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 ...
-
标题:迟歌赋
章节:1
作者:M.Masa
軏,普庆四十三年,先王崩。
王四子隆继位,年十六岁,改年号安治。
先王遗诏,立丞相树及大将军持为顾命大臣,共同辅佐幼主。
安治初年,北秦天来犯。征南将军刳率军五万连破定康、湘城、布市,直逼都城商鄞。
軏,北都靖阳。
“悠,你可想清楚了。”
“学生想清楚了。”
“为师再问你一次,当真是要留下?”
“是。”
“你……好自为之吧。”
面对恩师的背影,以及车轮扬起的尘土,少年只有一拜再拜。
安治二年三月,秦天大军破布市南下,逼近北都靖阳。
靖阳县令立,受王谕弃城归京,其弟子悠宁死不随。
悠,年十八岁,天资聪慧,言传紫微星转世。
安治二年三月廿八日,守军降,靖阳陷。
刳扬鞭于靖阳城中,街道衰败,人迹全无,一片萧条。
昔日繁华北都,已于顷刻间烟消云散。
长街中慢慢浮现一个丹红人影,面对疾驰而至的高头大马竟然不闪不避。
刳及时收拢缰绳,立马于丹衣人一尺之遥。
鞍前的少年宽袍散发,薄冰似的的瞳里满是肃杀之气。
“秦天征南将军刳,马前何人?”
“靖阳人。”
刳挑眉:“好个靖阳人,你可知道惊扰本将军坐下是何罪名?”
“不过一死。”
刳大笑:“死有何难?”
悠轻轻捋过衣袖:“靖阳城百姓的血泪将此衣化成朱丹,将军不必挂齿再多一条贱命。”
刳怎听不出话中的粉刺,想来倘若全軏上下都有这样的傲骨,他的五万大军定不至于一马平川直破靖阳。
于是打马上前,将少年拦腰抱起置于马背,扬鞭而去。
軏,都城商鄞。
大军逼近,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即便是连绵十里的绯殷宫,也是一片阴霾。
隆自继位之日起便坐立难安,新王登基,朝中多有不服,又恰逢秦天突然发兵,举国恐慌。
“丞相,靖阳失守,商鄞危在旦夕,孤该如何是好?”
丞相树沉默许久:“臣,不知。”
“不知?”隆惊诧非常。朝中八员大奖六位战死,而此时护国丞相竟回答不知,“难道,是上天要亡我軏?”
树再次沉默,思讨着什么,最后说:“陛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快说!”
树将手笼在袖中说:“臣夜观星象,金星暗而狼星升,是为軏之大难。不过北空紫微星横空而至,臣以为,此乃我軏唯一的变数。”
“丞相的意思是?”
“如紫微星入金星宫,则金星盛,入天狼宫,则天狼盛。”
“好!”隆击掌道,“如此一来孤可不必做那亡国之君,只是丞相,孤上哪儿去找紫微星?”
“那便要陛下亲自前往了。”
隆一脸难色:“丞相,天下之大,恐怕孤找到紫微星,軏也早已不复存在了。”
树摇头微笑:“陛下不必寻遍天下。”
“那是……”
“陛下可记得绯殷宫西二百里有一座荒山?”
“记得,”隆点头,“此山乃是我軏历朝禁地。”
树深吸口气:“五百年前太祖曾将一千年妖狐镇于山中,若陛下前去询问,那妖狐定会告知紫微星下落。”
“丞相怎知那妖狐定肯相告?”
树笑容莫测的说:“陛下去后便知。”
此山无名。
无树、无草、无土。
五百年来軏之禁地,任何人不准涉足半步。
隆与丞相立于山前,未带一兵一卒。
“恕臣不能与陛下同行,请陛下由此入山。”树说着后退半步。
隆踌躇起来:“丞相真的不随孤入山?”
“陛下,只有王族血脉方可入山,臣一介凡夫,只怕到时候尸骨无存。”
“如此凶险?”隆越发恐惧起来。
“陛下不必多虑,臣在此恭候。”
隆只有壮起胆子举步向前,三步一停,唯恐不测。
山中瘴气缭绕,一尺之遥已不见任何东西。
隆心慌意乱起来,想退,早已失去方向。
“来者何人?”
隆大惊失色,突如其来的人声在四周回荡,连绵不绝。
“报上名来!”
“孤、孤乃軏国国君隆。”
“原来是那老浑蛋的子孙。”
隆闻言虽然心中不悦,却也不敢发作,瞭望四周一片迷雾,之好说:“孤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哼,你是想问我紫微星的下落吧。”
隆暗自心惊:“请先生明示。”
“告诉你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隆立即变了脸色,倘若将这妖狐放出岂不危害人间?
