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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似在梦中 竹马和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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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林昔常晕倒了。
是林微发现的,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又把她拉回了那个充斥着消毒药水的世界。
过了好久,昔常睁开眼,
睫毛颤动,像蝶翅轻扇。
天花板上的灯光晃的她眼睛有些刺痛。
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些,
空气里,多了一丝清甜的果香。
她有些恍惚。
窗外阳光很好,斜斜地照进来,
在洁白的被单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床边坐着的,
竟是林微。
妈妈微微侧着身,
正低头削着一个苹果。
果皮薄如蝉翼,
一圈圈垂落,
连成一条纤长的、淡黄的线。
她的动作,
是从未有过的专注与轻柔。
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异常柔和,
甚至有些陌生。
昔常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一个光怪陆离,
却莫名温暖的梦。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惊碎了这虚幻的泡影。
“醒了?”
林微的声音响起,
不再是冰冷的针,
而像温热的羽毛,
轻轻扫过耳畔。
昔常浑身一僵。
不是梦?
她怔怔地看着林微转过身,将削好的苹果递过来。
果肉晶莹剔透,
盛在素净的白瓷碟里。
“刚醒,吃点水果润润。”
林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带着一种……探寻?
还有一丝极力掩饰,
却依然泄露的复杂情绪。
那眼神不再视她如无物。
昔常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被巨大的不真实感淹没。
她迟疑着接过碟子,
冰凉的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微微一缩。
“谢谢…妈。”声音干涩。
林微“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只是拿起温热的毛巾,
动作生疏地替她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那微暖的触感贴上皮肤,
昔常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甚至荒谬地希望,
这低烧带来的晕眩,这突如其来的“好”,
能一直持续下去。
永远不要醒。
哪怕,
只是用病痛换来的片刻虚假温情。
......
下午,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从外边探进一张元气满满的笑脸。
“阿常!”
王之之像一阵小旋风卷进来,
手里拎着精致的果篮和点心盒。
她穿着当季新款连衣裙,
手上还拿了朵向日葵,
亮丽的色彩衬得她的小脸明媚鲜妍。
“之之?”昔常有些意外,
随即也露出浅笑。
王之之是她高中同桌,
家境优渥,父母开明宠爱,
是真正的蜜罐里长大的女孩。
“听说你住院了,
吓我一跳!”
王之之放下东西,凑到床边仔细看她,
“脸色还是有点白哦,
不过比我想象的好。”
她语调轻快,像跳跃的音符。
“这位是……?”
王之之的目光,好奇地转向坐在窗边看书的林微。
昔常的心瞬间提起。
“这是我妈妈。”
声音有些紧绷。
林微闻声抬起头,对王之之微微颔首,
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面对外人时惯有的温婉微笑。
“你好。”
语气温和有礼。
王之之立刻甜甜地回礼:
“阿姨好!我是阿常的好朋友王之之。”
她转向昔常,
俏皮地眨眨眼,
压低了声音,却足够让病房里的人听见:
“哇,阿常,
阿姨好有气质哦!
怪不得你长得这么好看!”
语气里是纯粹的赞叹和羡慕。
昔常扯了扯嘴角,
没接话。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王之之随手扔在桌上的小包上。
那是她父母上周去欧洲出差特意给她带回来的。
她曾在朋友圈晒过全家福,
照片里,她依偎在父母中间,笑容灿烂得晃眼。
那种被珍视的、理所当然的幸福,
像细小的针,
轻轻刺着昔常的心尖。
带着一丝微酸的回甘。
王之之没察觉好友的异样,
注意力很快被推门进来的谢枕戟吸引。
他手里提着保温桶,
风尘仆仆,
额发被风吹得微乱。
“哟!谢大帅哥!”
王之之眼睛一亮,
促狭地笑起来,
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昔常,
“看看,专属外卖小哥又上线啦!”
语气里的打趣意味明显。
谢枕戟瞥了她一眼,
没理会,
径直走到床边。
拧开保温桶盖子,
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弥漫开。
他舀出一小碗,试了试温度,
才递给昔常:
“外婆特意煨的,
趁热喝点。”
动作自然熟稔,
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王之之在一旁看得直笑:
“啧啧啧,
这服务也太周到了吧?
