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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此处无声 “你怕苦? ...

  •   次日清晨未起薄雾,林栖吾伸手扶了扶头上簪花,隐隐闻见桂香。

      这花她本是给陆敛陌簪的,却被对方佩在了她头上。

      微弱的日光淡淡照耀,开封府已查明杀害吕青的四个凶手,今早应该没有尸体了。

      想到此,她加快步伐往玉带羹赶,若晚了,恐要听习烛言闲话。

      走过一整条街,清雅的建筑不负“玉带羹”之名,二人径直上了二楼——全是包厢。

      她信习烛言是个周到之人,迈步打量着房门雕花,绕回廊不过半圈,身侧一扇门在无声中开出一条缝。

      当与里面熟悉的眼睛对视上时,她沉重的心也放了大半。

      “习御史雅兴啊,三份玉带羹三份米糕一壶清茶,我请客。”

      话音落,陆敛陌位子都没坐热便已出去点菜。等他回来后,习烛言才开口。

      “这回的案子也是你们在查?”

      “是开封府在查,我们只是帮忙。”

      对方闻言点头,正经道:“信你们已经看了,我注意到韦利常,是因为他在雍熙三年缺了将近一月的记录。”

      她当即便算——雍熙三年正是十六年前。

      林栖吾问:“是簿册被人提走了?”

      习烛言的脸色凝重了一分:“是伪造,公文签押都对不上,他在那月几乎没有经手任何事务。”

      “我后来趁着吏部例查时找到了他的调动记录,里面仅有‘因公外调’四字,仔细察看可以看出字迹不一致,是后补的。”

      “如果我没记错。”陆敛陌放下食屉,“雍熙三年宋太宗伐辽,全军溃败正是始于五月岐沟关失守。”

      闻此旧年战事,林栖吾只觉米糕在嘴中发酸。

      她问:“韦利常是三司的人,谁有权调走他的簿册?”

      习烛言稍加思虑道:“能调走三司卷宗的人不多。如果不是他自己,便只剩转运司的人——地方转运使有权借阅与地方钱粮相关的卷宗。”

      “京溪路转运使!”她险些拍桌,“我阿爹说韩卫卢曾动用国库钱财。”

      “属实?”习烛言神色严肃。

      林栖吾朝他郑重点头,然后只闻对方道:“好,我回去查。”

      旋即他又嘟囔:“这等勾结,怕是难了。”

      她喝了口清茶压下喉中酸味,思虑道:“当年五月战事,世人都怪主帅冒进,因粮草不济被迫撤回雄州,致使后续节节败退。”

      “这会与崔相他们有关吗?”

      陆敛陌缓缓点头,回:“世上没有万无一失之计,我们一定可以查清的。”

      三人当然也是怀着这样心情来此,林栖吾一勺勺喝着羹汤,往后再尝米糕,口中渐渐溢出香甜。

      早膳后,二人走回林府,昨日魏医官道宁巧却的药没问题,他们便一日三服地喝着。

      林栖吾捏住鼻子一口饮下,舌根的苦在片刻后化为甘凉。

      她抬手欲扇走口中余味,却瞥见身旁的陆敛陌快速往嘴里塞了个什么。

      定睛瞧,他手中露出了一半的糖纸。

      “你怕苦?”她情不自禁轻笑。

      糖纸被他攥入手心,沙沙一响。

      “嗯……”

      “那上回也苦,我怎么不知道?”

      对方别过头,轻声喃着:“没想让你知道。”

      “好啊好啊。”林栖吾揉着他的脸,“需要我装不知道吗?”

      “我哪有这么小气。”

      她闻言停手,眼神慢慢往下飘,下一刻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怀中摸。

      “有糖不给我吃,你胆子大了。”

      对方被她弄得痒,陆续擒住她两只手腕,又往她嘴里塞了颗糖。

      苦味被杨梅糖的酸甜压下,林栖吾心满意足地泄了力,陆敛陌则趁机牵上了手。

      十指紧扣,她问:“阿陌,你在山上十几年,有没有想到自己会去查这种案子?”

