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阁异闻录》肆月刺玫

17、消失

　　唐桦牙齿咬得嘎嘣响，他现在就想在对方脸上狠狠来上几拳，"你这个畜生，拐弯抹角羞辱我是吧！"

　　"哪有，不要对号入座。"赵明森遮不住笑意。

　　他们一路斗嘴，回到殓尸房那边，本想问问具体埋的日子。却发现一个女子抱着孩子在外面兜兜转转，似乎犹豫着想进去看看。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孩子还在襁褓。

　　唐桦觉得可疑，忽然想起李群山的包裹里有一根手工制的桃木簪子，做工不太精细，赵明森觉得是自用的，唐桦看这款式到认为是女子佩戴的。于是主动上前，"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我就在这里转转，马上就走。"女人以为是来赶她的，神色慌张就要离开。

　　被赵明森挡下，语气随意，"不着急，先聊聊呗。抱着孩子来这里转悠，也是挺奇怪的。"

　　"我，我走错了。"女子有些慌不择言。

　　"这也能走错，"这可是荒郊野外的殓尸房，唐桦对她的借口感到好笑，"我们不是官府的人，但也不是坏人，你别害怕。"

　　刚说完就后悔，听起来更奇怪了，注意到赵明森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唐桦扬起嘴角，皮笑肉不笑，顺手狠狠肘了一下对方，听到一声闷哼笑开来。然后才柔和向那位女子问道，"你来这里是找人吗？"

　　"我。。"女子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赵明森把画像拿出来，跟唐桦呆久了，也是莫名迷信上第六感之类的东西了。

　　"是不是来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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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是为救你们，才落水淹死的？"

　　唐桦看着在尸床边哭成泪人的女子。他真的有点乱了，这几天接受的信息太过繁杂，又一波三折，"你确定没认错人吗？"

　　女子名叫何莹，是青楼女子，小时候父母养不起家，将她卖给老鸨。接客三年，她碰到一个大她十几岁的富商客人花言巧语哄她宠她，许诺为她赎身给她幸福，后来他确实将她带了出去，大红的喜轿从偏门抬进，她成了他第四个小老婆。

　　她的出身不受家里其他人待见，只要富商不在，便受尽排挤白眼，正室甚至将她当作下人使唤。她忍气吞声，安慰着自己这日子总比以前好过多了，不用踩着自尊接客，不用担心业绩不好被关小黑屋不给吃喝。

　　何莹在青楼时便许愿，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她什么都愿意，现在愿望实现了，就不应该再贪心了。可她的退让没有换来理解，只是变本加厉的欺凌。

　　在她诞下一名男婴，还在月子期间，正室伙同一个小妾在富商耳边吹风，她便被一纸休书赶出家门。何莹苦苦哀求无用，花心的富商又看上了更年轻更美丽的女人，看待她只是家里可有可无的漂亮花瓶。

　　肚子里的孩子也被污蔑为野种，妓女的身份似乎是白纸上的污点，一旦染上便擦不去，永远会因此被人凭头论足，随意泼脏水。何莹恨命运不公，她也不想成为妓女，她也不想生在穷苦人家小小年纪就被卖给老鸨，可她哪里有得选。

　　。。。我已经在很努力活着，努力摆脱被人唾弃的身份，为什么还是不放过我！"何莹越说越激动，有些歇斯底里，惊动了怀里的婴孩。孩子哇哇大哭不止，她才冷静下来，抹去眼泪，为自己的失态抱歉。

　　何莹抿着眼泪，苦涩地笑，"被赶出来，没钱，没住所，走投无路，想着不如一死了之，可他这么小，"她看向襁褓里哭累了又睡过去的婴儿，悲悯却残忍，"这糟糕且苦痛的人生，"她轻笑一声，"干脆连他带上算了。"

　　唐桦沉默着，不知怎么开口，"我也常觉命运不公，也许没有办法和你经历的种种苦难感同身受，可是，"他说地很慢，很缓，"放弃自己，以及还在襁褓中的孩子的生命，是一件，很不负责任的事情。"

　　赵明森长叹一口气，在玲珑阁待久了，也看了太多无奈，该怪谁呢，唉，年年岁岁，还是没换了人间。

　　何莹没有辩解，事如今，她也明白她的冲动，"迄今为止，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他，"跪在尸体旁，忍不住崩溃，她甚至为了万无一失，在脚上拴了石头，怕自己反悔。所有心力仿佛被抽空，她嗫嚅着，"为什么，为什么要跳下船救呢，死的应该是我们，如果不这样，你就不会。。。"字句被隐去，只剩下啜泣。

　　李群山身上的淤青终于有了解释，大概是在救人时，因对方激烈挣扎撞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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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

