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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什么想来看她?   天歌山 ...

  •   天歌山思过崖。

      说是悬崖其实不过是天歌山山顶迎风口处被劈出来的一块悬空石台,由一根仅一足宽的细桥与灵芽自有记忆来就未曾长过新叶的老树将石台撑起,人站在石台上,山川云海皆在脚下。
      不过灵芽一般都是跪在这里,所以不能说脚下,只能说膝下。
      戒堂最后罚了灵芽思过半月,花在酒则是禁足默写剑诀,霜寒师兄领罪失败被象征性罚了两天清扫。
      至于池晚舟,安师姐捏着宝贝玉葫芦,将里面最后两滴酒倒入口中,再用手背抹去唇边的酒渍:“池师弟估计吓坏了,每天从万虚殿听完课回来后什么也不做,光把自己关在那小木屋里。”
      灵芽垂着脑袋,并不伸手去拿安师姐送来的烤乳鸽,笔直地跪着。
      “怎么了?真在思过呢你?”安师姐倚在树干上,折了只枯木来逗弄她。
      灵芽抿着唇,皱眉看着云海里天歌山上各座小院模糊的影子,伸手将眼前的枯枝折断。
      手中的木枝被她随意扔进风里,倏忽不见踪影。
      是她太鲁莽,连累花在酒和霜寒师兄一起受罚。
      安常意觉得闷着不说话的小师妹瞧着新鲜极了,探下半个身子来又问:
      “那你为什么讨厌池师弟总可以说说吧。”
      为什么讨厌他?他将天歌山上下屠了个干净,这个理由够了吗?
      可是灵芽不能说,只冷着眸子,狠狠地顶着云海中池晚舟那间小木屋露出的屋顶:“一个废物,凭什么入我天歌山。”
      安常意眨巴了两下眼睛,摸着下巴仔细思索:
      “你这么说倒也是,我这几天一双眼睛都放池师弟身上了,也没瞧出什么根骨绝佳悟性极高的影子。”
      池师弟上课认真,下课勤练,常常三更了还在屋里练剑,虽然没什么成效。
      不过这不是才几日吗?说不定池师弟的潜能还没被激发呢?
      “给池师弟一个机会嘛。”
      安常意揣着那玉葫芦,心中盘算着怎么说服大师兄回来的时候帮她带两壶好酒,像是已闻到酒香了一样,兴致勃勃地劝着郁郁寡欢的小师妹:“毕竟他是师父亲自从山下领回来的呢。”
      灵芽撅着嘴不听,安常意自言自语聊了好一会儿,发现实在劝不动,无奈地捧着凉了的乳鸽走了。
      思过崖又只剩风声呼啸。
      过了这次再想让池晚舟悄无声息死在后山是不可能了,灵芽指甲在手心里掐出血,想着下一次什么时候能有再动手的机会。
      自重生醒来后,她一直觉得体内还有池晚舟的魔焰与凤凰血真火相互吞噬的烧灼感,这滋味磨得她一闭上眼便是涅槃阵被毁后看见的那场火。
      想起池晚舟身上的魔焰,灵芽有些烦躁地蹙眉。
      那时池晚舟刚入魔不久,不知去哪厮杀了一番,带着满身的血腥气和酒气坐在殿中,一双眼赤红着,将她拉到跟前:
      “恨我吗师姐?但这样的我是你一手促成的。”
      万物有灵而后有妖,所以天下任何生灵与物若得机缘都能成妖,但魔自心中生。
      所有的贪欲嗔痴,过满则溢,溢则生魔。
      修仙者大多有心魔,如若修仙者道心坚定,心魔与入魔之间则隔有天堑。
      让池晚舟真正入魔的契机,是他对她最后一刻抛弃他去救师兄的怨恨。
      上一世,池晚舟入魔时,蓝焰将他身上的仙家符文焚了个干净。灵芽清楚记得,池晚舟入天歌山一年后曾被朝并歌带走亲自教导了一段时间,这些符文便是那时师父为他刻下抑制魔种苏醒的吗?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没有刻下仙家符文的池晚舟连入魔资格都没有,杀他自然也没有魔焰为他重塑肉身。
      就算真有魔焰,灵芽不信自己的真火会在什么都不懂的池晚舟面前再一次失势。
      不过,她还是要先确认一下池晚舟身上到底有没有符文。
      “杀了他。”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灵芽脑海中响起。
      “十年时间弹指而过,你不能在天歌山动手,不如把他诓骗下山。”
      “下次的秘境还需等两年,五月后的宗门大会呢?到时人多眼杂……”
      “谁?滚出来!”灵芽爆呵一声,睁着眼四处打量周围,因心智紊乱而眼眶泛红。
      又是这个声音,出事那天晚上她也听到了这声音,可她早已将自己灵府仔细检查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被他人神识侵入的痕迹,还是说这个人已强到她根本察觉不了的地步?
      那她为什么要让自己杀池晚舟?
