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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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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无林!!!”
酒店十八楼,毛隽竹“啪”地将一份已盖章签好字的合同扔在桌上,盛无林略显局促地坐在沙发上,心道幸好眼神不会杀人,不然他现在就是那个已经“挨千刀”的罪大恶极之徒。
“欸,哥,这……”盛无林将合同摆正,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盛无林阳光朝气,对毛隽竹卖乖,这是他最拿手的一招。
可今日好像因为毛隽竹跟个烧涨的开水壶,空调制冷都没用的那种,所以这招好像不大管用。
“哥什么哥,我看你是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毛隽竹打断他的狡辩,绕到盛无林面前,用手指戳着合同封面上的“时节”说:“国外发展前景一片大好时,你要回国我没拦你。”
“那是因为有人要包/养我不是?”盛无林小声嘟囔。虽然自己对颜值啊性别啊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但膀大腰圆或是瘦骨嶙峋不大受得了,大概是因为自己的职业病。
“行,这不是你的问题。”毛隽竹听到他这声顿了下,到口边的话拐了个弯,连语气都变得柔和了些,但低头一看到那份合同,心中的无名之火便腾起百丈高。
“可我有没有说过回国后签哪家公司都不准签‘时节’?!”他厉声质问盛无林,发觉自个儿说话劈音了,赶紧咳嗽两声。
“哥,先喝口水。”盛无林见状推过来杯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这孩子,缺心眼吧。
毛隽竹不由得叹口气。
盛无林,作为一位标准的国际模特,虽然出道较晚,但凭着他“双开门冰箱”的卓越身材优势,再加上他八面琳珑的好性格,很快就成为各时尚品牌商中的红人。
不过这哥们儿运气不好,点背儿到连宣发总监都想将其纳入“后院”,毛隽竹就是在那是接手了跳槽到“Martain”的盛无林,除了当他的形象设计师外,还兼职助理及经纪人,总之他的一切都由毛隽竹一次性包圆儿。
一对一服务,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特殊优待。
对此,公司高层回应,“捧红一个模特,自有他的用处。”毛隽竹当时也没多想,直到一次优秀盛无林成功吸引某一大牌赞助商的注意。
毛隽竹拈着房卡,心中很不是滋味。
而那赞助商好巧不巧正是那种膀大腰圆的中年油腻男人,一米开外都能感受到那种不异于牛油火锅的肥腻,盛无林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好歹你的身材也得说得过去点儿啊。盛无林这样和毛隽竹抱怨。
然后毛隽竹就将自己和盛无林剩下的合约期买了,一块回国。
Martain高层仿佛知道会这样,早就抬高盛无林的违约金比同期十倍不止,再加上其他一些七七八八的扣款,等于他在巴黎的五年白干。
待对方盖好章,有那么一瞬间的神经冲动,毛隽竹很想把那只正在盖章的手啃了,再把辞职信撕了。要不是房卡被他掰了丢哪儿去不知道,铁定也会找回来拿给盛无林的。
所以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就不应该冷静克制自己的愤怒,就应该让盛无林去,然后再将他包/养给四五六七八个人,自己赚得盆满钵满。
哪像现在,去时两袖空空,回事亦两袖空空。
可良心过意不去啊,好歹是一个祖国大地上出生的孩子。
记得当时刚碰面时,毛隽竹还以为是哪位当红小欧巴,还在纠结自己韩语只会“西/八”。
直到盛无林字正腔圆地说:“您哪儿的呀?我老家江苏滴!”
啊……这……
“去退了。”毛隽竹揉揉眉心。三十大好年头却愁得跟个四五十中年被革职的大叔样。
“退不了,没钱。”盛无林挑挑行李箱中为数不多的衣物。“签了五年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当这是网购七天无理由退货呢?”