　　唐桦躺在客栈的床铺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看着半空透明到快要消失的鬼魂，哦，或者应该叫他，李群山。"你看起来很开心。"他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害怕，可能是相处久了，也可能是因为，如果不仔细看，对方现在模糊地就像一阵飘散的烟雾。

　　"当然，"李群山语气畅快，他是因为救人而死的，不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偷盗官银，仿佛一直压在心上的大石头落了地，莫名释然了很多，"知道自己没有坏得彻底，没有一直错误又不知悔改地走下去，真的是太好了。"

　　"你。。"唐桦愣了一下，原本还想问他后不后悔搭上命救一对自杀的母子来着，看样子不必了。想着今天他父母的样子，又想到他连夜赶路，应该就是为了到河对岸的李家宅子，李群山想回家，连死了什么都不记得也想回的家。

　　"明天一早，我就和隔壁那个脑残再去求求你父母，毕竟是亲生的，不会不要你的。"唐桦声音闷闷的，转身面对着墙壁。

　　李群山没回答，只是淡淡笑了笑，他没有记忆，但从那个老杂役，还有敛尸房那个老大爷的描述，他能想到自己在父母眼里一定是个糟糕透了的孩子。就算真的回不去，也。。没关系，被父母拒之门外确实难受，但，消失之前的记忆停留在救人落水而亡，他已经不遗憾了。不必问孟婆多要几碗汤了，李群山，带着做个好人的信念，下辈子好好过吧，别再走错了。

　　渐渐感受到意识消散，李群山看着自己透明到消融的魂魄，床上人的呼吸舒缓平稳，已经睡着了，他飘过去，轻轻说了句，"谢谢。"

　　第二天。日上三竿。

　　唐桦是被赵明森叫起来的，这一晚他睡得很沉，被叫醒时还想赖床，然后赵明森一句话如同炸雷将他彻底惊醒。

　　"李群山消失了。"

　　什么？！可是，他还没。。。唐桦翻身坐起，四周环顾着，发现真的找不到那飘浮的透明鬼魂，喊了几声也没回应。他还没到家呢。。失落，不解几乎瞬间撞到他胸口，又想起昨晚的话，刹那间鼻子一酸。

　　"干嘛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赵明森不以为意调侃，"不是当时哭着求着让我帮你弄走他，让他别再缠着你吗？现在，心愿达成了。胆小鬼。"

　　"什么时候？你不是说一个月吗？还剩一天呢。"唐桦没想与他斗嘴，情绪低落。

　　"大概今天凌晨吧。"赵明森环着手，随意往桌子上一靠，"关于'一个月'我一直说的是大概，你还要掐点算吗？"

　　唐桦低头沉默了一阵，不知在想什么。赵明森见对方仿佛看不到他的样子，起身下床，自顾自穿衣服然后往门口走，出声询问，"去哪儿？"

　　"李家，我想再跟他父母聊聊。"唐桦目光呆滞，他其实没想好，也不知到过去能说什么，很多话翻来覆去在昨天都讲过了。转过来看向赵明森，对方没动的意向，"你。。不跟着？"

　　"不必了。"赵明森慢慢悠悠倒桌上的茶壶，放鼻尖下闻，"我刚刚已经去过一趟了。"

　　"？那。。怎么说？"

　　赵明森撇嘴摇摇头，答案显而易见，"门都不让进，面也见不到，管家开门让我别再来了。李知县在里面，话语强硬，说是当初李群山说要斩断父子母子关系，不再和李家扯上任何关系，然后就消失好几年音讯全无，现在死了，便也随他的愿。"

　　"他父亲真这样说？"唐桦眉头紧簇，要是这态度基本认领无望了。

　　"这我骗你干嘛。"赵明森小抿一口茶，"反正我告诉他们了，后天尸体一早就要拉走，时间不多，看他们还会不会回心转意咯。"

　　"那要是不回心转意，我们就看着他被拉走？"

　　"你忘了？"赵明森一脸奇怪看着他。

　　唐桦还是愣怔怔的模样，"忘什么？"

　　"你脑子睡丢了吗？以前是傻，现在是又呆又傻。"赵明森嘴上一点不饶人，"他还是陆茗啊，不记得了？我们最开始来是要带他回陆婆婆那的。"

　　"赵明森，你想说谁痴呆。"唐桦承认他昨晚睡得昏沉，加上醒来发现变故来得太快，一时确实搞忘了，但也轮不到这货踩头羞辱他吧。

　　赵明森忽视掉对方杀人的眼神，靠在窗台，推开窗让风吹进来，"陆茗，这才是他真正人生开始的身份；之前那种糟糕，肮脏，令人鄙夷的纨绔生活，恐怕他自己都不愿想起来吧，回不去，就回不去了。况且他又想不起来，你怎么知道他说的回家是回哪个。"

　　清风柔和，阳光也正好，赵明森扶在窗沿，十分惬意。忙了这么久，终于要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