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相看婚事 ...
-
王屠户把剁下来的肉骨放进秤盘里一约，举起秤杆向摊前递过去：“呐，三斤猪扇骨，高高的，”爽朗的笑声穿透力十足：“承惠三十文钱。”
说罢他拿起油纸将猪扇骨包好，用五股麻绳一扎，递给摊前的客人，客人掏出钱袋数出对价，接过油纸包将铜板如数付清，满意离去。
孟明秋听到姥爷的声音展颜一笑，清脆的嗓音立马吸引了这位摊主的注意：“姥爷！我来看您和老太啦~”。
“呀，秋丫头来啦！”王屠户从摊位后头绕行出来，急走几步向前接过了孟明秋手里的竹篮，“你老太在后屋院子里头灌猪肉肠呢，县里运升楼订了三十斤香肠，开春后肉类不易保存，运升楼下一次订货怕是得等到今年入冬了，”
说着，向孟明秋身后望了望：“对了，你娘和明礼孩儿呢，今次怎得没来呀？”
“娘今日带明礼去村里里正家拜访，嘱我给您和老太送点鸡蛋和昨日新做的蒿子馍，您和老太身体可还康健？”
“哈哈，康健、康健，只要你和礼哥儿开开心心姥爷身体自然康健！”进门前王屠户扭头看向摊边自孟明秋一来就坐得笔直的年轻人，“无咎呀，我带你明秋妹子进屋找老太闲话一会，你看着摊子，我去去就回啊。”
名唤无咎的年轻人朗声应了句：“哎，王爷爷您且去，这有我呢。”嘴上明明应着王屠户的话，眼睛却不由自主望向他身旁那道明媚的身影。
孟明秋见到年轻人十分惊喜，朝年轻人甜甜一笑：“无咎哥哥，你回来啦！上回我来的时候你就出门了。这回是去哪里了，感觉你走了好久。”
年轻人回以微笑，“嗯，有事去了剑州一趟。”
“剑州？西云省那个剑州么？无咎哥你这回竟去了那么老远的地方。”
剑州这地方孟明秋听老太说起过，那里距青山镇可有一千五百多里远呢，咦，奇怪，无咎哥哥仅用了月余就能跑趟往返？
她问完即止，并不期待年轻人应答，看得出无咎哥哥并不很想细说这次出远门的见闻，不然不会短短一句话就概括敷衍过去的。
算了，无咎哥哥如果想说的话自然会主动告诉我的。孟明秋想到什么似的掀开竹篮上的粗布一角，取出一个封好的细竹筒递过去：
“总之平安回来就好，对了无咎哥哥，这是我爹磨的三七粉，娘说家里平日就你和爹用得多，叫我再带一罐给你。”
“上回的我还留着未用呢，替我谢过婶娘。”
“你还得谢谢我呢，这三七粉可是我辛辛苦苦磨的，可不能厚此薄彼哦。”
年轻人难掩笑意：“好好好，也谢谢我的秋儿妹妹，辛苦你了……多谢。”
“啊，还有上回我来时给你带了几把爹爹新削的竹刀，姥爷应是收在你房里啦。”
“嗯，竹刀我前日回来就已用上了，替我谢谢孟叔。”
一番你来我往的对话结束，气氛暂时一静。
机会来了么。年轻人把手探进怀里，熟练地摸到预备送出的礼物，正准备把礼物掏出来。
“嘿，你喜欢就好，先不跟你说啦无咎哥哥，我到后院看看老太去。”孟明秋朝年轻人挥了挥手，扭身随姥爷一起进屋，向后院行去。
“嗯，快去吧，我们下回再聊。”一时犹豫换来半晌内向，准备掏出的礼物静静安放回前襟的夹层中。得，看来现下不是个好时机，且等下回吧。
彼时的他以为，他和明秋妹妹还有很多很多的“下回”，但是他忘了，晴朗的天气不是日日都有的，有时候一场雨季收歇，等到下一个晴天再来的时候已经是数月之后了。
而且告白这回事，如果犹豫着当时不说，想留待“下回”再开口，真到了“下回”可能就是再也没法开得了口的境遇了。
直到余光里的身影被院墙斩断，王无咎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他低下头，手隔着外衫按在心口处，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描摹着礼物的轮廓，无声勾起了唇角。
一阵踢踏的马蹄声渐近，搅乱了王无咎的思绪。
“吁——”来人握紧缰绳稳稳勒住马，停在了王家肉摊前。
——————
“哈哈哈，秋丫头，你来得正好，昨日镇上卢员外家嫁女，邀我去帮着打猪滉子，给了四两片糖做谢礼，我自留一两给你老太，剩余的你全带回去和礼哥儿分着吃。”
“哇，我代礼哥儿一起谢谢姥爷~”
片糖在青山镇上已是难得，对于地处游山山坳里的小小游山村更是有价无市，孟明秋听到有糖吃，挽着姥爷的手臂开心地摇了起来，眼睛立时笑得弯弯似月牙儿一般。
