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NPC续命法则》临野不眠

37、死亡四宫格（十一） 慕寻：“你

　　自己的爹叫做林永明。
　　永明——永远、光明。

　　但林霖成年后却觉得，这是一个很讽刺的名字，林永明是一个瞎子。

　　照相馆的老板是一个瞎子。

　　林霖记事起，对一件事情印象最深刻，那就是自己的爹总是带着一副比啤酒盖还厚的眼镜。他出生的时候就是高度近视，但幸好林家祖上是做生意的，唯一不缺的就是钱。换个普通人家，估计这眼睛不出20岁就吓了。

　　但林永明是30岁时候瞎的，在一次强光直射眼睛的意外下，那个时候林霖才8岁。

　　林永明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拿着他那堆宝贝相机给自己的宝贝女儿拍照。

　　“乖，林霖宝贝啊，看这里。”

　　咔嚓。

　　“林霖，哟，今天的裙子很好看。”

　　咔嚓。

　　“哎，幸好相机的眼睛不会像爸爸的眼睛一样瞎掉，来，林霖，咋哭了。”

　　咔嚓。

　　“啊，棒棒糖掉了，没事儿，爸再去给你买一个。”
　　“嘿嘿，现在开心了是不是？”

　　咔嚓。
　　咔嚓。
　　咔嚓。

　　......

　　底片用特定的步骤、特定的液体就可以让拍摄的那一瞬间慢慢清晰。
　　然而，林永明的眼睛却在退化，仿佛每一次眨眼都是在扼杀那些瞬间，不论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

　　因为在自己的脑中，每一次眨眼都是在跟世界的倒计时。

　　所以他一次次地跟林霖说，幸好照片是清晰的，林霖也是清晰的。

　　到最后，他只能用手摸摸林霖的脸，在脑中凭借着过去的那些记忆去想象林霖现在是什么样的。

　　林霖一定比他瞎之前高了很多，婴儿肥褪去之后，下巴一定是尖尖的。眼睛的大小是不会变的，水灵灵的、有神的大眼睛，齐刘海，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的女儿。

　　没有人会不喜欢林霖，她的照片登上了报纸的头条。
　　是林永明偶然拍下的林霖。

　　那个时候林霖在干什么来着，她不记得了。
　　谁会记得自己小时候的细节呢？

　　但很神奇的是，一张报纸竟然可以让自己变成了这附近的小童星，就像林永明说的一样，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
　　她很漂亮，是那种客观的漂亮。

　　那个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事，林家破产了。
　　林霖不知道破产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一夜之间林永明就开始筹谋要把自己的相机卖了，并且在那一段时间里，她没有花裙子穿，也没有棒棒糖吃。

　　“对不起，林霖。”

　　林霖仰头望天，狭窄的巷子就好像是框住了天空的宽度，她不知道天空有多长，却知道天空有多宽。
　　一个巷子的宽度。
　　“爸，你就不能帮别人拍照吗？”

　　她很满意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很真实，很漂亮。

　　就是她这一句话，林永明用最后的家产开了一家照相馆，想要搏一把。

　　曙光照相馆。
　　他不能让林霖觉得，天空只有一个巷子那么宽，否则这样的父亲不是很失败吗？

　　一个瞎子开照相馆，并且带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儿。
　　林霖的照片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但是慕名而来的，更多是想看看“瞎子开照相馆”这个猎奇行为。

　　“这几天拍了好几套，但是顾客觉得我的摄影技巧不行。”
　　“没事的爸，我来在旁边当你的眼睛。”

　　“我们的店开得越来越好，越来越热闹了。”
　　“是啊。”

　　林霖再也笑不出来了，她伪造了一个又一个账单去欺骗自己的瞎子老父亲。

　　曙光照相馆马上就要倒闭了，但看不见世界的林永明却在幻想着如何才能让女儿看到宽阔的天。

　　又宽又长的。

　　“林霖啊，你想出国留学吗？我听说之前你从小的好朋友，姝子语，他爹把他送出国了。”
　　林霖沉默了。

　　她想出去吗？当然想啊，可怕的不是只能看到方寸的天空，而是你知道它的长度，却探究不出它的宽度。
　　因为被两道高墙遮住了视线。
　　但是她能吗？她不能，她给自己爹创造了一个赚大钱的美梦。梦是假的，她很清楚。

　　美梦就像是一个泡泡，珍贵又易碎，就像巷子旁边的老太太摆出来卖给小孩子的一次性泡泡机。里面的液体吹完就没有了。

　　有一天，林霖还在店里帮人拍照。
　　林永明凭借着以前的记忆慢悠悠走到了他从小吃到大的一家面馆，听说现在来了很多外地游客，生意火爆。

　　瞎子在门口摸索了很久，老板忙得根本没注意他。
　　林永明本来想等一会儿，但他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

