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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故事的开始 原来,真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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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森嘴角抽搐,屏息凝神,忍住不直接开骂,“你们在干什么。。?!”
“对哦,”唐桦回神,又问,“那你怎么在这,你在岭羊村附近养鸡?”
“嗯,”大仙点点头,“这房子空了几年了,我打算找这里的村长盘下来。”
赵明森打算回屋的脚步慢了一步,若有所思指了指,“你。。你不会认识原来这屋子里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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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澈第一次见到那只雀妖,是在岭羊村后的林子里。正是闹腾的年纪,他瘦得跟个猴儿似的,成天在山上疯跑。
那天追一只松鼠,一头扎进灌木丛,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正坐在地上揉膝盖,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笨蛋吗?”
吴澈抬头,看见一只鸟站在树枝上。那鸟很小,巴掌大,圆滚滚的,胸脯白白的,背上灰蓝色,尾羽很长,像一把小扇子。眼睛圆溜溜的,歪着头看他。
“你才笨蛋。”吴澈没好气。
鸟愣了一下,然后嘴巴咧开,发出小孩一样的咯咯声,翅膀都抖了起来,那根长尾巴也跟着颤。
“你能说话?你是妖?”吴澈来劲了,凑近围着树枝转了两圈,“那你咋不变个人样给我看看?”
雀妖的羽毛紧了紧,“为什么要变?”它还没那本事。
“妖不都能变吗?”吴澈理直气壮,“我听那些大人说,厉害的妖都能变成人,穿衣裳、下馆子、逛庙会。你呢?”
“我——”雀妖噎了一下,“我这是。。。不想变!”
“是不想变还是变不了啊?”吴澈似乎察觉到什么,眯起眼报刚刚才那句笨蛋的仇。
“你才变不了!我只是——你懂什么!”
“切,”吴澈撇嘴,“那你有什么用,又小又笨,还不如我家鸡,至少还能下蛋呢。”
“我是公的!!!”雀妖整只鸟都炸了,羽毛蓬成一个大球,那根漂亮的长尾巴竖得笔直,“你连公母都分不清,还好意思笑话我!!”
吴澈愣了一下,笑得更大声了,“对呀,所以你有什么用?!”
“你——你连鸟都不如!长大一定是个秃子!”雀妖气得翅膀直抖,骂骂咧咧地飞走了。
那之后,吴澈隔三差五就往山上跑。一人一妖在山里闹腾,追山鸡野兔,或是在溪里摸鱼,吴澈从不掏鸟窝,倒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雀妖说“你敢掏,我就把你裤衩叼到村口挂起来”。
雀妖教他认山里的草药,告诉他哪种果子能吃,哪种会拉肚子。吴澈给它带村里的零嘴,糖葫芦,桂花糕。。。。雀妖最爱吃的是他爹炒的瓜子。
“你一只鸟,吃瓜子?”吴澈笑它。
“你一个人,还跟妖怪玩呢。”雀妖蹲在一旁,拿喙梳理尾巴上那几根长长的羽毛,姿势扭得跟麻花似的。
“你能不能像个正常鸟一样理毛?”吴澈把瓜子往石头上一放,“看着都累。”
“你管我?”雀妖甩着身体,“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每次上山跟头野猪似的,三里外就听见了。”它转头叼起一颗瓜子,嗑得飞快,“你爹知道你跟妖怪混吗?”
“知道又怎样?”
“他会不会拿猎枪崩我?”
“他腿都瘸了,跑得还没你快。”
“那倒是。”雀妖得意地抖了抖翅膀,“你爹年轻时候可凶了,伙同好几个村民,满山追我们族人,就为那几根破毛做地毯。现在瘸了,活该。”
吴澈没说话,捡起一颗瓜子壳扔它头上。
“你扔我?!”雀妖炸毛,“你爹杀我族人,你扔我瓜子壳?你们吴家没一个好东西!”
“那你别吃我爹炒的瓜子啊!”吴澈也急了。
雀妖叼起最后一颗瓜子,飞得老远,丢下一句,“吃完了,下次多带点!”
日子就这么过着。吴澈长高了一点,雀妖还是那只鸟,圆滚滚的,尾巴长长的。
吴澈问它,“你怎么老是一个样?”
“妖长得慢。”雀妖说,“等你老了,我还是这样。”
“那我死了呢?”
“你死了?”雀妖歪着头想了想,“那我就去找别的小孩玩。”
“切。”
可是有一天,雀妖忽然不见了。吴澈在山上等了一天,没来。两天,三天,还是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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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就在旁边。”黄大仙缩了缩脖子,一脸惊悚,“那捉妖堂的人,就一眨眼——那雀妖就没了。我还以为要做什么呢,结果就为了它身上的羽毛,”它摇摇头,“那家伙就那么一丁点大,漂亮的蓝灰羽毛都快被薅秃了。”
赵明森和唐桦都愣住了。
如果吴澈和雀妖是朋友,那岂不是。。。?