      远处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跌了出来,灵芽微怔,看见池晚舟一张脸吓得惨白,哆哆嗦嗦地低声唤她:“灵芽师姐。”
      池晚舟竟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躲在那块山石下。
      找不到那声音来处,灵芽气冷了一张脸。
      看着池晚舟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模样,她讥笑道:“还是别往前走了,待会被吹下山去摔死,旁人还以为我们天歌山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不会。”池晚舟头埋得更低,几步路走得摇摇晃晃,终是来到了石桥前。
      “你来做什么?”灵芽瞧他那几步路走得滑稽,如果池晚舟一直这样废物下去也不是不能留他一命。
      可惜,池晚舟偏偏不是废物。
      池晚舟看灵芽跪着,自己也不敢站,规规矩矩地跪在灵芽面前,看着表情阴晴不定的师姐:“我想来看看师姐。”
      为什么想来看她?池晚舟说不清楚。
      明明无宁师兄说思过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来探望,明明思过崖险峻非常,他不会御剑,要花费一整天才能走上来。
      可看见窗下默写剑诀的小师兄的时候,自己还是忍不住跑过去问了小师兄见到灵芽师姐的方法。
      小师兄对他心怀愧疚,怕他上山途中遇到危险,还给了他隐匿符护身。
      池晚舟就这么拿着符,一步步地走了上来。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灵芽师姐,但又觉得其实不用问,师姐讨厌自己,而自己确实又没什么值得让人喜欢的地方,所以她赶他走将他丢进后山,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不明白的地方。
      灵芽跪得笔直,池晚舟也跪得笔直,他年仅十五又吃不饱穿不暖,跪直了还没她高,瘦骨嶙峋的。
      “看我?”灵芽不无恶意地揣测着面前的小少年,“来看我笑话吗?”
      “不,不是的。”池晚舟慌忙抬头,才看清跪了几天的师姐这会儿发髻已乱,身上的衣服被吹得皱巴巴的。
      但她红裙被霞光染得金黄,身后是翻涌的云烟,实在很像仙子。在地上遭了难的仙子。
      慌忙低下头,池晚舟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在灵芽师姐面前格外慌乱,可能因为她讨厌自己实在是讨厌得太明显了,看见她一颗心就不由自主提起来。
      “我来……”池晚舟低着头想自己来干嘛,他不是很想在师姐面前撒谎,憋了半天才红着脸问出一句:“我来是想问问……师姐怎样才能不讨厌我。”
      闭着眼说完,池晚舟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看灵芽师姐的表情,发现师姐居然在笑,他不免屏了气,有些忐忑。
      真是好玩极了。灵芽几乎有些想笑出声,是了,刚入太虚宗的池晚舟几乎像一团软面,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写着好欺负三个字。
      她知道池晚舟的一切,越恨他,就越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池晚舟从来不会对她隐瞒任何事情,包括他那些耻钉般记忆,他被人践踏、任人欺辱的曾经。
      “可只要你活着我就讨厌你。不如这样吧,你当一只狗好了。”灵芽笑得眉眼艳丽,话语轻飘飘地落下来,身后是残阳如血,云烟浩渺。
      一瞬间山中事与人都远去,只剩下少女毫无矫饰的恶意明晃晃地往池晚舟耳里钻。
      池晚舟浑身颤抖着,张开嘴,却像是被人割去了舌头。
      回忆里那些扭曲了人与牲畜的画面像是被人打开了匣子。他曾匍匐着、佝偻着、像狗吃掉秽物那般吃掉自尊,然后盯着无数双脚、脚上直立的腿,四肢着地爬过他人□□。
      “叫啊,狗。”灵芽恶劣地催促着。池晚舟越是痛苦地颤抖,她就越是要看。
      “汪。”声音沙哑得像是塞满了砂砾,池晚舟憋红双眼,看着满脸笑意的灵芽,张开嘴:“汪汪。”
      学得真像啊,可惜一点都不好笑。
      灵芽想起烛明山,想起那根锻炼得比蚕丝还要软的缚灵链,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颈。
      池晚舟总是带一身伤回来,他躺在床上疗伤,她便被绑在床边看他,起初她还会在这种时候想要杀他,知道不可能后连坐在他旁边都觉得空气难闻,挑着最远的距离躲。
      发现她躲他,池晚舟第二天便押着她戴上了缚灵链,她一躲他就扯着链子逼她看他。
      她才是他的狗。
      灵芽站起来一步步走在石桥上,池晚舟只能仰头看近在咫尺的师姐。
      师姐伸出手摸在了他脸上,温热的指尖,柔软滑腻的触感。
      “池晚舟,会恨我吗?”灵芽问,手指灵巧地抚过脸颊,掐住了他下巴。“你只用说实话。”
      池晚舟浑身僵硬,恨吗?池晚舟望进灵芽的眼睛里,看见一张狼狈又怯懦的脸。
      “我不配。”眼泪砸在灵芽的手上,池晚舟颤抖地说着:“我这种人,本来就配不上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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