　　“哎，什么曙光照相馆啊，屁光没有，又贵又难看。”
　　“还是新开的时代照相馆好，留洋归来的老板审美就是厉害。设备也好，拍出来的照片颜色特别鲜艳。”

　　大人的声音里混杂着小孩的。
　　“哈哈，瞎子！”
　　“哇，我吹的泡泡比你大！”

　　啪。
　　泡泡越升越高，突然碎了，小孩的笑声变成了哭声，林永明听到小孩在他耳边哭。

　　“哦老林，前段时间听你女儿说店里生意不太好，最近怎么样啦？”

　　面店老板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老伙伴，赶紧出来迎接。

　　林永明脸色越来越苍白。

　　***
　　林霖疲惫不堪地计算着这个月的收益，曙光照相馆像一只寄生的水蛭，破产的林家再也拿不出更多的钱，收拾不了林永明的烂摊子。
　　林霖撑不起来。

　　她焦虑得头发都掉了不少，原本水灵灵的眼睛甚至开始变得空洞无神，迎接客人的笑、拍宣传营业照的笑，都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看起来像个布偶娃娃。

　　她坐在门口甚至没注意林永明回来了。
　　他鼻血流到了衣服上，但自己看不见，又浑然不觉。

　　“哦，爸你回来了，怎么都不出个声儿，吓死我了。”

　　林永明难得很沉默，他一直是个话痨，每天都会跟林霖将自己年轻时候的留洋经历。
　　只不过他是个败家子，拿着林家的钱尽情挥霍，一点本事没学到。

　　这一天他难得的沉默。

　　但林霖也没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

　　“欸，流鼻血了啊，爸你去洗洗。”

　　然而，林永明像是被夺舍了一样，也不回林霖的话，直直地往自己房间里去了。

　　林霖叹了口气，她该怎么办呢？
　　泡泡在碎之前，创造这个泡泡的主人总是会觉得它还能飞，还能升的更高一点。

　　***
　　时代照相馆。
　　门口的长队几乎把半条街给淹了。

　　林霖想了好几天，终于鼓起勇气去到了新开的照相馆门口。

　　门口贴着巨大的海报贴图，国外空旷的平野和庄园，美丽复杂的法式长裙，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向往爱情，店里甚至站着几个漂亮得如同画一般的模特。
　　林霖拦下那个一直在街上卖报的小孩。

　　报纸上对于时代照相馆的宣传语是：足不出户看世界，与你向往的骑士/公主拍摄人生四宫格。
　　她不理解这些元素为什么突然变的那么火。

　　用现在的话说，这是最初意义上的“委托”，如果你一个人来拍照，那么就可以挑选店里的模特和你一起拍。

　　林霖更不理解了，和陌生人...拍照吗？那么宝贵的相片，不是应该去记录和自己最重要的人的合照吗？
　　所以，火爆的秘诀是那个人生四宫格吗？

　　她愣神地拿着报纸，站在人潮汹涌的街道，肩膀被路人挤来挤去。
　　但她却觉得周围空落落的，空无一人。
　　因为林霖觉得自己被时代抛弃了。

　　突然，有一只手好像有意无意地搂上了林霖的腰。
　　林霖回过神来，是不小心的吗？毕竟巷子窄，这里人太多了。

　　然后那只手更放肆了，他一把抓住了林霖。

　　“啊！”

　　林霖尖叫一声，然后赶紧推开了那只手。她一转身，发现被自己推倒在地的，是时代照相馆里如今最火的男模特，阿民。
　　她惶恐地转身，却发现周围的人好像都在看戏。

　　甚至有绝大部分人站在阿民这一边。

　　“他凭什么要来摸你的腰？”
　　“你是那个瞎子老板的女儿吧，是来砸人家时代照相馆招牌的吧。”
　　......

　　***
　　林霖一边说，一边望向远处。
　　她觉得自己回忆起来很痛苦。

　　然而，林霖还是在避重就轻，没有直接回答慕寻最大的疑惑。

　　慕寻对此唯一的猜测就是，流量。

　　为了博眼球？

　　然而，林霖突然站起身，虫子随着她的身体不断地散落在暗房的各个角落。她的笑容弧度越来越大，仿佛要把自己的嘴笑烈。

　　“慕...慕山，知道了这么多，你觉得我错了吗？”

　　慕寻：......
　　他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是个死亡条件。

　　“怎么不回答，是觉得我错了吗？”

　　慕寻：“你是指什么？”

　　林霖：“砸了时代照相馆的店啊。”
　　她的声音似乎还带着淡淡的骄傲。

　　慕寻：“你真厉害。”

　　他甚至面无表情地朝着林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林霖觉得很有趣，以前到自己这里打工的那么多NPC里面，只有他夸了自己。
　　其他人要么觉得林霖太极端，要么一边害怕颤抖一边违心地说出她没错。

　　但她感觉，这一回，对面的NPC说的话，挺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