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盟覆山河》锅炉煤球

119、临渊三跳

　　西林的最西边有一方断崖，这处断崖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临渊。临渊百丈之下，有一条宽阔的大河，名忘昔，忘昔水自山崖而下，向西奔腾昼夜不息注入碧波万顷的明澜海。

　　燕尘绝追上时，那匹马蜷在雪地呻吟，林静蕴一袭白衫立在崖边。她摊开手，掌心嵌着血红的凿子，暗红的浓血渗入她的掌间纹路，苍白的指甲缝里也都是血，那血一瓢瓢缀在裙摆上宛如蝴蝶。白衫抚风而动，血蝶翩跹。

　　林静蕴的身后，那匹受伤的马儿仍在哀鸣。

　　林静蕴望着掌心低喃道，“我…杀了它？杀了它？杀了它！杀了它。”她的声音在颤抖，她身影在止不住的打颤。

　　月亮的光影一点点西沉，薄雾朦朦，东边山林的尽头一抹红霞漫上雪原，天际擦了一层霞粉。

　　云蒸霞蔚之景如画布一般铺眼前。

　　脚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白雾，宛若置身虚空，天地一线，浩渺如烟。

　　“山河依旧笑开颜，等闲不羡人间仙。愿化青丝成碧涛，岁岁年年向西行。”林静蕴念完，唇边划出一道浅薄笑意。

　　燕尘绝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踉跄上前，“阿……云！你……我们……你过来……我过去？”

　　“将军！您不能去，这是临渊！”赶来的军士一人一条腿死死抱着燕尘绝，“将军！”

　　“滚开！我杀了你们！滚开！给老子滚开！”燕尘绝发了狠捶打拖他后腿的军士，一个倒下，二人补上，二人倒下，一群涌上去。

　　“你问我为何向你射那一箭会犹豫，此问尤为多余。”空旷的崖顶，北风啸叫，林静蕴清冷的声音如一捧白霜，“燕尘绝，你清楚你在做什么吗？你在逼我杀人。是杀人啊！哪怕我再恨毒了你，空手白刃溅你的血我也还是会害怕。我真的——害怕啊！手上沾满血腥剥层皮都甩不掉，我睡不着，吃不下，忘不掉。燕尘绝啊燕尘绝，争端和杀戮是你想要的么？人命卑贱么？可以肆意挥刀……砍下头颅？”

　　天，下雪了。

　　那天，是下雨。永不止息的大雨，父亲的躯干跪立，白发纷繁的头颅滚落在磅礴大雨中。万箭齐发，如日贯虹，哀鸿遍野，族人的鲜红的血和着雨水流淌。林静蕴跪卧在血水中，鲜红的衣裙淌的是……父亲的血，是……族人的鲜血，是……一族人的……命……

　　灭门之恨，弑父之仇，日西升，月东落，山平海填，天地合，不敢忘！

　　“我恨不得这般软弱的自己去死！”林静蕴无比冷静道，“杀你！我有什么不敢！有什么害怕！有什么顾虑！你活该千刀万剐！烈火烹油！”

　　燕尘绝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活该下十八层地狱！我活该！”

　　林静蕴：“十八层地狱不够！一点都不够！十八百、十八千、十八万！通通不够！”

　　燕尘绝嘶吼道，“不……不！不是！只有你——只有你是我想要的！你回来！我求你！你回来！”

　　“你凭什么以为用你的权势关可以我一辈子？可以令我屈从？你做不到！林氏人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我！永不屈！燕尘绝，我在地狱杀你！”木明棠快速的往前走，一瞬，影子，消失不见。仿若一朵静然绽放的昙花，开在深夜，展颜一时，消于一刻。

　　惧高之人一跃而下，恨意决然至此。

　　“阿云！”燕尘绝的心猝然冰凉，他跪下，几乎瘫倒，眼泪、恐惧、绝望密不透风裹着他。

　　燕尘绝指骨打碎了，泪流尽了，声嘶力竭了，天——大亮了。

　　新的一天，再次失去林静蕴的一天到来了吗？

　　“决不！”

　　燕尘绝将身体绷紧的如同一把利剑，奋力一振撇开众人朝山崖跃去。

　　只是一晃神的间隙，另一道白光，“不”，那是一个人影，在他之前一跃而下。

　　“殿下！”

　　“臭小子！”

　　“将军！”

　　山崖上惊呼声此起彼伏！

　　“叮！叮！叮！叮！”一道道银钩铁爪凌空挂住燕尘绝的四肢。朦胧透明的山雾在燕尘绝脚下散的越来越快，他什么都抓不住，甚至于这点稀薄的山雾都不要他了。

　　“放手！”

　　“我命你们放手！”

　　“我让你们放手！”

　　“我求你……求你们放手！”撕心裂肺的怒吼像滚滚波涛一遍遍拍在崖壁上。

　　高傲如燕尘绝低头求饶，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及不顾一切拉他上去的蛮横力道。

　　那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围着燕尘绝跪了一圈，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把利刃抵在咽喉上，齐声道，“吾等违抗军令，回营但求一死。”

