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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青霞盲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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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楼的天气转变极快,前几日秋光还算炎热,今日已刮起北风阵阵。恩济寺来往烧香的香客大半去了山下巫神道观。越往上走,冬寒料峭愈发逼人。祁薄昀凭借武学内力——“唰唰唰”,伴随呼啸而来的北风直奔山门,直奔恩济寺正殿。
正殿值守的香灯和尚一眼见他身姿不凡,气宇不俗,来去行踪颇诡谲,立即打起精神看他。
“和尚”
祁薄昀弹了弹外袍上沾染的露水香灰,从腰间取下一个酒葫芦扔给香灯和尚。那和尚下意识伸手去接,待闻到葫芦中的酒气连声大喊,“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叫这酒葫芦的主人来见我!”
香灯和尚掌管一殿香火本是个乖觉伶俐的人精,听他如此说初始虽不解,待仔细一看那酒葫芦底下一行小字——尘尘入法界,刹刹见真空,却是出自本门经典《华严真经》。若说本寺之中有爱刻经文在葫芦上的,那只有一个人——掌管戒律堂的玄华长老。
“恩客是玄华长老的客人?长老两膝早已不能直行,恩客要见随我去山门深处的青霞峰。”
“腿脚不好还要住险峻山峰上?”祁薄昀说着要走。那香灯和尚猜他钱袋颇丰,又道,“恩客既来何不烧香礼佛片刻,与菩萨发个愿。”
“我孩子时不知道烧了多少香,发了多少次愿,你口中的菩萨一次也没出现。我现在不是孩子了。”
“这……”香灯和尚朝前一指,“恩客走正门来时不知可见一块木牌。昨夜寺中三座金身佛像不知去向,恩客若能捐个香油钱叫我们重铸金身乃是功德无量啊。”
祁薄昀来时并未走正门,闻言循他示意望去,佛台上果然空空如也,“哦!有这事。偷金偷到寺里上了?”
“若说呢。”和尚叹口气念道,“阿弥陀佛,这年头匪首愈发猖狂了。这可是先帝亲赐之物!各个可有千斤重!”
“没有报官?”
和尚闻言更长叹,“燕后尚道抑佛,一出事我们便下山报官了,他们并不管呐。反倒说我们监守自盗要抓我们去面圣请罪。如今寺中香客是越来越少了,长久下去锅都揭不开了。还不如蓄了头发下山做个道士去。”
青霞峰山石嶙峋,峰势险峻,由此处去只有二丈宽石板栈道。祁薄昀得了消息一人独往那云雾缭绕的峰顶去了。
恰入冬时,山林虫兽稀少,踏步之处只有落叶枯碎的“沙沙沙”声。高耸入云的乔木如同卫兵环拱山峦,一抬头看到的便是湛蓝天空下四处伸展的利剑。山林之中有一股独有的清冽气息,就像炎炎夏日水井里浸泡的翠绿西瓜,一打开鼻腔,灌入肺腑的便是西瓜脆裂时汁水四溢的芳香。
祁薄昀走着走着,想起在同一山体的另一峰体上与木明棠度过的那几日。山石把她的鞋袜磨破,她的脚底磨得又红又肿;猛兽嘶吼、毒蛇吐信吓得她暗暗哭了好几回;淌不过的河、跨不过的涯令她好几次心生绝望……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在这种处境下仍没有生出一丝退意。祁薄昀有些佩服、更多的是好奇。好奇一个人怎么能如此执拗,如此担当。心道若是战国,其必能跻身豫让荆轲之列。
顺着阶梯越往上,往下看映入眼帘的山林愈发广袤繁密,而树木本身却越来越小。仰是参天大树,俯是细小杂草。
祁薄昀想起木明棠昨日吟的那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景虽有异,意却相同。
闲暇之余,虽然她闲暇的时间并不多,晨起梳妆片刻、饭食前后片刻,时间稀稀碎碎,至多是夜深人静一二个时辰。她常捧着书、点着蜡,策论国策、兵家韬略、术数杂谈、正史典籍、野史轶闻无一不读。祁薄昀最不喜读书,十分不理解她这般。后来问她,她说不敢歇下来,一歇下来她总会想起别的。可徐大夫明明说了,她的病症要静养,歇不下来要怎么静养?