“秦天来势汹汹,若无紫微星相助,軏必亡。”
隆不免犹豫,軏亡,则愧对百姓,擅释妖狐,同样愧对百姓。
“先生,孤也只是一介凡夫,有心想助先生脱困,也力不从心。”
“不难,只有用你的一滴血施在我肉身上,封印即可解除。”
“这……”
“你愿不愿意?”
隆不知该如何决断。
“难道你想做亡国之君?”妖狐的声音严厉起来。
隆权衡再三已是冷汗淋淋,最后咬牙说:“孤答应先生。”
顿时飞沙走石,狂笑不绝,隆不由得掩面后退。
等到风沙渐渐平息,隆这才放下袖子,只见面前站了一位身材欣长的青年,有着绝非凡人可以拥有的美貌,只是脸色苍白犹如死人。
“我的肉身已现,你可以兑现诺言了。”
“那紫微星的下落……”
“我并非言而无信之人。\"
“罢了,”隆上前一步,咬破中指,将鲜血点在妖狐眉心之间。
只见血在妖狐额上隐没,隆后退,发现妖狐苍白的脸似乎多了些血色。
“軏王,多谢相助。”妖狐行礼道。
“哪里。”隆戒备的看着对方。
妖狐笑的嫣然:“我唤作信,軏王若是乏人陪伴,只需唤我名字。”
“孤记下了,”隆偷偷以袖拭额,“先生可否告知本王紫微星下落?”
“遵命。”信掐指算来,“那紫微星今世唤作悠,已被秦天征南将军掳走。”
“什么?”隆大惊。
“軏王,你身边另有高人,何必紫微星转世?”
隆急问:“先生明示。”
“天机。”信神秘的笑笑,“軏王保重,信告退了。”
隆看着妖狐化作一道白光而去,山中瘴气尽扫,隆不知所措,只有原路返回。
軏,靖阳城外,秦天军营。
悠行至帐外,仰望长空。
耳畔是战马的嘶鸣和士卒的谈笑,直说取軏王首级如探囊取物。
征南将军曾说“死有何难”,悠此刻却真有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无奈。
秦天军大破靖阳的时候,他誓与靖阳共存亡,谁料会有今日的牢囚境况。
不过,若说牢囚倒也不尽然,行动自由全无限制,只是除非生出两翼,否则如何走出这秦天大营?
听到欢呼声由远及近,知道是征南将军莅临。
“将军,”悠行礼,即使身处敌营也不忘礼数周到。
“今日可好?”刳进到帐中,悠只得跟随。
“承蒙将军关照。”
“不必客气。”刳寻到一席坐下,悠立在一旁,一阵沉默。
忽然,悠开口道:“将军,有一事请教。”
“说吧。”刳自己斟了茶水。
“将军,悠入营已有五日,不知将军意欲如何处置?”
刳笑笑说:“你随我一同征战,得胜之后一同班师回敛乐。”
悠不由皱眉:“谢将军错爱,只是悠并未打算追随将军。”
“为什么?”刳问。
“秦天破我城池杀我百姓,悠实难与仇敌同行。”
刳啐了一口:“你又何必效忠一个昏君?”
悠神情有些黯然:“即便昏庸,那也是軏国子民的王。”
“那你想怎么样?”
“请将军准我返回靖阳。”
“靖阳已是一座空城,你回去作甚?”
悠不愿多做解释:“请将军准许。”
刳皱起眉头:“这秦天大营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那请将军赐悠一死。”
刳大为不悦:“你便与我待在帐内,不得离开半步。”言毕,拂袖而去。
看着掀动的门帘,悠颓然坐下。亡国在即,虽然饱读诗书却全无用武之地,如今还被囚于秦天大营,只觉悲愤不已。
与其受人摆布,不如自尽罢了。
于是环顾四周,见得角落有几支弃之不用的长戈。
上前拾起,满目锈迹,长叹一声:“天意啊。”
正欲举戈,听到一声呵斥:“慢!”
手中长戈立刻断成数节,还未来得及惊呼,只见帐内已多了一名白衣男子,面容姣好,宛若天人。
“你是谁?”悠不由后退。
“别怕,”男子说,“我是来救你的。”
悠疑惑非常:“足下是镇军将军属下?”
男子笑了:“你随我走便是了。”
男子说着将悠架起,悠只觉双脚离地,耳畔生风,自己腾空而起,秦天军营在视线里越来越小,吓得紧闭双目,不敢有任何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平静下来,悠这才睁开眼,只见眼前怪石嶙峋,寒气逼人,似在一洞窟之中,而自己正卧在一处平坦的岩石上。
惊魂未定之下却猛然发现那白衣男子就在身侧。
料定对方并非凡人,悠不免紧张起来。
“别怕,”男子露出温婉的神情,“我名叫信,可曾记得?”
