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外》苏迩

27、网球场 靠近

　　到了九月下旬，陵和的气温不再有升高的迹象，从北门进入，夹道两边的桂花树已经谢尽，银杏叶摇曳着深绿色登场，吹来的风里裹着初秋微凉的味道。

　　校园里刚结束了一轮单元月考，同学们换上了秋季校服外套，成群结队地走在路上，聊天的内容大多是对各科题目难度的讨论以及对正确答案的猜测。

　　午餐时，周棠和纪桑南默契地没有提及任何有关于试卷的话题。
　　迟芋近来也总是和她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也只有她用手抵着额头，臊眉耷眼，对着那几道读不清题意的理科题泄气。

　　下午第四节是语文课，趁着课间休息，许逢滢提早进班了几分钟。
　　她一边打开投影仪，一边宣布国庆假期回校不久将举办一年一度的全校运动会。
　　而在这之前。
　　陵和各大高校也联合开展了陵和友谊赛，项目涵盖较多，有篮球、羽毛球、乒乓球等球类运动。

　　放学后，楼道里谈论友谊赛的声音盖过了月考。

　　最热门的项目当属篮球。
　　由邵弋青领头的校篮球队一直以来都是陵高的强势看点，几名队员也各有各的特色。
　　不管是线下的排兵布阵还是比赛时的临场发挥，几乎每过一个阶段都会让同学们再次为其摇旗呐喊。

　　譬如高一下学期那场比赛，陵高虽然在决赛当天获得了亚军，惜居第二，但他们与陵和附中的那一场直播录频在网络平台上的播放量已超亿次。

　　友谊赛为期五天，在陵和市文体中心举行。
　　前三天仅有参赛的同学可以请假批假离校，最后两天正巧赶在了周六和周日，有时间的同学能前往观摩。

　　周六那天一大早，纪桑南给周棠发了好几条消息催她起床，还说为她准备好了早餐。

　　周棠站在镜子前扎马尾，黑色头绳咬在齿间，双手往上捋着碎发，露出一张白皙的脸。
　　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开着语音通话。

　　纪桑南激动地催促道：“棠棠，你快点收拾好从家里出发，我在篮球馆门口等你。”

　　二十分钟后，周棠准时到达文体中心。

　　纪桑南跳起来冲着她挥了挥手，走到近前，顺便把家里阿姨做的香蕉吐司卷递给她，“今天好像就是半决赛了，我们陵高要上场的，对面是市实验的，不过决赛应该还是会对上附中的那群人。”

　　周棠没怎么关注过这类比赛，只大概了解过一些篮球规则，她和纪桑南找了看台中间的位置，刚坐下，她撕开吐司卷外层的保鲜膜，咬了一小口。
　　有甜软的香气黏在舌尖。

　　后排坐了几位眼熟的男生，看起来也是陵高的校友，他们明显是那种自己也打篮球的，所以对各个学校要上场的篮球队都比较了解。

　　周棠专心致志地吃早餐，就听到他们几个聊起天。

　　“昨天下半场外国语差点被市实验零封，打着打着就到垃圾时间了。”
　　“他们学校那个后卫是个傻的，队友喂到嘴边的饼也吃不下，业余得不像话。”
　　“哎，昨天真的很没意思，一点观赏性也没有，连表演赛都算不上，简直瞎胡闹。”
　　“不知道今天邵弋青有没有新的打法，别看他平时惯会招猫逗狗的，基本上没个正形，但他打篮球还是不错的，之前校外球场遇到过，那天还临时组队了。”

　　吐司卷还剩小半口就吃完了，不腻，口腔里那股甜腻气息久久未散。
　　周棠侧过头，把叠好的保鲜膜扔进袋子里。
　　纪桑南说：“听说第一天开场还有仪式呢，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啦啦队。”

　　话音刚落，馆中喇叭里响起声音，宣布各校球员入场，随之而来的就是由几位女生组成的啦啦队进场，背景音乐曲风躁动，她们的舞蹈充满青春活力。
　　一瞬间，全场的热情被点燃，台下响起欢呼的掌声和清脆的口哨声。

　　邵弋青所在的队伍排成一列依次经过，在距离前排最近的地方，他挑着眉，抬手敬了个礼，模样桀骜又带着随心所欲的野气。

　　那是一种在自我主场的疏狂。
　　人类居于擅长的领域，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自信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于是台下的口哨声中又混杂了女生的尖叫声。

　　陵高穿的球服是蓝白色系，市实验那边是红黑配色，两方很好分辨。

　　入场完毕，上半场比赛正式拉开帷幕。

　　开球，邵弋青站得靠后，俯下身，双手扶着膝盖，眼睛却紧盯着快速被抛向空中的篮球。
　　前锋一个起跳，球顺利地传给了队友。

　　几个回合打得人热血澎湃，台下的观众皆被竞技体育的魅力折服。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非常简单的判断。

　　纪桑南举起手，为陵高加油。

　　此时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邵弋青站在三分线外，手腕下压。
　　球飞越篮框，空心穿过，随后稳稳落地。

　　砰的一声响。

　　紧接着，场边的裁判吹了一记口哨，上半场的比赛告一段落。

　　周棠问：“要不要去卫生间？”
　　纪桑南答应下来，站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座位的空隙里。