王屠户慈爱地看着明月似的外孙女，感叹道：“秋丫头呀，明年你就及笄啦，不知道哪家的臭小子能这么好运娶到咱家的宝贝囡囡。”
“姥爷！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一直待在爹娘身边，还能时时来探望您和老太，老太，您也舍不得我的，对不？”孟明秋快步跑到后院正在灌猪肉肠的老人身边，亲昵地挽住老人的胳膊，轻轻摇了两下。
老人扭过头宠溺地看着曾孙女，呵呵一笑：“傻丫头哦，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嫁人哪成啊，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待成了老姑娘，待你明年及笄后就可以开始相看合适的人家了。”
王屠户接过话茬：“老娘，咱们家不是有个现成的人选么……”
孟明秋一听这话头就知道姥爷说的“现成的人选”是谁了，定是指表哥王无咎。但孟明秋打小同王无咎一起长大，早已把他当作是自己的亲哥哥，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说来无咎哥哥的身世也怪可怜的，他原本是王家在会宁省望江府本家亲戚的后人，后来家中突遭大难，他受祖母李氏嘱托孤身来到青山镇投奔到自家门下来。
听姥爷说，当年在家门口发现无咎哥哥时他才五六岁大小，是老太从他身上找到一封书信，才认出了他的身份，最终决定收留他，从此无咎哥哥才算又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姥爷的想法自己能猜个七七八八：
一来，自己明年及笄后按律已经可以开始谈婚论嫁了，但其实姥爷早早就托媒婆打听了，依孟家和王家的硬性条件，一个是打猎的，一个是屠猪宰牛的，附近乡镇堪称良配的适龄男子本就不多，姥爷又不愿自己受委屈。
结果，不是别家瞧不中自家的门户，就是想来入赘的那些自家却难入眼。
二来，自己五岁的时候搬过来和姥爷、老太一起生活，老太为人开明，姥爷性格爽朗，故而都纵着自己，还有无咎哥哥贴心保护，把自己宠成了这一带有名的淘气鬼、孩子王。
虽说四年前搬回游山村和爹娘一起住，青山镇上至今却还流传着自己这个秋大王的“传说”。
“孟明秋”在别人父母的眼里，简直是离经叛道的典范、凶猛悍妇的雏形。相亲对象们的爸妈可不得好好斟酌吗，都说娶妻要娶贤，别替儿子做主把人娶回了家反倒让自家的好大儿受苦遭罪。
三来，王无咎是自小就养在老太身边的，人品、心性乃至身材外貌都是顶好的，好到不像这小小青山镇能养出来的。
孟明秋不知道这个朝代的贵公子是什么样的，但是无咎哥哥能文会武，想必和世家豪门出身的贵公子们相比也是不逊色的。
而且姥爷虽有意让无咎哥哥接手王家肉铺，但是私心里肯定还是希望肉铺能传给王家自己的后代，如若自己和无咎哥哥能结为夫妻，那么岂不是亲上加亲？
更何况姻亲关系自然是比远亲更加牢靠的，未来二人延续骨血自然是姓王，谁能说这不算另一种延续王家香火的办法呢。
孟明秋知道姥爷对自己的一片慈爱之心，也知道姥爷的良苦用心，但是对于自己的婚事，她并不想加设许多其他的因素影响，而且她对无咎哥哥真的只有兄妹之情，从未想过嫁给无咎哥哥做媳妇。
孟明秋不欲与长辈多做争辩，于是只是笑一笑，从怀里掏出攀膊麻利地束起了衣袖，一边系攀膊一边转了话题：“老太~我还想在爹娘身边多尽孝几年呢，届时再议嘛，婚事尚早，不过这一大盆腌好的猪肉可是近在眼前，我帮您一起先把香肠灌好才是正事。”
说罢，她走到盆边蹲下身，默默干起活来，打定主意不再多说一句。
老太看着默不作声的孟明秋，心知自己这个曾外孙女自小主意就正，是有自己的成算的，她瞪了眼还欲说话的女婿，示意噤声。
女婿并不知道无咎的复杂身世，故而抱着一厢情愿“亲上加亲”的心思，可自己却知道虽则十二年过去，那远方的“本家亲戚”至今仍无音讯传来，但并无意味着无咎这小子就从此能在青山镇真正扎根了。
如果两个孩子相互有意自己不会出手阻止，但如果秋丫头对无咎确实无意，也不必强行将两个娃儿凑成一对。秋丫头的婚事，家里人都愿以她自己的意愿为先。
不过，无咎不一定是秋丫头的良配啊，王老太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