徐一珩叹了口气,重新在家做了一份端到云照面前,蹲下来认真地看向她,“吃点东西好不好,不然外公也是会担心的。”

      捕捉到某个字眼的云照恍惚了一下,她眼神聚焦到徐一珩身上,有些错愕,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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