      他摇头,“连五行妖案都与我料想的有诸多出入,更别说家国。”

      撇开视线,清晨路上未至的日光已然照耀着二人。前几案再苦再难,也不还是走过来了,她想。

      “其实……能够遇到你,才是我最不敢奢望的。”

      这个人又开始明着讲爱,林栖吾最难招架。

      “你怎知那个人就是我?我不过是一类人罢了。”

      “可我于你已经不是‘一类人’了吧。”

      林栖吾转头撞上他眼神,遣倦只若连绵群山,而山中只装得下她一人。

      世上不会再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于是亲吻是第二颗糖,世事浓缩成第二碗药。常言苦中作乐,当下或许就是最快乐的瞬间。

      一阵冷风拂面,二人不得不知立冬临近,秋季作物该收晒入库,人也该规避寒凉了。

      当日未时,再次踏入城东的土地,竟有股豁然方生无畏之感。

      “我能感觉到它在哪了。”

      陆敛陌站在田埂上,闭眼片刻,向西边走去。

      走了约一里,二人停在一处荒废的土窑前。这里的腐土味比田间更浓,窑口半塌,里头黑黢黢的,辨不得有什么。

      陆敛陌轻声道:“在里面。”

      随着前人弯腰,林栖吾低头只见窑口土面上有一层细密的蚯蚓在爬,不进不出,若守门的狗。进入窑内,脚下的土变得更松,一步一陷,连脚步声也没有。

      待微弱的光渐渐清晰,二人看清里头不过一尺三寸宽,一眼望到头,似乎没有土妖身影。

      陆敛陌动身去查看废砖堆,砖块的碰撞声引出脚底的沙沙声,似雨打干叶。林栖吾突然意识到这是钻土的声音,窑内的土层下,充满了蚯蚓。

      而且,不知何时,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阿陌,拉住我的手。”

      阿陌……阿陌……空荡的回音中,掌心传进活人的体温。

      拉住我的手……拉住我的手……伴随着脚底闷雷般的震颤,远处的黑暗中浮现隐隐金光。

      旋即无声之雷劈开黑暗,瞬间照出一尊十三臂的观音。

      观音面部与上回的土妖如出一辙,但此次人形瘦干,背后十三只手,手腕各悬一金镯。

      此刻面前有了光,却照不透四面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世界,就像是盲女“眼中”的世界。

      林栖吾紧紧盯着淡下的金光,两只手越握越紧。陆敛陌此刻拔剑,远处的金光却忽然消失了。

      “有缘有情恨无分,有缘无情欲焚身。”

      “我无心男欢女爱,这十四字为何就叫我失了性命。”

      女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感情的言语如撞钟般空荡。

      “原来看不见,反倒更怕。听觉、触感、气味,我死的时候也会痛。”

      “我可以替你们说‘可人已经死了啊’,‘和我们有何关系呢’。但你们二位若要让我甘心,那便感同身受。”

      回音归于寂静,林栖吾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觉黑暗愈发不像黑暗。

      直到二人相握的手一动,她感知到热气扫过指尖,面前人轻轻嘶了一声。

      是陆敛陌在用手背试火术。有温度而无光,他们也同吕青一般盲了。

      当下再左右环顾,林栖吾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睁眼,直到眼中一瞬刺痛,她才认命般松下了眼前的手。

      “竖起耳朵。”那声音又传来,“现在有十三只镯子围绕于你二人,这十三个方位固定,但上面的镯子会互换位置。”

      “十三只镯唯有一只会响。你们找到它,或者可以大声点,让我抓住你们。”

      “活路近在眼前,可要活到最后啊。”土妖戏谑地笑着。

      林栖吾循声转头,这平常的动作竟在此时多出一分眩晕之感,令人恍神。

      不待她再想,右前方当即响起一声沉重的嗡鸣。下一刻,陆敛陌晃了晃手,示意他们向着声音的方向走。

      几步间,耳中余音渐渐消散,脚下松软的土地带给他们往任何方向偏离的可能。

      她在一步步中没了底气,只能紧紧握住陆敛陌的手,尽量让自己走得平稳。

      这样走出约摸二十步,前面的人停下了。

      是找到了镯子?

      林栖吾感到手被捏了一下,两息后,四周响起嘲笑。

      “错了。”

      伴随着土妖声音,二人左侧重新发出一声嗡响——真的偏了。

      空荡的回音在失之交臂中化作凌厉的风声,不等反应,七天剑铿锵一响,她像被一柄巨大的布锤击飞,不知究竟摔出多远。

      败也软土,成也软土。

      林栖吾捂着腰跪坐在地,下意识想叫“阿陌”,却猛然顿住。

      声音会吸引土妖这点已毋庸置疑,正因二人不出声,土妖才会用这种顽劣的手段将他们吸引到镯子附近,以此达到攻击的目的。

      左手余温在冰冷的土上消失殆尽,他还好吗?

