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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饵噬心未绝弦 ...

  •   “怎得劳烦太子殿下亲自前来?”

      “这些事太子殿下派人来说,臣定办得妥帖。”

      江稚微暗叫不好,怎还未走几步便碰上权势,她忙退至道旁,却已避无可避,只得提起裙裾跪伏于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砖:“奴见过太子殿下。”

      谢序临身着玄色织金蟒袍,甚至可窥见内衬的云龙纹暗绣,腰间玉带扣着九转玲珑佩,他下颌微抬,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极其凌厉,整个人透着难言的贵气。

      江稚微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青砖缝隙间的雪水浸透了膝下的衣料,刺骨的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她却连指尖都不敢颤动半分。

      所幸谢序临连眼风都未扫过这处,绛紫官靴踏过,径直走了过去。

      江稚微这才暗暗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懈下来,她速速起身,却不敢拍打裙上沾染的雪水泥渍,只将双手拢在袖中,低头疾步离去。

      刚站定,便见薛银铮过来,语速很快:“今日有大官过来,你可得提着口气。”

      江稚微道:“奴方才已经见过了。”

      薛银铮暗笑:“看来你还没什么差池,否则就得去刑房请你了。”

      “别在这闲话了,司乐正等着呢,你且好好准备吧。”

      江稚微道:“谢嬷嬷提醒。”

      薛银铮皱眉:“还不快些?”

      江稚微敛衽行礼方毕,正欲移步,却又被拦住。

      “去换身衣服,瞧这脏兮兮的。”

      江稚微忽然想起来方才的窘迫,登时匆匆离去。

      教坊司正厅,鎏金屏风次第排开,厅中央铺着的缠枝莲纹毯,朱砂染就的莲花在深青底色上灼灼绽放。

      主考官设在楠木月台上,案头置一尊错金博山炉,显得奢华异常。

      江稚微来得及时,仪态端正,挑不出差错,坦然入座。

      “凡考校,错音者跪瓷,出色者赏。”

      “是。”应声却沉。

      江稚微自认技艺极好,未有过多忧虑,便在席位上兀自坐着。

      一女为免受刑苦,竟是芊芊十指出血也丝毫不顾,面上仍然恍若未觉,琴音如泣,婉转不停。

      江稚微动容,滑落清泪。

      严霜望过来,神色如常,语出惊人:“你的琴我借去了,这个先给你顶上。”

      江稚微沉默片刻,却无办法:“奴谢嬷嬷。”

      “乐籍江氏江稚微,年十六,试《春江花月夜》——”

      而后她便抱着一张无铭文的旧琴上台,素手按弦先调了个孤零零的宫音。

      “且慢。”司乐大人突然冷笑,“既用雷氏琴,为何不奏《广陵散》?”

      这便是刁难,《广陵散》早已绝响,当世无人能全,况且平时所练乐曲多数婉转清灵,甚少有这种激昂乐曲。

      江稚微早知渊源,垂眸轻答:“奴婢愿抚,还请大人准许。”

      司乐面色不改:“准。”

      弦动时,满座悚然。

      琴声初如幽泉滴落深潭,渐渐化作孤鹤唳天,江稚微面色不改,继而激荡,她指甲刮过七弦,迸出一串裂帛之音。

      琴音骤歇,满厅陷入一片死寂。

      司乐大人手指在案几上轻叩几下,指节与檀木相装,荡出空洞的响声。他眼皮都未抬,只随意挥了挥衣袖,似是驱逐:“过。”

      谢序临高坐主位,指尖摩挲着手中珠串,垂眸睨向下方,懒懒道:“如何?”

      沈瑜白微微笑过:“甚好。”

      谢序临有意无意道:“本宫瞧你有兴致,便特意安排此举。”

      沈瑜白嘲道:“臣怎会对乐籍女子有兴,殿下知臣愿做明臣,效劳殿下。”

      谢序临唇角噙着笑,眼底却凝着霜:"昨日宴上...可有人不识趣?"

