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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旧梦一程 “陆郎君怕 ...

  •   崔至砚送来的正是眉山巫术案的卷宗。林栖吾将其摊在桌上,有整十四页。

      她捻着书页,回想自己最初查此案时只是为了“叶眉山”这个不够光彩的名号。而现在,已远不仅是清白问题。

      深深呼出一口气,泛黄的书页上先写道;

      雍熙三年夏,有人告发叶眉山行巫蛊之术。大理寺立案查办。

      叶眉山,原籍江南,年二十四,嫁林言海为妻,生有一女。入狱前与林言海和离。

      告发者为邻人王氏,称叶眉山采收大量不明药草且言语常及深山,夜间常有异动,形迹可疑。
      ……
      冬,叶眉山于狱中畏罪自缢身亡,终年二十四。此案以“巫蛊之术”结案,相关人等不再追究。

      案由于此结束,林栖吾盯着“自缢身亡”四字,想起魏尹曾道山毁后叶眉山痛苦半日才亡故。便知此卷宗真假不实。

      往后翻过几页,数人证词皆围绕自言自语与行为怪异等类似之语,无可实证。

      而后至医官验证部分,纸上写道:

      医官陈无纸、裴坠、吴二纸三人奉命验证叶眉山是否习巫蛊之术。

      经查,该妇体内有异样之气,似通邪祟。然查其脉象、舌苔、眼目,皆无常见巫蛊之症。故暂定其气来源不明,存疑。

      两月间探其经脉,叶眉山身上症状无先例可查且无药可解,故仅以现有脉象为凭,定为“异样之气”。
      ……
      三人联署:陈无纸、裴坠、吴二纸。

      她盯着此页看了许久,久到于和也不禁出声:“这堆字很难懂吗?”

      “难懂啊。”她回。

      异样之气并非巫蛊,这坐不实叶眉山的罪名,也没有为她洗清嫌疑。更别说当时联署的三人立场不同,统一口径便不易。

      特别的,“吴二纸”作为叶眉山兄长,他的妥协不是被迫就是出于权衡。可惜二纸叔已死,未再留下其它线索。

      冠冕堂皇的罪名,欲盖弥彰的验证。十七年前的律令就如此薄弱?

      等到翻开叶眉山的自供,林栖吾突然便不敢细读。

      隐隐发白的视野中透出字,最先是“民妇未行巫蛊之术”,而后洋洋洒洒的辩白竟转为最后一句“民妇有辱门风,不愿牵连他人”。

      林栖吾缓缓闭眼,回头恍惚又扫见“孩子尚小,夜不安,易哭闹,故点异色烛怀抱安抚之”。

      此刻卷宗里的人只是她阿娘,不是叶眉山。林栖吾几欲移开眼,不忍再看,抬手合上了这厚厚一本卷宗。

      此时于和也瞧她神色,试探着又翻起书页,念道:“眉山巫术案。”

      “眉山是哪座山?”

      林栖吾仰头靠上椅背,回:“她姓叶,名为眉山。是我阿娘。”

      “哦哦哦。”对方恍然大悟,“你们查的就是这个案子吧?”

      “本来不止,现在是了。”

      身侧人翻书的手一顿,稍时又念:“异色烛,这我见过。江南地界黑市中便有卖,依烛火可读无字书。”

      林栖吾缓缓转头,只见于和也一脸新奇与得意。

      她叹气道:“不一样,哄孩子读什么无字……书。”

      话音未落,她霎时起身,忙问:“这种东西京城有没有?”

      于和也因她这突然的动作一愣,回:“异色烛配无色墨向来以稀为贵,我还没去过这里的黑市。”

      她抬眼望向门外,自言自语道:“不用去黑市。”

      “现在是哪个时辰?”