      只有土妖能说话实在太不公平。

      骂声没出,左前方又响起嗡响,她犹豫一瞬,半蹲着身子开始挪动。

      既然镯子一定要响,那她与陆敛陌就一定可以遇上。

      错了大不了躲得快些便是,反正土妖也看不见。

      再往好处想,在这走甚至不用担心撞到东西,只要往前就好了,往前……

      如此这般,她的右臂似乎碰到了什么。

      一股惊喜之感越上眉梢,林栖吾站直抬手,紧接着心中便涌上怀疑。

      她还没遇到陆敛陌。

      对方不可能走得比她慢。是伤到了,还是两人找到了不同的镯子?

      下意识往四周看,黑暗中只剩虚无。

      这片刻中她回忆着自己的步伐,回忆着眩晕,想找出能够认定自己无错的证据。可路在脑中走了无数遍,她只恨看不清。

      “错了。”

      土妖嬉笑的声音再次响起,林栖吾才能得知陆敛陌先一步触摸了镯子。

      第一击时七天剑那般响,她无伤,应该是多亏了陆敛陌反应快,那这次他一个人肯定可以躲过的。

      “嗡”——几乎在她耳边,镯子响了第二声。

      完蛋了。

      风声割耳,自左肩传来迅疾一击。

      短暂的腾空感加剧了恐惧与疼痛,她的右肩摩擦着地面,冰冷的泥土一点点堆上脖子。当脖颈处感知到蚯蚓的触动时,也许是停下了。

      方才没有被削弱的一击像袭来了一个巨大的拳头。若非要有个大小,大概是开封府前鸣冤鼓那么大吧。

      一点温热溢出紧闭的眼眶,喉中也反上铁锈味。她尝着口中异样的味道,吐出些唾液往指尖揉搓。待指腹变得黏涩,那似乎就是血了。

      这一点被确认,浑身疼痛便愈发难忍。加之目盲削弱了所有感官,林栖吾不知自己是死是活,费尽了力气,临近散架的身子竟还能蜷缩着跪起。

      没死,可头昏沉得难受,她双手捂面,感到指缝间再次溢出温热。

      刚刚是她犹豫了,错失此次机会,不知还要在幻境中兜转多久。

      自责与后悔悄然冒出,她知道越耗下去,就越是消磨信任。

      嗡声又起,可她已起不来了。

      地下的沙沙声更近,格外地有点催睡。她真的还没死吗?

      闭上眼,早晨打闹依稀浮现,一点微弱的桂花香溢开。你怕苦?她看见自己笑着。

      “你们不想活了吗!”

      在突如其来的声音中惊醒,眼前霎时化作一片黑。林栖吾错愕地抬头,再欲闭眼,却无论如何都没有色彩了。

      这一瞬的失落与折磨难以言喻,以致后背传上温暖时,她也觉得那不过是死前的幻觉。

      可很快,温暖生出五指,抚上了她的手。与早晨相似的一张脸在触感中渐渐清晰——陆敛陌没去找镯子,先来找她了。

      柔软的布料在脸上擦拭,然后双唇齿缝划过一块硬物,不多时便在口中散开杨梅酸甜。血的苦腥味被压下,她想尝试起身,却被按住了肩膀。

      陆敛陌在她手心写下“你,方位”,“我,动”。林栖吾明白自己现在是第十四个方位了,便在对方手心写下一个“好”字。

      字写完,她稍微清醒了些,忆起方才走马灯里唯一可注意的,是金镯好似只有一个会亮。于是她赶忙将琉璃片塞到对方拿着帕子的手中,写了个“试”。

      这之后陆敛陌僵停许久,林栖吾以为自己没写清,手中却忽然多出三根冰凉的东西,后知后觉为金钉时,下一声嗡响已传来。

      手心的温度在分离间变得更冷,林栖吾朝向声音的方向端坐,漫长的等待中又是一声“错了”。

      她心底信任着陆敛陌,所以只觉这二字荒谬得没了章法。

      等第二声嗡响发出,她突然意识到不对——方向偏了。

      自己明明未挪动一分一毫,本该在正前的镯子却在寂静的空档中偏向了左侧。

      土妖曾说过十三个方位是固定的,它在撒谎?还是……

      早已听惯了的沙沙声再度闯入耳内,是地在动?

