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唇》Falius

59、最初的爱 【当四十个

　　“一看就是我家那个小子给带坏的。”纪墅叹了口气，挠了把本来规矩的长发。
　　秦壑坐在旁边，伸手再轻轻抚平。

　　方点推了推眼镜“家长都不必妄自菲薄。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挺叛逆的。”
　　“哎。”初忌伸出食指不赞同。
　　“沈簇同学失聪了，应该跟PTSD有关。手指头沟通有限，他那么着急，估计是以为人是秦沨孑撞死的。”

　　“唉。”纪墅又叹了口气，紧紧握住旁边女人纤细温凉的手。
　　“沈簇是个顶好的孩子，你们母子都不容易。我家小子是个一根筋的，我以后肯定严格管教他。”

　　白些停本犹豫要不要抽回手。毕竟Omega和Alpha的处境是非常不同的。
　　但她又无法想象，小簇是如何面对目睹沈庭的死状的？
　　沈庭死了，她没料到。可连夜赶来，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簇，该怎么安慰，还是终于解脱。

　　她轻呼一口气，也拍了拍纪墅的手。
　　“我疏于关心小簇，但从小，他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认准的事，认准的人，也是一根筋。”
　　“不管他做什么选择。我们做父母的，也只是想让孩子更好罢了。”

　　纪墅见不得白些停低垂的头颈像个歪下来的玉瓶，伸手将她耳边黑发别好。
　　“我向你保证，不会让小孑有机会伤害你们母子两个。”

　　“滚蛋吧你，还灸艾草，咋不上两根香？一点不靠谱。”鹿佑回趴在床片扔掉打火机。
　　“这是偏方！偏方！”傅天去捡。
　　“全是旁门左道。”鹿佑回撇嘴，再回头看床上睡得安详的沈簇。

　　“等小簇醒过来还是要回医院再检查检查。”白依从厨房凑过来，秦沨孑在后面把做好的汤面端出来。
　　“是啊是啊。”鹿佑回点头“不过白姐姐，现在这个情况，我真是不知道该安慰还是该怎么。”

　　“安慰，我觉得不必要。”傅天扯过凳子。
　　“虽然是亲爸，但又不是什么好人。”

　　白依叹了口气“看小簇醒来怎么样吧。你们陪着他就好了。”

　　鹿佑回起身从饭桌上左看右看，然后捧着碗蟹黄咖喱面，又坐回沈簇跟前儿。
　　一边吹气，一边把面条往沈簇鼻子跟前晃。以为谁都是馋虫，闻到味就醒过来。

　　他嘴里鼓鼓囊囊道“虽然我成天在网上接亲爸各种离奇暴毙。但是小花可是亲眼看见。只是暂时听不见，要是我都得瞎。”

　　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一只手擦走鹿佑回嘴角的咖喱。
　　“这双大眼睛可不能瞎。”沈簇睁开眼睛。

　　“小花你醒了！”

　　秦沨孑飘到床边，盯着沈簇。
　　“还好吗？耳朵听到了？”

　　沈簇起身“你们不用这么紧张。”
　　傅天双手合十嘴里嘟囔“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白些停摸了摸沈簇的额头“饿不饿？”

　　沈簇摸了摸肚子“有点。”

　　五个人围着桌子吃了顿丰盛的清淡大餐。
　　“小花，明后天是百日誓师呢。”鹿佑回眨巴眨巴眼睛。
　　“是啊是啊。”傅天点头。
　　“身体要是允许，凑凑热闹沾沾喜气。”

　　沈簇喝了口水“放心吧。好着呢。”

　　"嗯.....那咱们是不是要找个家长？”鹿佑回眼珠转了转。

　　沈簇动作一顿。
　　秦沨孑叹了口气“我父母接到紧急任务，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啊~”傅天鹿佑回颇有同情地呻吟。
　　秦沨孑又道“只留下了一点礼物，在楼下车里。”

　　“等一下。”傅天打断。
　　“什么车，早晨来的时候看到的那辆商务房车？”
　　“我去！”鹿佑回“那一车都是？”
　　“那是钱吗？那是满满的爱啊......”

　　白依放下汤勺。
　　她看向沈簇“小簇，你妈妈见过我了。临走前，她有些东西，嘱托我交给你。”

　　沈簇一颗心忽悠悠地起，又忽悠悠地落下。
　　他没想到妈妈这么快会来，也没想到妈妈这么快就走了。
　　但他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这样做。就像他也同样明白自己与妈妈相见之前的犹豫。

　　门角上的铃铛轻轻响动。

　　白依正在核对物品单，闻声回过头，看见一身白色绒花长裙的女人。
　　“您好，请问要点些什么？”

　　那女人她笑了笑“请问有什么招牌推荐吗？”
　　白依点了点头“招牌红丝绒拿铁很受欢迎，您要冰还是热的？”

　　女人又笑了“少冰谢谢。”
　　然后又道“初次见面，您好，我是沈簇的妈妈。”

　　白依动作微微停顿，又意料之中“我听小簇提过您。”

　　扩建三楼的包间里，白些停喝了一口面前的拿铁“味道很不错。”
　　白依看着女人干练下露出的矜贵温柔轻轻道“在这家店还没有起色的时候，把这个列为招牌，是沈簇的建议。”
　　白些停像是有些皱眉“你是想说什么？”