      沈瑜白双手接过茶盏:“劳殿下挂怀。”

      他低头轻嗅茶香,忽地轻笑一声:“不过是几只好热闹的秋虫,叫得再响,终究熬不过寒冬。”

      谢序临将茶杯置于桌上,茶汤顿时漾开旋儿,他抬眸,眼底似有寒意明灭:“也罢,本宫自然知晓。”

      沈瑜白起身,端庄行礼。

      谢序临已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殿外:“你且先回罢,宫中设宴,本宫需好生商议。”

      “是。”

      窗外依旧花白一片,茫茫然覆着雪色。

      “你如今倒是厉害。”

      江稚微温顺道:“不敢。”

      薛银铮唇角微挑,眼底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她嗓音低缓:“那样的曲弹得那般好,你多少收敛些,依你的能力,不难吧?”

      江稚微依旧低眉顺眼:“已然收敛了。”

      “你既然留在这,便别想着为家族重振,圣旨已下,你以为凭你能作甚?”薛银铮索性将话头挑明,“熬过去便也就熬过去了,别横死街头,无人收尸。”

      “...奴不敢。”江稚微轻声道。

      薛银铮微笑:“今日是不是没跪够。”

      听罢此言,江稚微即刻乖顺地跪了下去,她姿态柔驯,膝头触地的动作轻而稳。

      “一个时辰。”

      “是。”

      薛银铮没时间看管着她,待薛银铮走后,江稚微便起了身。

      此曲原是嵇康临终绝响。当年他白衣赴刑,于东市烈日下抚琴明志,一曲未尽,血已染透弦丝。母亲教她弹这首《广陵散》时,总爱说起这段往事。

      “文人风骨,不在朝堂冠冕,而在琴音铮铮。”

      母亲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拨出第一个杀伐之音,那时她尚未不知,为何母亲弹到冲冠段时,会动容泛泪。

      如今这琴曲辗转百年,竟落在她这个戴罪之人的指下,弦音激越处,恍惚见母亲立在身后,青衫落拓,目光如炬。

      严霜望特意寻了这琴来密谋她,可是费劲心思,她明知自己会被为难,却还得寸进尺逼自己去死路,究其她看不惯自己的原因,概是掌握生杀大权久了,看不惯姣姣而立之人。

      尽管自己真的收敛许多。

      所幸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心胸豁达的贵府千金,如今不过是苟活于教坊司的乐籍官婢而已。

      江稚微默默想着,琴弦上沾了些乌头粉膏,也不知她好不好受。

      不跪是不跪,表面功夫却是要做的,待时辰一过,江稚微打算出门寻寻路子。

      她何尝不苦恼。

      江稚微漫无目的地走着,神思恍惚间,忽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心头蓦地一紧,下意识便想往灯火通明处逃去。

      还未及转身,几道黑影已截断去路。江稚微回首,却见前后退路俱被堵死。

      江稚微稳住身形,镇定道:"不知几位大人有何贵干?"

      为首之人铁面如霜:"且随我们走一趟。"

      话音未落,两侧的人已经走近她,江稚微眼波微动,终是垂眸敛袖,默然就范。

      江稚微眼前忽被黑绫覆住,顿时如堕入黑暗。

      石路坎坷,不知几时方止。待得眼上束缚骤解,膝弯已挨了重重一踢,踉跄跪倒在冷硬石砖上,她抬眸时,但见幽暗处一道人影隐在烛火阴影中,如毒蛇盘踞。

      “江稚微。”

      江稚微稍稍发颤,将头垂到地板:“奴见过太子殿下。”

      谢序临看不清表情:“能将曲弹得如此激昂,人竟是这般孱弱,本宫极其失望啊。”

      江稚微回答得极为恭顺:“奴不敢不尽心,乐司规矩森严,奴若被瞧出松懈,后果不可知。”

      谢序临忽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瓷底碰出清脆的响:“动手。”

      两名手下立即反剪她双臂,漆盘托着的药碗冒着热气,来人掐住她两腮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颌骨,黑褐药汁强行灌入喉腔,苦腥味瞬间窜入五脏六腑,江稚微浑身颤抖,来人动作极为粗鲁,她连呛咳都被制住,只能睁大着泛起血丝的双眼,任由药碗见底。

      谢序临轻飘飘道:“毒药,只有本宫有解药。”

      江稚微重重磕头:“太子殿下饶命。”

      “都下去。”

      “是。”

      “最近和沈大人交谈甚好啊。”谢序临轻笑。

      江稚微呼吸一滞:“奴得沈大人解围,甚是感激。”

      “我不管你们如何认得。”谢序临开门见山,“替本宫监视他,一举一动,本宫都要知悉。”

      “否则,你就去死。”

