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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里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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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日子抵达五月中旬,雨季比往年来得要早,出门前还是阳光和煦,温度适宜,出门后没多久,天空中就降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周棠独自站在角落里躲雨。
她今天化了简单的淡妆,穿一件薄荷绿的羊毛针织衫和一条长度刚好到脚踝的浅色连衣裙,棕栗色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发尾部分微卷,透出玫瑰香。
这么些年,她身量是越发纤细。
霓虹灯的亮光在眼前晕染开,整座城市被包裹在雨幕织就的漫天白雾里,浸着潮湿寒凉的味道。
檐下的玻璃门上蜿蜒出一道道不规则的水痕,坑洼地里倒影斑驳,雨滴落进去。
扑簌簌的,一碰即碎。
周棠在发呆,风吹得她裙摆摇晃。
手机屏幕停留在社交软件的主页推荐,她迟钝地动了动指尖,点开那人不久前才发布的新帖子。
女孩穿着鹅黄色的礼服款吊带裙,下摆上方是掐腰褶皱的设计,看上去很漂亮,也很柔软,再搭配一张青春洋溢的笑脸,略施粉黛,自是独具一格。
其他还有几张角度不同的,不变的是女孩身边都聚满了同学朋友。
周棠的视线落在最上面的那张封面照片。
女孩眼角眉梢流露出温婉可人的笑意,稍年长的男人站在她身旁,温文尔雅,正微躬着腰,俯下身,亲手解开纯白色蛋糕边围成一圈的粉红色蝴蝶结。
是她的成年礼。
所以办得足够盛大。
看到这些,周棠分明是想笑的,但脸庞发麻,痛恨与厌恶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无措地咬紧下唇,手指缓慢蜷起,用力抠在冻得泛白的指关节处。
伴随着丝丝痛意,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下一秒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掉在屏幕前。
泪珠在屏幕上聚拢,形成半圆弧状,放大了文案内容:[今生做公主的机会是爸爸给的。]
心中沸反盈天。
脸上显露出来的徒剩苦楚。
周棠倚靠着冰冷的墙面滑下去,膝盖弯曲,环抱双臂蹲着,心理学上说,这是一种安全感顿时丧失的姿势,她却还有被欺骗的难堪。
屋檐外还在落雨。
水珠噼里啪啦地砸到地面上,变成一朵四散的小水花儿,那水花溅湿了她的脚踝,皮肤乍凉,她动作缓慢地用指腹蹭了蹭水渍,又无声地耷拉着脑袋。
她心里默想。
这场雨。
怕是要越下越大了。
也不知道保持着这个姿势蹲了多久,头顶清脆的雨声忽然变得沉闷无比。
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部分。
周棠仰起头,眼皮发肿,眼角泛红,视线模糊又清晰,身前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握着伞柄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伞面慷慨地朝她倾斜。
他同样望着她,并非居高临下的姿态,反而让人读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
“段明淞。”
就着头仰起来的角度,周棠睫毛扑扇,垂眸吸了吸鼻子,又倔强地用手背擦掉泪迹。
喊完他的名字,问:“你怎么来了?”
段明淞单手撑着伞,扫视了一圈,语调起伏似是隐有怒意,“躲在这里,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吗?”
周棠佯装没听懂,扶着身后的墙壁徐徐站起,看到段明淞肩头的那块面料变得很深,她的视线也跟着暗了暗,再挪到他的脸,眼睛也是湿漉漉的。
他来找她,淋雨了。
她问他:“什么?”