　　白依笑了笑“别误会，我不是在挖苦你，我也有自己的两个孩子。只是沈簇和你很像，不止是口味，才这么说了一嘴。”

　　白些停看她“这些年里，要感谢你对小簇的照料。”
　　“沈簇是个很能自食其力的孩子，一定程度上是他在帮助我，我做不了什么。”

　　白些停轻轻摇了摇头“孩子都需要一个妈妈，都需要关怀。”
　　“可是你依旧选择离开他的生活了不是么。”

　　白些停没说话，放下了拿铁。
　　“你说得对，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没有给他一个健全的家庭，也没有办法和他建立一段健全的母子关系。”

　　白依看了看手机屏保中自己和两个孩子的合照，还是道“每个人爱孩子的方式都不同。”
　　“我带着两个孩子离开的时候，也曾质疑过自己的决定，不知道未来孩子问我，她们的爸爸在哪里，她们为什么没有爸爸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白些停道“你很勇敢。”

　　白依并不惊讶自己的往事被人知晓，只是轻笑“你也是。沈簇会为你活出自己高兴的。”
　　她晃了晃手中的葡萄冰萃“你见过沈簇的那些小朋友了吗？”

　　“还没有。”

　　“鹿佑回和傅天是最开始在沈簇身边的朋友。”
　　“都是很好的孩子，尤其是小鹿那孩子，性格很可爱。”
　　白依爽朗笑了笑“那孩子骂人可是一流的。一开始店里有人找事儿的时候，他就跟在沈簇身后追着人家骂了三条街，没有一句是重复的。”

　　白些停静静地看着白依，聆听着白依嘴里绘声绘色的过往，脑袋里试着拼凑出沈簇这些年的日子。

　　白依喝了口水，然后道 “这次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很快就走了。”

　　白依鲜少的有些沉默“你也很想他。”
　　白些停咽下喉间的酸涩“是我选择错过了他成长的日子，他已经长大了。”

　　白依又沉默了，看着面前这个优雅的女人“你们母子就差一模一样了。”

　　白些停摇了摇头。
　　“辛苦你了。”

　　这份长达半天的友好谈话在夜色里结束了。
　　白依在夜风中看着白些停坐上限量跑车，扬长而去。

　　夜晚的公路上，白些停降下车窗，任由晚风在她脸上胡乱攀扯。
　　“夫人，您有心事。”勖宵开着车从后视镜看她。

　　白些停鬓边的发丝像一片晚云，隐入她忧郁垂怜的眼睛。
　　“她说，小簇和我很像。”

　　勖宵看着前路“嗯，夫人。见过你们母子的人都这样说。”

　　“可他也有沈庭的基因，有沈庭的眉眼。”
　　“您很担忧。”

　　白些停望着桑城逐渐远去的灯火“我很愧疚。”

　　沈簇是个很乖的孩子，在她怀孕时她就很少被踢，生产时顺产也顺顺利利。
　　出生时不哭也不闹，还是被医生拍了屁股才哭了两声。
　　睁眼起就会对着她笑。
　　她忘不了生产的痛，但也忘不了沈簇降生那一刻带给她的幸福。
　　她的双腿打开了，孩子幼小的灵魂出生了，从她的身体里分裂出来，羞涩地第一次面对这个世界。
　　她们是一体的，她们是相连的，她们是最亲密无间相处了十个月的。
　　可不止有她。

　　“夫人，您要相信少爷。”勖宵静静道。
　　一滴泪从她的眼里滑落“那是他痛苦的一生，是从基因里，我带给他的。”
　　“我曾对他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这对他该有多残酷。”

　　勖宵看着一盏盏向后的路灯。
　　“夫人，沈庭可能遗传给小少爷的是精神疾病，不是生理疾病。那么他一定会坚定自己，好好活下去的。”
　　“这是一段不幸的家庭经历，您和少爷都是受害者。没有相互怪罪，也不要各自过度自责了。放手，看来无情。但也是您和少爷彼此成全的自由。”

　　白些停看着悠长的夜空“我的孩子，可我的孩子。”
　　“我曾以为有情，比世界上所有的利益都珍贵。可我选错了人，走错了路，让我和小簇都受尽了折磨。后来，我费劲筹谋走到现在，握住了这么多的钱权。却发现，小簇也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他和我的心好像如此亲密，又相隔甚远了。”

　　有些人和人，可以共苦，却注定不能同甘。

　　沈簇捏着手里一沓又一沓的入股转股......证明书。
　　最后翻到了最下面，一小板老照片。

　　经过精心的裁剪和修复，上面变成母子的合照，再看不出曾有过沈庭的踪迹。
　　沈簇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照片中的妈妈一页一页和他一起长大。
　　娟秀的钢笔字在旁标注着，出生、百日、第一次上幼儿园、第一次......
　　最后，有几页的空白。
　　角标上写着：高中毕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结婚......

　　沈簇指腹摸着那些照片裁剪后，周围用来固定边角的暗纹绣花。

　　人与人之间，会因相同的苦难和不幸走到一起，互相勉励彼此拥抱。
　　但不能只有这些。
　　因为终有一天，你会虔诚祝福她的苦难与不幸消散，而你也在其中。

　　妈妈，我会幸福。
　　妈妈，你也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