“谁不知道谁不知道,老子一分钱没了,不就是因为合约期,你还敢签五年。”毛隽竹气得有点上头,使劲拍了两下桌子,桌上的“零点服务”广告牌掉了下来。
“那不是得赚钱吗?回国了就时节敢签我。我都得罪辣么大个金主了,不得珍惜这宝贵机会。”盛无林小声辩解,生怕毛隽竹真的会和他父母速通电话。
“哦,”毛隽竹冷笑一下,明显不信。“不过时节老板确实长得不错,又年轻,身材也可以,当你盛公主的金主倒也勉强。”
“喏……”盛无林悄悄递给毛隽竹件衣裳。
“……干嘛。”毛隽竹没好气地问。
“时节想把你也签了,问你方不方便面谈……”盛无林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怎么?养一个不够,还打算彩旗飘扬夜夜笙歌?”毛隽竹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嘲讽道。
“其实余哥人挺好的……”盛无林又说。
“你自己好着吧!”毛隽竹不想再把这堵心的话题进行下去,摔门出去了。
(其他旅客os:我有什么错,砸门干什么?)
山城的冬天还是挺冷的,但今年没下雪。毛隽竹哈了口白雾,猛吸口冷空气,呛得他不住咳嗽,索性一屁股坐在石阶上,颓丧地看着这座城市,一切都是昨日欢愉过后的余垢。
盛无林昨日的自作主张着实让人恼火,让他不想再见盛无林,也不想再听盛无林口中的那位“余哥”,不管初心是何,他都厌烦、恶心。
转身便走,连盛无林挑的毛呢大衣也没拿。出了酒店大堂,遇了刺骨的风,才想起来现在是山城的一月。
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毛隽竹抬头看了眼十八楼盛无林所在的房间,就像是心电感应,大楼豁开个小口,探出个小黑点。
毛隽竹立时收回目光低下头,免得驳了面子。
盛无林一早就等在落地窗边,以他对毛隽竹的了解,应该可以抓拍到一张正面照。这不,毛隽竹抬头的美照现在就好好地躺在盛无林手机里。
盛无林贱兮兮地笑了笑,冲下面做了个鬼脸,把照片发给他余哥,“早见晚见都要见,冲我发脾气有什么用。”
发送完盛无林又觉得无聊,随手点开微博,往下翻无数条都是些明星的花边新闻,随机点进一条准备吃瓜。文娱新闻大多都是营销号通告编撰,真真假假的眼花缭乱,所以盛无林也只是想看个乐子解个闷。
视频应该是一段上下班路透,不过这小明星大概挺火的,从他下车开始人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长枪大炮还有没关闪光灯的手机紧凑身旁。那小明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一味往前走。视频没有经过消音处理,除了这家自媒体问的问题— —“请问您如何看待自己假唱的问题?”还有其他自媒体步步紧逼——
“FX传媒一直不发公关澄清,是因为确有其实吗?”
“在公司演唱会结束后一周您在哪里?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这次公司演唱会都假唱,是不是每次官媒举办演唱会都有过假唱劣迹?”
以及粉丝声嘶力竭地呐喊——
“假唱哥,还不快滚出OPT!”
“假唱哥别骗钱了,快滚出公司!”
“假唱哥把C位还给我家荣荣!”
......
盛无林眉头微皱,“...这些人...是有病吗?”
在他快要点退出键时,视频的中心人物转过身,对着镜头说:“为什么?你们不是更清楚吗?问我干什么?”然后就是他被助理推着进公司大门,视频结束。
盛无林呆愣地看着视频中那个小明星的眼睛,奇怪的熟悉感。
短短八秒,却闹着八小时的动静。视频又自动跳转开头重播一遍。
盛无林这才看到视频词条——#孟不栖假唱#
还未来得及点开一查真相,他余哥就发来消息。盛无林斟酌了下花边新闻和兄弟的价值,果断点击回信。
是一条语音,语气冰冰凉凉算不上好——阿毛怎么没穿外套?
盛无林哂笑一下打算蒙混过关——他自个儿溜出去了的啊,余哥,这可不能怪我
——那你怎么不去拦?
——(...)
——叔叔阿姨应该还不知道你回国的事
——唉!您老儿行行好。不是我不追,是他已经飞
——图片.jpg.