“司阿姨住院,你怎么没告诉我?”话音刚落,段明淞不由分说地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冒雨走到路边。
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往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她没跟过来,又重新折返回去,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推进副驾,他在门外收了伞,俯身不紧不慢地给她系上安全带。
雨丝胡乱飘在车窗边,遮挡住大部分视野。
周棠背对着驾驶座,右肩靠着冰凉的玻璃,身体窄窄地缩在一侧。
她头发沾了雨,滴滴答答地落在裙摆上,她这裙子薄薄的一层,此刻紧贴着她的双腿。
形象近乎狼狈。
但她再没有心力去管,只能无视掉。
不久,车停在她租住的公寓楼下。外面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段明淞撑开伞,送她进电梯、上楼,再输完密码,听到锁“咔”地一声弹开。
他没进门,也没走,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
两个多月没见,她瘦了许多。
周棠换好鞋,拉开柜门又拿出一双,这幢公寓段明淞之前就来过,所以一直有备着他的拖鞋。
他手里拎着拖鞋,弯下腰,迅速换好,起身,然后长腿一迈,在周棠推开浴室门前毫无征兆地拦住她,胳膊自然地横放在她腰际。
两个人的身上几乎都湿透了。
此时此刻,段明淞眉眼朦胧,头发一绺一绺的,水从鼻梁流到下巴,汇聚成珠,落到周棠被冻成冷白色调的锁骨窝处,凉凉的,她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但很快,周棠浑身的刺就冒出头,梗着脖子,抬高下巴,目光迎着他质问的神情,不闪不避。
僵持了一会儿,最终她先败下阵来。
周棠:“我没什么要和你说的,我想洗澡了。”
“不说话就冷着。”
段明淞慢慢靠近她,皱着眉,语气难得疏离,“闭口不言的是谁?司阿姨的事是你有意瞒着我。周棠,咱们讲道理好不好!先发制人也不是这个样子。”
刚说完,周棠的眼睛瞬间又红了,竭力保持的倔强也好,骄傲也罢,全部溃不成军。
她偏过头,纤细的胳膊松松垮垮地搭在段明淞肩膀上,向外使力想要推开他。
“我没说我的事要你管!你不用自作多情!”周棠压低音量,声嘶力竭地吼出来,吼完嘴唇都在抖。
段明淞对她的动作有预判,成年男性的力量难轻易抵挡,他单手掐着她的腰,故意用掌心的温度抚着她衣摆最底下的肌肤,察觉到她的阵阵颤栗也没松开。
数秒后,他的强势威逼起了作用。
周棠偏过脸,悲伤的情绪蓦然蔓延开,声调入耳时满是疲惫不堪。
她语序混乱,声音嘶哑:“嗯,我妈妈生病了,住院费凑齐后缴了一部分,但医生说……后续,如果她的身体状况……可能支撑不了太久。”
她低下头,因着身高差距,前额轻轻磕在段明淞的胸口,泪流不止,脆弱顷刻间无所遁形。
这举动突如其来,段明淞被弄得怔忡片刻,眼神泛起清澈,扶她腰的力道渐收。
下一秒,他用胳膊揽住她的后背,把她的身体往前带,距离拉近,变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恍惚间,周棠闻到了他衣衫上清新的香柠檬皮混合着罗勒的味道,雨水的湿润糅合进去,尾调是清香的薰衣草,仿佛一眨眼回到了纯粹自由的年少。
她埋着脑袋,哭了很久,双手抱住段明淞的后腰,动作间不小心碰到手腕内侧的淤青。
它无知无觉地落在那里,亦如青春,虽然夹杂着痛,但夜晚走过金秋时节的桂花大道,晚风拂动,扑面而来的竟也有微涩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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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周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陵和冬日漫天大雪,教学楼前白茫茫一片,同学们在廊道里奔跑嬉闹,楼底则穿梭着一群没打伞的人。
轻而易举地。
她在那群人错身的间隙认出靳谈。
他戴着防风羽绒服的帽子,微长的碎发斜出来,插着兜,慢悠悠地走在路上,途中随意跃起,勾手拍向树梢,积雪坠落,登时下起了一场小型暴风雪。
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
“蒋淮则,你倒是说呀,想考哪个大学?”
“那以你现在的分数得努努力了,迟芋同学。”
“于然,我其实一直喜欢你。”
“啊?李复也,你刚说什么?蓝牙不小心连上手机了,耳机里刚好在放歌。真的,没骗你。”
“张执,你快回头,我请你吃雪球。”
“操!梁敬免你他妈傻逼吧,专惹火是不是?”
……
周棠趴在楼上眺望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回教室,黑板右下角有同学留下两行秀逸细腻的粉笔字。
“于世界而言,我的青春或许平凡普通,但于我而言,它也曾闪闪发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