怎么又想起她来了?祁薄昀摇摇脑袋试图将有关她的事丢出去。一路斗争,一路疾行,转过山涧一弯石桥,绝壁瀑布豁然眼前。
一道水雾从天而下,绵延数里,在绝壁千仞凿出一道又一道石沟。飞溅的水花犹如一把又一把银剑利落斩断碎石,无所顾忌施展剑刃雕出大片大片的花纹。其下石壁内侧恰好形成一个空腔,蓄满水便变成一方小水潭。那潭底是一块完整巨大的青晶石,泉水透清,石底碧绿,清者愈清,碧者愈碧,水波漾漾,微波粼粼,那潭水似乎活过来一般。
祁薄昀兴起解了腰带,外袍鞋袜拢在一处干净石头上。少年纵身一跃,身形灵活似银鱼在那潭底肆意玩闹。
山泉水温凉柔和,潜在潭底彷佛落在云顶之上,祁薄昀一手枕在脑后,身躯伸展,松松快快浮在潭水上。潭顶,从天而来的山泉水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下,“轰隆轰隆——淅淅沥沥——”水珠坠在祁薄昀脸上、唇边,清清的,冷冷的。祁薄昀又想起在石淙林的寒水潭底那个飘忽冰冷的吻,那个吻太清太冷,以至于祁薄昀分不清是幻是梦?
怎么还是想起木明棠?
祁薄昀心绪一乱被潭水一掀,被迫喝了一大口潭水。陡然间一记刚劲掌力隔空袭来,惊得潭水飞溅。虽声势浩大,祁薄昀却能看出那掌是收着力的。
“是谁在此闹事!”来人是满脸白须的老僧,一双眼睛干干睁着,若不仔细看看不出那眼睛已无生气。
祁薄昀看向来人,呵呵一笑,“老和尚,是我。”
碧潭水面冲出一道水花,半空划出一道白练,轻捷落在和尚身边。祁薄昀甩了甩身上流水,故意甩在和尚身上,笑得开心,“老和尚你跑山上做什么?”
玄华和尚闻言心下一松,气呼呼放下担子,“是你啊!好好的药泉都叫你糟蹋了。”
“药泉?难怪刚那口潭水是苦的。”祁薄昀一副大惊小怪模样,慢腾腾穿好衣裳,“天生地养的东西怎么叫我糟蹋了?”
说话间山崖那边闪出一道黄光,“殿下今日怎么来了?”
“呀!”祁薄昀一惊,背过去七手八脚穿好外袍,两脚不分干湿一骨碌踩进鞋里,连袜子也没穿。
苡桑笑着背过身去,“殿下不必着急,我不看的。”
“你怎么来了?”祁薄昀大声道。
玄华和尚吹胡子干瞪眼,“她自是来看我!碍你什么事。”
祁薄昀:“欸!你这老和尚酒肉不忌,礼法不明,女儿也有了!做和尚做到你这样也是独一份。戒律堂长老不守戒,恩济寺礼佛不见佛。怪都怪一处来了。”
“哼——”玄华和尚:“怎么,你想通了要剃度?老衲认你当个沙弥,以后你日日担这潭水百担赎今日罪过。”
两人谁也不让谁,小的不尊老,老的不爱幼吵个不停。
苡桑笑得难受,“好了好了!殿下、父亲?”