      林栖吾握着金钉的手在发抖,几时终于等回陆敛陌,她便迫不及待地将此事写出。对方安抚了她的慌张,在下一声嗡响时抽走了一根金钉,片刻后拉过她的手触碰地面,金钉已被深深嵌入地中。

      陆敛陌再次转身走远,少顷,镯子的嗡响依旧偏离。

      随着那声熟悉的“错了”,林栖吾使劲将另一根金钉插入了地里,感受着两根的钉子截然不同的位置,可以确定——地面在往右转。

      希望死灰复燃,她期盼着陆敛陌回来,可摸到那双手时,鼻尖总有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林栖吾整个人愣住,急切地沿着对方胳膊去摸他的脸,毫无意外被躲过了。

      五轮寻找中陆敛陌去了三轮,林栖吾无法想象他现在是何模样,所有的话语噎在喉中,极尽难受。

      直到嗡声又牵走陆敛陌,她心中的恐惧已是前所未有。漫长如沧海变迁,黑暗中究竟能走出几个人,她不敢想。

      模糊的视线似又被泪水淹没,满眼晶莹中,她好似看见自己握着一支金钉,指甲缝里全是泥。在这刹那抬头,陆敛陌的身影仅在两步外。再环顾,黑暗中已渐渐有了轮廓。

      失而复明,这一刻浑身的疼痛都不足言道。林栖吾使尽全力站起,可当看见陆敛陌的脸,她甚至不敢相信幻境已经消失。

      “阿陌?”

      眼前人的左额划开一道口子,洋洋流了半脸的血,深红血痕延到脖子,浸漫前襟。

      他听到呼唤眼神微钝,转头仍是浅笑,“没事的。我也伤到土妖了。”

      视线愈发清晰,她便愈发无言,强撑着戒备起四周,地下的蚯蚓逐渐凝聚,又化作一滩人形。

      土妖道:“你们还要杀我吗,我杀的可都是坏人,放过我对你我都有好处。”

      历经前事,林栖吾竟真动了这心思,而身侧陆敛陌只将剑一横,坚定道:“无需多言。”

      她麻木地接过手帕,里头包着琉璃片和被切作两半的金镯。随即身侧一空,她眼睁睁望着陆敛陌与土妖打斗在一起,突然就觉得活着好累。

      她想要她站在这,身上的伤就会痊愈。她想只站在这,就能知晓所有真相。她只想站着,看着陆敛陌将剑刺入土妖身体,看着他按住剑柄的手微微发抖……她突然就动了。

      二人合力压住剑柄,七天剑一寸寸没入土妖身体,蚯蚓在龟裂声中分崩离析。

      这般将近脱力,林栖吾感到身子一倾,耳边传进一声“谢谢”,与此同时,一线土落上肩头,扑簌落地,正巧盖在几块大大小小的尸骨上。

      土妖彻底死了,四周还是轰隆作响,又是什么把戏?后背袭来一股巨大的力,她又往远处摔去。

      田地间是熟悉的黑,虫噪却被背后剧烈的倒塌声覆盖。

      林栖吾循声回头,眼前诡异得空荡,下一刻,她也许是个疯子了。

      “阿陌,阿陌?”

      坍塌的土窑已是一地砖石,把陆敛陌埋得严实,林栖吾一把把刨开碎石,再没比现在还期待那句“没事的”。

      头一回悲痛欲绝却顾不上伤心,一处砖石刨到底便换下一处,这样黑暗的无尽的光阴,终于赐给她两支金钉。

      往后,林栖吾不记得自己抬起过多少砖石,才找到那截冰冷的剑鞘,从指尖到衣领,最后是虚弱的呼吸。这仅存的一点温热终于使她稍稍清醒回来。

      沉痛的步伐指引她走向城东裴士的家,用尽气力叩响门环,这却成了深夜最后的响声。

      黑暗中……兴许要有一个死人了。

      他们瘫靠在裴士门前,对方看见大概要说晦气吧。

      “过来。”

      声音如梦般响起,睁眼,微弱的烛光照出一个婆婆。

      对方熟悉又陌生,径直搀起陆敛陌往一旁的巷子走去。

      “跟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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