      “申正过两刻。”

      林栖吾闻言重新收好卷宗,在厅事内踱步至窗前,又走到门边。这样来回两次,门外便传进林言海的脚步声。她估摸着时辰,恰是酉初。

      “你就是新来的于近卫,坐着吃吧。”林言海语气带着些许失望,许是想起了陆敛陌。

      林栖吾持着一双筷子,等她阿爹坐下才道:“崔郎君给了我眉山巫术案的卷宗。”

      “哦?”对方皱眉显露些许不安,放下手捏起了膝盖,“这孩子还是那么好心。”

      她知道阿爹在担忧什么,摇头道:“他知道状况。不过我想知道的是,阿娘在我儿时点的异色烛你可还记得?”

      林言海替她夹起菜,道:“记得,那火苗上下好几种颜色,晚上非要点着你才不哭。”

      “我阿娘入狱后你点过吗?”

      林言海点头,神色渐渐严肃,问:“有何用?”

      林栖吾道:“异色烛可照无字墨,阿爹你点烛时是否注意到房间内有异常?”

      “阿眉入狱后晚上你就只让我抱,抱着就不能动,走一步就哭。我只能坐在床边。”林言海七分感慨三分回忆,沉沉撇过头。

      “最初的房子是没了,不过蜡烛倒是还剩一盒。”他又道。

      “就在你阿娘房间,本来也没多少念想,你要点便点吧。”

      看着阿爹动筷,林栖吾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几寸。

      又过两刻,林言海将回大理寺,林栖吾就已站到了阿娘房前。

      说是她阿娘房间,可十七年间随着林言海升迁,她能记住的搬家便有两次。而阿爹为何坚持要留一个房间,她先前一直不解。

      而今踏入屋内,桌椅没有落灰,常年关门窗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浅淡的樟木味。窗纸泛黄,屋内更添暖色。

      她苦笑一声不禁摇头,阿爹老拿陆敛陌调侃她,他自己不也深情?

      转头往抽屉中寻到一整盒共五只蜡烛,林栖吾见烛身暗绿,先示与于和也道:“是此物吗?”

      对方噘嘴察看许久,还是回:“点了试试。”

      她闻言先绕屋中走了一圈,旧物共有一幅山水画卷、一面黄花梨铜镜,一个螺钿胭脂盒,盒里有两只金掐丝镂空手镯与一支点翠簪。

      叶家在江南是何等富商呢。她往后若是下江南,可能得到一点帮助?

      那日侍郎府宴席场景再度浮现,林栖吾默默关上所有门窗,拿起火折子时下意识望了眼画卷。

      只片刻,历经十几年的烛芯重新燃出焰火,焰色由青至蓝,屋内所有物件都覆上一层青绿。

      林栖吾将蜡烛举到山水画前,随着青色渐深,面前的纸张泛出一层薄薄的蓝光。当画上题字与蓝字结合,便化为一段新词:

      盛丰林草,心聚气和
      叶作护,落不可
      乱沙[杀]比飞雪[血]
      [风沙无阻,魂失气夺]

      她凑近身子看完最后一行蓝字,烛台上的融蜡险些溢流。

      木案虎妖夺魂,水案怪蛇吸精气血气……正如此预料,五行之神堕妖后引发了接连命案。

      她唯不懂的,便是题字中的前因后果。

      白鹿山所见依旧草木繁密,叶落与风沙无阻未现,便已至魂失气夺。总不会是为了韵律才如此写。

      又见那“叶”,她忽然想——“林小娘子,这也有墨迹!”

      思绪骤然中断,循声回头,镜面铜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块雾蓝。

      她一时怔愣地迈不开步子,缓缓靠近,镜面上的字迹像是用手指仓促写下,伴随着手掌的摩擦,多处墨色糊作一团。

      加之镜子不比画卷,常年擦拂下蓝色墨迹已十分浅淡。依稀的,是“我不能倒”四个字。

      林栖吾至此已失了一分清醒,后撤两步,又见螺钿盒的卡扣上闪过一抹极淡的蓝光。

      贝壳光晕在烛火下愈发诡谲,她缓缓打开盒子,只见一瞬蓝光耀眼,险要辨不出镯子形状。

      无色墨,原是一直藏在镂空的镯子中……

      再看镜子上仓惶的痕迹,叶眉山早已料到自己此去凶多吉少。

      “天仙不在天上,天仙落到了地上。仙术。我不能倒。”

      “你怎么了林小娘子?”