      眼前之人轻易便可决定自己的生死,江稚微卑微如尘,早被人碾了个彻底,连喘息都是恩赐,又怎敢奢求拒绝二字?她缓缓叩首,温驯道:“奴谨遵殿下尊命。”

      “至于你如何接近,本宫自有打算。”

      谢序临看着她:“可以滚了。”

      话音刚落,暗处出来一人,猛地将她打晕。

      意识溃散如指间沙,她忽然变成那个七岁的小姑娘,父亲的诲诲教导似乎还在耳边,娘亲的桂花糖才化开半颗。

      可黑暗中伸来的手,却将她拖向更深的深渊,最后一缕清明里,她蜷起手指,拼命想抓住远去家人的衣角。

      父亲母亲,我好想活下去,我好想见到你们。

      “江稚微?”

      江稚微醒了。

      晨曦如刃,破窗而入,堪堪停留在江稚微的眼睑,本就白皙的面孔在光的笼罩下近乎透明。

      薛银铮有些犹豫,轻声轻语询问:“没事吧?”

      江稚微摇摇头。

      薛银铮轻叹:“你这丫头。”

      “起来用些东西,我还有要事,你且好生歇着,听到了吗?别乱跑。”

      江稚微道:“好。”

      屋内陈设未变,只有床头有空了的药碗,薛银铮极为照顾她,想必这漫漫长夜,也是她在身侧。

      江稚微指尖轻搭腕间,脉象表面平缓,内里却蛰伏着一股阴毒寒意,正一寸寸蚕食经脉。

      她垂眸掩住眼底冷光,这毒虽凶险,却恰好是幼时随祖父行医时见过的,既然当年能救回他人,如今自然也能解开。

      寻常小毒不能奈何她。

      出了这样的事,太子必然要敲打薛银铮一番。今日倒无旁事,江稚微独坐窗前,看窗外残雪一点点消融,滴落成珠。

      庭前积雪未扫,映得满室空明,她伸手接住一缕透窗的日光,指尖微凉,却难得觉出几分活气。

      “稚微。”

      身后传来薛银铮的声音。

      江稚微转身,方欲行礼,却被薛银铮握住手腕。

      薛银铮比她高出许多,江稚微只能看到她的肩头缀着的珍珠流苏。

      “记着我同你说的话,你还小,以待来日。”

      江稚微稍作怔愣,点点头。

      薛银铮握着她的手,替她驱散凝滞的寒气,默然许久,忽然掉下来一滴泪:“保重。”

      江稚微缓缓抬起头,少有的直视着她,指腹轻轻拭过薛银铮眼尾,悄然带走了泪珠:“谢姐姐。”

      马车终于不再颠簸,教坊司门前的积雪也消融了大半。

      东宫。

      太子家令声音很是尖锐:“江稚微,请吧。”

      江稚微起身,木讷行礼:“是。”

      场上已备好琴,江稚微眼波轻转,在席间逡巡,果然见沈瑜白在此端坐着,她收回目光,素手调弦,指尖在冰弦上一拂,清音如碎雪落玉,霎时压住了满堂私语。

      家令介绍:“江姑娘所作《柳枝辞》。”

      江稚微拨动琴弦,指尖在七根丝弦上勾起一抹泛音,琴音初如柳梢点水,后如涓涓细流般流转千回。

      一曲很快作罢。

      段墨道:“太子殿下眼光极佳啊。”

      满堂虚伪许久的奉承,足以叫江稚微从台上躬身退下,她垂首敛袖,素白的裙裾拂过鎏金台阶,像一片雪无声落入阴影。

      家令走过来:“姑娘,这酒请喝吧。”

      “好。”不喝没有不喝的路子。

      江稚微一饮而尽。

      家令笑意渐深:“姑娘,请吧。”

      江稚微的指尖悄然探入广袖,触到那枚藏在暗袋里的药丸,借着低眉顺目的姿态,她以袖掩唇,将药丸迅速含入口中,苦涩的味道顺着漫开,混沌的思绪终于为之一清。

      模糊间,江稚微眼前浮现一条雾霭沉沉的路,她的嘴角忽然牵起抹极淡的笑,气息在喉间凝滞,化作轻叹,前路茫茫如雾障,就连过往的记忆也渐渐模糊。

      她看不清前方的路,更看不清以前的自己。

      可如何走都是路,只要她还活着,就总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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