“你确定?”赵明森追问,“他们认识?是朋友?”
“是的。”大仙点点头,“那雀妖和我提过,说村里有个小孩,总给它带炒瓜子。”它顿了下,似乎想起什么,“它还怕我吃它——说什么‘你等着,我有一朋友有猎枪,你敢吃我,我就。。。’”
黄大仙啧了一声,“就那么小小一团,还不够我塞牙缝呢。”又补了一句,“那时我也在这个村子晃过一阵子。”说完,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后来听闻村子闹怪病,他就跑了。
“你可真是。。。”唐桦眼神复杂,带着几分嫉妒,“一招鲜吃遍天啊。”一只黄鼠狼,咋就那么容易骗吃骗喝呢?
赵明森没心思接这茬,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么说来,吴澈一开始进蔡府就是别有用心,一路混到少爷心腹的位置,就是为了报仇。还有那个被他安排送蛇的青秋大师,偏偏就是当年杀死雀妖的人。。。少爷的死,绝不可能是意外。
那么陶俑,若真有什么诡术,十有八九就是他做的。
“前天晚上的青楼。”赵明森脱口而出,“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还真让他猜着了——
那天晚上,蔡少爷压根没去青楼。两人问一圈出来,迎面撞上一个人。
叶玲珑。
她看见他们,又看看两人出来的地方,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眉毛一挑,“你们,原来这关系?”
唐桦嘴快,着急忙慌解释,却是先把自己撇清,“他要去的!跟我没关系!”
什么?!你还不如闭嘴呢!赵明森太阳穴直跳,赶紧把话头截住。叶玲珑听完,没急着答话,抱着胳膊靠在墙边。
“居然还在纠结那陶俑的事?”她慢慢悠悠开口,“算了,告诉你们吧,那东西确实和换魂有关。”
“陶俑是个诅咒,下咒者以俑为契,将想要交换的两个生物的血用仪式取来,滴入俑中——夺彼之形,换彼之魂。而代价,就是自己死后,魂魄被封入俑中。”
她看着赵明森,话锋一转,“所以,你做的那些噩梦,只是那个魂魄残存的一些记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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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日头很毒。
吴澈跪在刑场上,头顶的阳光白晃晃地刺下来,晒得他后颈发烫。他神态自若,甚至微微眯起眼,像在享受什么。
他费尽心思进了蔡府,从一个小小的外院杂役,一步步爬到少爷身边。他见过少爷醉酒后发疯的样子,见过少爷拿鞭子抽丫鬟取乐的样子。。。。
他等那一天,等了很久。
那天,他看着少爷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像是丢了魂。案板上,那条被剥了一半皮的蛇,躯体还在扭动,蛇头被钉住,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嘶鸣。
前天晚上,迷幻剂的药效正好。少爷以为自己还在青楼,搂着老鸨的脖子嘻嘻哈哈。那些符文吟唱,被当成了姑娘们的轻声细语,软绵绵地钻进耳朵里,什么也没留下。
从进了蔡府那天起,他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你是笨蛋吗?”
其实,我们俩都挺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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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赵明森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私下去挖了吴澈的坟。葬在岭羊村后的那片林子一棵桂树旁。
尸体看不出异常。但动用法术后,他一下明了——真正的吴澈早就死了。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那只雀妖。
妖的魂魄,在人身里可以活下去。
岭羊村魂魄互换的诅咒,也毫不讲理地发生在了他们身上,改写了彼此的命运。
所以那天,雀妖看到自己的尸体,发现那个男孩替它死的时候,会想什么呢。
赵明森驻足半晌,最后,把那条羽毛地毯一起埋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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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落下,视线翻滚的最后一瞬,它看见的不是刑场。是岭羊村后山的林子,阳光穿过树叶,碎成一地金斑。
它蹲在树枝上,灰蓝色的长尾巴拖下来。那个男孩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看天,问它什么时候化形,不说会什么本事,来人间逛逛不想吗。
它当然想。做梦都想有手有脚,能端碗吃饭能穿衣服,能大摇大摆走进茶馆听说书。可它还没这个修为,于是把脑袋别过去,闷闷回嘴。
吴澈也懒得搭理,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它。
后来,它真的变成了人。在那个男孩的身体里。
它看着自己原来的尸体,羽毛被薅得乱七八糟。它不记得哭没哭,只是沉默着,在岭羊村那片林子的一棵桂树下,挖了个坑,把那灰扑扑的一小团埋了进去。
再后来,它学会了用两条腿走路,学会了端茶倒水、弯腰低头,学会了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心里。
可有时候,它还是会想起那无数个悠长的阳光充裕的日子——它蹲在枝头,尾巴在风里晃,什么都不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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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要变成人类,又蠢又没有能力。”
“切,搞得我乐意成为你一样,臭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