玄华长老将脸一白扭过去,将水桶踹进青石潭去了。
山涧流水湍急,林雾深重。祁薄昀湿身站久了不由打了个趔趄。
行过石板桥,往石板小径深处走百步,便见一排小木屋,约摸有十间。这十间木屋里又细分为大小各异的隔间数百个,外围呼啦啦蹲了一堆鸽子。木屋前院子拢着一堆火,火架上鸡汤锅正滋滋冒泡,浓郁的香气与雾气搅在一起,丝丝缕缕不曾走脱。三人围在火堆边,边烤火边说起正事。
苡桑:“昨夜大殿丢了三座佛像,父亲一早得知消息便遣送鸽儿送了消息给我。”
“三座千斤佛像悄无声息消失了?还是在你眼皮底下?”祁薄昀兀自不敢信,“和尚,你老了老了,愈发不中用了。”
玄华和尚这下却没生气,“这件事总是邪了门。正殿周围二十四室,室中各二十八罗汉日夜轮值。那佛像重达千斤,怎么会无声无息消失了。我这耳朵愣是半点动静都没听到。”
江湖传言数十年前有一武艺高人武艺高强、绝顶自负,曾立誓寻一对手,多年后常胜无意,转头剃度出家了。这人便是玄华和尚。若说名头有虚大约可能,若是说武艺真本领那是真的,除了舅舅岳长青,祁薄昀还没听过这和尚输给谁过。
“此事却是蹊跷。”
苡桑:“殿下今日生辰不在城中受礼,来来此甚?”
祁薄昀瘪嘴一讪,“什么生辰礼我不在乎。老和尚十年前说过,待我及冠之日会告知我一桩旧事。”
玄华和尚早有预料,当年他年弱之身入异国生了场大病,本是借此机提起他求生之志,未想到多年来他一直记在心上。只是提起当年意气风发肆意江湖的少年,如今不过半百年纪,留下的只剩他一人了,不免心余悲切。
祁薄昀见他不欲开口,急道,“旁的无关紧要,我只要知道我母亲嫁入皇城前一直甘付衷肠的人是谁,他与我母亲是什么关系。”这么多年来,这就像一根刺扎在血管里刺痛着祁薄昀。
未想到他这样问,玄华和尚冷冷撇了他一眼,“你以为是什么人?甘付衷肠除了男女之间,知己好友不可有么?正如我因旧时好友心甘情愿自你出生起便护着你。你来蜃楼为质,我便投了恩济寺守着你。你要复仇雪恨,我便助你搜罗消息。你要问他是谁,他此刻就在这崤山群峰之间。青霞台,那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你的母亲与她曾是至交好友。我们都曾是好友。我来峰顶也是尽好友的道义为她守墓!”
听他这番话祁薄昀不由红了脸,“却原来是这样。我初时在宫中听闻此事只恨那人不曾来迎母亲离开。若是他来了,母亲可不入皇城,不致早早仙逝。”他这般想全然不顾自己何所从来,何所往,玄华和尚暗暗一惊,心道是自己想错他,世上有几人能为生母如此想的。
祁薄昀凄然半晌,又道,“那人是何名讳,为何葬在青霞台,为何而亡,她既是母亲至交好友,我总要为她上柱香。”
“这事说来话长,那人闯荡江湖挂虚名三一,虚姓水,亦曾挂名乐子胥游玩北疆,其本字乐溪,出生云昭燕氏,不错,就是你们想象中的燕氏。这些都是我后来慢慢追查发现的。其人潇洒豁达,禀赋卓绝,若不是涉入朝政为燕后所杀,她活着便是一个传奇。”
祁薄昀讷讷听着,忽而一愣,这说的不是林静蕴的母亲么?心中颓然道,若是木明棠知晓了,以她欲报恩林氏的心恐怕会愈加痛恨燕后。可若是不告诉她,她届时知晓了不又要同自己生气么?
“你说是燕后杀了她,有何证据么?”
“其中原委我一盲僧欲查明却难。只知道风起数年前的王氏一案,而后不久的皇族秋猎场燕乐溪下落不明,其实她便是那时去世的。尸身一直埋在青霞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