      于和也声音发紧,直到滚热的蜡滴上虎口,林栖吾才真正回神。

      叶作护的“叶”,难道是叶眉山?

      仙术与妖气仍在延续,而十七年前的叶眉山不正是现在的——陆敛陌。

      这一瞬腰背连着脊骨阵阵发麻,指甲盖也久违地搔痒起来。

      十七年过去,还是同样的凶手。现在陆敛陌落入他们手里,昔日悲剧已然重现。

      “陆郎君怕是要危险了。”

      林栖吾连忙吹灭了蜡烛,一只脚踏出屋外,视野内仍残留青绿,外头一切都不似现实,像浸在蜡中。

      望向暗下的天,心中担忧越来越深。她失望道:“我们明日一早便去太医局。”

      于和也关好门点头,似乎在尽全力理解眼前的状况。

      而后顷刻至夜,二人坐上屋顶。空气中弥漫青灰与尘土的气息,像是要将人闷进盒子里。

      林栖吾瞄了眼身侧的于和也,想要听见一个答案:“陆问泉认回陆郎君就是为了控制他,如果他不曾认识我,也许根本落不到陆问泉手中。”

      她在期待什么呢?对方的反驳与安慰嘛。

      “可是万事哪有那么多如果?”

      闻言她低头垂下眼,待云开见月色,于和也却又握过她的手:“几日下来你真的很忙呢,我都想给你二百文了。”

      对方说到此忽一笑:“崔少卿与陆近卫,你肯定选陆近卫吧。你现在无非就是想要他脱困罢了,哪舍得不认识呢。”

      “复杂东西我不了解,但几日间我看出你有条理又可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

      林栖吾摇头道:“当然是以前错了许多次。”

      于和也这下显得激动,拽着她的手道:“京城闹妖怪我路上就听过了,你们两个要真有大错,活不到现在。”

      这话她想记住却不敢记,惶恐间一时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而后无言至夜深风凉,她向于和也道了声安寝便起身走到梯子边,此刻月光消失,天更黑。

      林栖吾俯身去扶梯子,孰料脑中又刺痛。

      此次疼痛丝毫不减,连带着眼睛也几乎失明。她抽回一只手捂头,另一只手却如何都摸不到梯子。当身体不可控制地倾倒时,她竟因头痛而顾不得死了。

      最后的屋瓦声清脆,林栖吾感到身体失了凭依,四肢僵冷,耳边只剩风声。

      上回有此感是在土妖幻境,那时,地是软的。这般想,她竟不挣扎了,只静静等着撞上地面。

      可下一瞬,后腰一股力将她揽入一个怀抱,紧接着梯子噼啪作响,地面竟真是软的。

      “阿陌。”头痛使她头脑发昏鼻子堵塞,只能张开嘴呼吸。

      不过她很快便意识到陆敛陌不会来,她叫这个名字实在太对不起于和也。

      躺到榻上,她纵使张开嘴也觉呼吸不过来,七窍好似都闭塞,像中了鼠妖毒一般,头便憋得更痛。

      这时于和也掐住她双颊将她的头往后仰,喉咙忽就能进气。

      待那口气吸回肚子里,头脑的刺痛终于减弱,濒死的感觉也逐渐消失。

      林栖吾迷蒙睁眼,只闻耳边一道声音问:“要不要喝水?”

      她摇头,于和也的脸才渐渐清晰起来。

      “抱歉,你没摔到吧?”她道。

      “我跟着梯子滑下去的,倒是你啊,方才的状态真的吓到我了。”

      林栖吾再次摇头,脑中仅剩点点抽痛。相较于以往面对妖,她更觉得刚刚才是真的会死。

      至于为何这样想,唯一的解释便是陆敛陌不在吧……那种信任与心安,她无法拒绝依赖。

      “于小娘子,我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安寝。”

      二字说完于和也迟迟未动,最终走到屋内的小榻边坐下。

      “我就在这守着,免得你明天起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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