　　“又是你这家伙！”阮逾浑身发颤，瞳孔通红，可盈儿浑身黄毛倒竖，指节咯咯作响，若不是洛水拦着他和可盈儿他们两早一起跳了下去。

　　“有人来了！”洛水沉声道，“真见鬼了，一波接一波杀起来没完没了。原午你带他们去崖底去找那小子和那姑娘。这里交给我！”

　　“好！”原午擦干眼泪，“我们走！”

　　“今天谁也走不了！”

　　“咻！”一尾羽箭射出说话的人被一箭贯喉。

　　洛水甩身利落再搭三箭，狠声道：“走！”

　　“好厉害的箭法！幸好不是对着本侯。”宇文明泽抚掌大笑。

　　洛水将箭对准宇文明泽，“是你！”

　　宇文明泽：“本侯不记得见过一位风姿如此夺目的姑娘。”

　　“笑话。你躲在暗处还看不见我！不久前那片林子里我击败了史墨瀚，你分明在！他未使出全力，是你动的手脚！”

　　“冤枉冤枉。本侯一向待北獠史大人礼敬有加，怎会害他。本侯今日本来想送你家殿下一份大礼的，可惜他死了。”宇文明泽目光幽幽望向燕尘绝，狠狠道，“本想卖燕将军一个人情，现在看这人情又死了。可惜了，你知道本侯为救林静蕴花了多少心思？你敢让她去死！”

　　洛水一头雾水道，“什么意思？林静蕴是谁？刚掉下去的只有两个人！”

　　燕尘绝纵身一跃飞起，拳脚直冲宇文明泽：“宇文明泽！你还敢来找我！你究竟给她吃了什么？她神志不清，心如死灰！”

　　“神志不清？心如死灰？呸！”宇文明泽被打地猝不及防，慌乱接掌骂道，“干本侯何事？你扪心自问自己干的好事！”

　　他不说还不要紧，一说落在身上的拳越来越多，每一拳都凝结着万钧之势。燕尘绝简直是个疯子，宇文明泽被他压着打，根本没有空隙抽出腰间弯刀。生怕燕尘绝吃亏，也顾不得对面是皇子，昭御军士一拥而上与宇文明泽带来的人厮杀在一起。

　　洛水一手弯刀，一手利剑杀出一条生路，追上原午等人。

　　而此时，不过百米之下的崖壁上，一棵歪脖子树上挂着两人。或许准确来说是挂着一个人，那一人单手拉着另一人。而挂在树上的那人便是先跳的木明棠，她手上拉拽的便是见她坠崖一跃而下追上的祁祐桢。

　　祁祐桢欣喜若狂道：“你无事……太好了！”

　　“好个鬼！”木明棠怒骂道，全身骨骼咯咯作响，手疼到没有直觉，一睁眼脑子便发蒙晕眩，“怎么是你？你滚下来做什么？”

　　“咔——”极细微的枝条崩裂声。

　　木明棠暗道不好。

　　“咔咔咔——”

　　真见鬼了！

　　“你松手吧！”祁祐桢温柔一笑，拿出一枚流星，朝天一放——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天气太冷，流星哑了，求救烟火发不出去。

　　木明棠倒挂在树干上，纤细发抖的两手紧紧拽着祁祐桢的左手，半睁开眼，咬牙道，“右手给我！”

　　“放手吧！”祁祐桢轻轻摇头。

　　“放！屁！”木明棠面上青筋暴涨，红的发紫，牙关咬紧，整个人发颤难止。

　　“真不该让洛水见你，这般粗俗的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孤真不适应。不过，挺好听的，孤想再听几句。”祁祐桢默默思忖着，坠崖的高度不过百米，洛水他们此时一定在崖顶。他若运足气力将木明棠甩上去，洛水听到声音一定能救下她。想到这里，祁祐桢回眸，目光缱眷，“再骂孤几句吧，孤想听。”

　　“有鬼上你身？想什么屁话！我告诉你……要是你死了，我即刻……即刻嫁给北野鸿！和他情意绵绵……相守一生！”

　　“闭嘴！”祁祐桢喝止道。光是想想木明棠不在自己身边他都难受的要死，怎能忍受她与别的男子情意绵绵、长长久久、子嗣延绵！

　　“绝无此种可能！”

　　“你试试！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把我甩上去！”

　　“混蛋！把手给我！”木明棠怒骂道。

　　面上忽而一片湿润，下雨了么？祁祐桢仰头，哪里是下雨，分明是下刀子，木明棠为他哭了，哭的好伤心，涕泗横流。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梨花带雨，眼前这景象可是梨花携雷霆暴雨啊！

　　真值啊！不枉此生了！

　　祁祐桢出神想着，右手刚抬起一寸。

　　“咔擦咔擦——”

　　歪脖子树脖子断了。

　　他们二人如同蓬草一般乘着崖底寒风飘啊飘啊飘，一往无前的坠落泯灭！

　　百丈崖壁在眼前穿凿而过，耳边北风呼啸，重达万吨的风以泰山之势倾压。全身热流蓄积在脑瓜顶，“嗡嗡嗡”作响。

　　他们已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只知道不管是人是鬼，都不是一个人。

　　“……别死！”

　　“求你……咽下去……活下去！”

　　祁祐桢模模糊糊听到这句话，舌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做梗，后脑勺一暖，坠势猝断，来不及疼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