　　最近的卫生间是在一层的过道尽头，她们找的位置在二楼，下楼的途中，篮球场内骤然响起一阵笑语喧阗。

　　周棠侧身去看，因为是在二楼，俯视的角度自然有一定的优势。
　　她看到邵弋青坐在休息区，正弯着腰往膝盖处贴肌贴，两条，裁剪好的，粉色的。

　　让人意外的，是那个站在他旁边的女生。

　　——叶楚宜。

　　陵高清冷女神般的存在。
　　和一个平常浪荡不羁的角色同框。

　　闲言碎语已经脱口而出了。
　　周棠听到身后一起下楼的几位女生聊起这件事。

　　“她也来了，据说她现在好像和一班的邵弋青走得很近，以前都没发现她竟然会喜欢这一款。”
　　“人总是被反方向的人吸引。”

　　“那你不知道了吧，上次邵弋青回家反思是因为他在升旗仪式之后揍了同学，可是他再浑，也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啊，那个人嘴脏，不止一次辱骂女生。”
　　“所以是那天恶心的话讲到了叶楚宜身上，被邵弋青听到了，他才动手的吗？”
　　“肯定啊，不过他们俩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颜值旗鼓相当。”

　　“嗯，不过可惜了，叶楚宜她一看就是要去更广阔的天地的人。”
　　“而邵弋青以后的规划是准备走职业的，已经有好几家俱乐部向他抛出橄榄枝了，他还没有做选择。”

　　几位女生与她们俩擦肩而过。

　　从卫生间出来，周棠站在水池边，洗手液挤在掌心，还没有搓开，右手边忽然多出了一个人。

　　周棠的视线落在了他放在水龙头底下的手背上，青筋虬结，水液渗透过去，指节泛着光。
　　眼神往小臂的方向挪移，运动外套卷了两褶，整个人松弛又随性。

　　“你的洗手液要干了。”

　　靳谈低笑了一声，好意提醒。

　　周棠下意识想辩解，“我……”
　　然后噤声，匆匆搓掉洗手液，冲水擦干。

　　她刚刚只是觉得他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是一股淡淡的清香，猜测是他，但没有转过身去确认。

　　现在周棠才抬起头，看到靳谈今天的穿搭，与以前的他都不太一样，大面积白色的运动风，衬得他眼角眉梢满是少年的飞扬肆意。

　　她想起那天许逢滢和一班政治老师的谈话，说他有好几个运动项目都很擅长。

　　周棠又看了他一眼。
　　他好像……
　　也是来参加友谊赛的。

　　“你是来比赛的吗？还是来看邵弋青比赛？”她问出心中的疑惑。

　　靳谈睇来一眼，扯唇，抓住了问句中的关键点，确认地说：“你是来看邵弋青比赛的。”

　　“我和纪桑南一起来的。”说到这里，周棠才想起纪桑南她去卫生间好久了，还没有出来。

　　刚要转身进去，靳谈出声，“她比你先出来，已经回篮球场了，我让她不用在这儿等你。”

　　周棠抿唇站着。

　　他又开口，“因为我告诉她，隔壁网球场上午也有一场比赛，这会儿距离开赛还有半个小时。”

　　“啊？可是我没说我要……”

　　“那你会去吗？”靳谈看着她，问。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不躲不避，也许是他气势上就赢了，周棠慌张地眨了下眼睛，说：“你参赛了？”

　　“嗯。”

　　“那走吧，还有位置吗？”

　　“有。”

　　篮球场到网球场之间还有一段路程，周棠来过这个文体中心，大概知道这片区域的布局。

　　临近晌午，阳光冒出了头，光线明亮刺眼，周棠没戴帽子，只能抬起胳膊遮住眼睛。
　　靳谈忽然快走了几步，到她身前，一只手插在衣服兜里，面向着她，不紧不慢地倒退着往后。

　　阳光没有那么强烈了。
　　一切变得温和。

　　周棠抬眼，看到逆着光的靳谈。
　　下一秒，他笑了，是很灿烂的笑容，过往所有的阴郁和落寞都会在这样的笑中消失不见。

　　一瞬间，周棠的呼吸快要止住了。

　　她没有看到过如此清朗鲜活的靳谈，像是迎着旭日而生的，光风霁月的少年。
　　他仍然在继续后退，周棠脚步短暂停留，两个人面对着面，距离被慢慢拉开了。

　　“靳谈。”周棠喊了他一声。

　　“怎么了？”

　　他缓声，停下脚步。
　　周棠立刻走过去，距离又重新靠近。

　　她说：“等等我。”

　　**

　　很久。
　　重逢以后，周棠回忆起这一天。

　　灿烂的阳光之下，是靳谈最干净舒展的神情，眼尾没有颓败，也没有戾气。
　　他本该拥有更好的未来，更能够配得上他的广阔天地，而不是独自一人承受那样的痛苦与挣扎。
　　仿佛永无止尽。

　　每每想到他错轨的人生，周棠都会心脏钝痛，登时红掉眼睛，她应该早点对他说的。

　　对他说。

　　“我原谅你了，靳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