“信?”悠全无印象。
“是啊,”信伸出手去触摸悠的肩膀,“是你给我起的名字。”
不自在的向后退去,悠望着眼前完全陌生的男子,小心说道:“足下,怕是认错人了吧。”
信淡然的笑笑:“怎么会认错?五百年前你我对抗整个天庭,你被罚入世轮回,我被軏太祖镇在山中,凡此种种,我怎会认错?”
悠越发感觉蹊跷:“什么天庭……和轮回?”
信笑着叹息:“你本是天上的紫微星,天帝最宠爱的幺子。”
“啊?”
“五百年前你被贬下凡间,因为触犯了天条。”
“什么天条?”
“你呀,”信金绿的眸子里有了焕彩的闪光,“爱上了一只妖狐。”
“妖狐?”悠像是听故事一般。
信指了指自己说:“就是我。”
悠瑟缩一下,难怪眼前的男子俊美异常却总有股妖孽之气。
“先生……定是认错了,悠只是一介凡夫,并非什么紫微星,也并非……”
看到信的脸色阴沉下来,悠之好隐去话尾。
“没关系,”信舒缓了表情,站起来说,“你慢慢就会想起来的,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
“我找到一处山谷,虽比不上天界,却也称得上人间仙境,你我便可以一起生活,不被外世搅扰。”
“这万万使不得!”悠也连忙站起来。
“有什么使不得?这不也是你的愿望?”
“先生,”悠不知该如何解释,“悠确实并非先生要找的人。”
“这种事情我还会弄错不成?”
见到妖狐面露愠色,悠感到一丝恐惧:“先生,即便悠是先生要找的人,可是悠对先生所言记忆全无,先生又何必强求。”
信笑了笑:“我等了五百年,就是为了能和你在一起,你认为我会放你走么?”
悠简直百口莫辩,这妖狐不可理喻,若是惹怒了他,自己断是无法反抗。
“先生,”悠思讨着对策,“并非悠不肯答应先生,只是軏亡国在即,内外交困,悠实在不能在此时随先生离开。”
信冷哼一声:“诸多借口,你要明白,即便你不肯,我要带走你也是易如反掌。”
悠心中一沉,怕是在劫难逃了。
“不过我不想勉强你。”
“先生是说……”
悠换上柔和的表情:“我们立个赌约,如何?”
“赌约?”
“如果你能为軏挽回国运,我便不再纠缠,反之,倘若軏不幸亡国,你便随我离开。”
悠哑然失笑:“先生,悠何德何能,凭什么来挽回国运?”
信笑着摇头:“言传,若得紫微星相助,軏可平安度过此劫。”
“可是……”
“念及往日情分才给你这个机会,你仔细考虑了。”
悠皱眉,传言未必可信,只是现在也别无他法,不如先应承下来再作打算。
“答应了?”
“是。”
掩去嘴角笃定的笑容,信说道:“我这就送你至商鄞,往后,全靠你自己了。”
悠只觉不妥,却又想不出是哪里,只好说:“那就拜托先生了。”
軏,都城商鄞,丞相府。
暗夜书房,一灯如豆。
树已是三日未眠。
劝诱隆擅释妖狐已经触犯天条,现在只是坐等报应。值不值得这样的问题已问过千遍,却依然惶惶然不可度日。
窗页轻轻掀起,待树抬眼,信已经立于身前了。
自错愕中回神,树笑道:“恭喜。”
信施礼说:“谢丞相搭救。”
树示意信坐下:“先生是来辞行的?”
信摇头。
“那先生……”
“我把紫微星给丞相带来了。”
树不免皱眉:“先生是何用意?”
“丞相莫急,”信解释说,“你我当初的约定并无变化,只是过程有所不同。”
树摇头:“我不想发生任何意外。”
“丞相听我说,”信来到树身侧,“紫微星全然不记得前世,我与他约定倘若軏亡他便随我离开。”
“紫微星可助軏一统天下,这是天命。”树阴沉的说。
信淡然一笑:“违抗天命的事,你我还做的少么?”
树沉默半晌,然后说:“好吧,请先生不要坏了我的计划。”
“这是当然,”信站起身,“悠就拜托丞相了。”
“先生放心。”
信告辞离去,眼前空空的居室,树长叹一声。
夜深回房,那妖狐托付的少年正安然熟睡。
树跪坐在榻旁,看着榻上秀丽的少年,往世里不知是何等的芳华,能让千年道行的妖狐甘愿折服,且是为了他,被囚了五百年。
树摇摇头,这神妖间的爱恨,凡人如他,自是不能明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