余清如扫了一眼聊天界面,发送编辑好的短信,点开第一张图片放大再放大。
1080p的照片因为过渡放大而模糊失真,勉强能从穿着上看的出这人是毛隽竹。
蓝色挑染锡纸烫,白色高领针织毛衣,水洗灰长裤,如果余清如没猜错的话,毛隽竹的左耳上应该挂了个耳坠,仍然恣意潇洒。
而这恣意潇洒的人儿正穿梭在人群中,在各色厚外套的衬托下,单薄的白色毛衣就有点格格不入了。在第六次同回头的惊奇目光对上时,毛隽竹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一边在心里又开始从头将自己骂一遍,一边倚在电线杆上打开手机刷视频。
打开便是“见重庆”官方的推送视频——时节:不拘岁月的青春。画面上是“时节”创始人之一的余清如在接受采访。
毛隽竹盯了半天才幡然醒悟关了手机。胡乱抹了把脸,烦躁地抓抓头发,才发现靠的这根电线杆特别特立独行,连张小广告都没有。感叹完,毛隽竹又放心地靠在上面,目光转到前面的这家冬季服装店。
店面莫名的有点眼熟,毛隽竹细想一下好像又没什么印象。
纵使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寒风也会临幸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在周围人躲风的惊呼声中,毛隽竹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抖成了个筛子,便一转头钻进面前的店随便挑了件入得了眼的长款羽绒服,然后漫无目的地继续在街上游荡。
五年间,山城飞速发展,本就不甚鳞次栉比的楼房在时代的加速键下直接成了一个奇特立体的钢丝球。远处的江面上架起了壮观的跨江大桥,毛隽竹记得他要离开这儿时政府才准备投建这个项目。轻轨、河岸、人群、烟火,仿佛所有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可到底换了几番,又有谁说得清呢?
看着快要到底的存款,“骂到哪儿了来着?”毛隽竹回神笑了笑,带着些警告意味地对自己说,“别一天乱花钱。”
他记得再往前走点有一个农贸市场,另一面就是个批发市场,那里的大棉衣两件也不过五十。
兴许五年来涨价了呢?毛隽竹又这样安慰自己...的钱包。
毛隽竹搜罗搜罗身上的零钱,凑个整吃了碗小面,吃完时,店已打烊。
再在城中盘旋几圈,便踱过了漫长的黑夜。
余清如看着面前停载的索道,自嘲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又摸黑爬上蜿蜒的石阶,兜里的手机不断震动,不用看也知道除了盛无林也不会再有他人了。
余清如刚想开启静音模式,出乎意料,对方来电显示竟是母亲沈循。
余清如看着屏幕上的联系人名字,不是很相接。
顶上洒下来些许温暖的光,是旁边小楼开了灯,传来些嘈杂但温馨的对话——“妈,我更你说回家的路可绕了,一定是司机又骗我油钱。”
“要温点饭吗?坐飞机一天了。都说了就几公里走走就到了。”
“这不东西多嘛。有酿酒汤圆吗?我馋这个了。”
“武汉那边没有?”
“没有妈做的好吃。”
窸窸窣窣又是一阵,话语声渐渐远了,沈循的电话也早已挂线。
武汉的酒酿圆子不好吃吗?
那酸辣藕带应该还不错吧?
余清如这样想着,还是回拨了——“妈”
那边静了许久,才道:“回重庆了?”
“嗯,时节在这边设立分公司,我过来看看。”
“嗯,回去看看也好,忙得差不多有时间了,去看看老宅吧,我和你爸打算把它卖了。”
“七千万。”
“什么?”
“卖给我吧,我不打算回上海了。老宅七千万卖我。”
黎明时分,在城中望向波光粼粼的江面,和一片苍茫的远方,毛隽竹的肚子很不应景地咕噜咕噜响起。他张扬的头发耷拉下来,整个人缩在石阶上,即便是漫无目的地游荡毛隽竹还是荒诞地心存希望,也许余清如会和十年前一样找到他,再弥补十年前的遗憾。可他又不想这样,万一余清如已经用这套方法弄得彩旗飘扬呢?
掏掏衣兜裤兜,只有在机场买的烟和打火机。
疲惫地点燃打火机,尼古丁的味道还未过肺,身后便传来句:“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毛隽竹到现在才松了口气,装作毫不意外地转过身,嘴角噙笑对来人吐了口烟云,模糊面孔,半玩笑地说:“就在刚才啊,余清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