阿常,我看你这场病生得值啊!”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眼神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打转。
昔常脸微热,
低头小口喝着汤。
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
带来短暂的暖意。
她悄悄抬眼,正对上谢枕戟专注的目光。
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
显然没休息好。
“谢谢。”她轻声说。
“跟我客气什么。”
谢枕戟语气随意,
抬手很自然地,
将她滑落颊边的一缕碎发,
轻轻别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
带起细微的电流。
昔常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之之夸张地捂住眼睛:
“哎呀呀!
非礼勿视!
我什么都没看见!”
病房里难得有了点轻松的笑声。
连窗边的林微,
也微微侧目看了过来,
眼神在谢枕戟身上停留片刻,
又淡淡移开,
看不出情绪。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
鸡汤的香气,王之之清脆的笑语,谢枕戟近在咫尺的温度。
这一切,本该是温馨美好的画面。
可昔常捧着碗的手,
却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深处,
有节奏地、沉闷地敲打。
视线里,
王之之明媚的笑脸,
谢枕戟担忧的眼神,
甚至窗外灿烂的阳光,
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
游动的金斑。
她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
那金斑依然存在,
像日光里漂浮的尘埃,挥之不去。
喉咙深处的那股熟悉的痒意又涌了上来,
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她强忍着,
咽下一口温热的鸡汤,
却觉得那暖意,
怎么也抵达不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她低头,
看着碗中澄黄的汤,
汤面上倒映着自己模糊的脸。
苍白,脆弱,
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心底有个微小的声音,带着恐惧和迷茫:
这挥之不去的眩晕,
这恼人的头痛,
这眼前奇怪的金斑……
真的,
只是低热未愈吗?
阳光依旧明媚,
王之之还在和谢枕戟斗嘴。
林微安静地坐在窗边,
光影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昔常却觉得,
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
外面的暖意融融,欢声笑语,
都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
只有那沉闷的头痛,
和眼前游弋的金色斑点,
无比真实。
她下意识地,
往被子里缩了缩。
汲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像一只预感寒冬将至,
却无处可逃的蝶。
阳光偏移,在病房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王之之带着满室余留的清脆笑声离开了,
空气里仿佛还跳跃着她带来的活力。
护士轻叩门扉,送来一叠报告单。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林昔常家属?”
护士的目光在窗边的林微和床畔的谢枕戟之间,
短暂逡巡。
谢枕戟立刻上前一步,
几乎是抢过了那几张纸。
他修长的手指有些急迫地翻动,
目光如炬,一行行扫过那些冰冷的铅字。
“血常规...正常。”
“生化指标...无明显异常。”
“脑电图...未见明显癫痫波。”
“头颅CT平扫...未发现明确器质性病变...”
他反复确认着结论处那行小字:
“目前检查未见明显异常,建议观察,对症支持治疗。”
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松动。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挺直的脊背也松懈下来。
但眼底深处,
那抹挥之不去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医生怎么说?”
他转向护士,语气依旧带着急切。
“结合症状和初步检查,
还是考虑低热未愈,
加上情绪波动大,
身体虚弱导致的晕厥和头疼。”
护士专业地解释,
“注意休息,补充营养,
密切观察体温和不适症状就好。”
“那她为什么还是头疼?
眼前还有奇怪的斑点?”
谢枕戟不依不饶,眉头又蹙了起来。
“这些症状可能伴随低热和疲劳出现,
如果持续加重或出现新症状,
及时告知我们复查。”
护士耐心回答完,转身离开了病房。
谢枕戟拿着报告单,再次走到病床边俯身看着昔常。
女孩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
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
对刚才的对话似乎反应迟钝。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听见了吗,阿常?”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检查都没事,
你就是太累了,
养养就好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阴霾。
昔常缓慢地眨了眨眼,视线从窗外收回,
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迷茫。
她轻轻“嗯”了一声,
像一片羽毛落地。
就在这时,
窗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带着冷意的嗤笑。
林微合上手中的书,
姿态优雅地站起身。
她走到谢枕戟身边,目光并未落在女儿身上,
而是平静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看向谢枕戟。
“既然检查结果出来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像初冬的薄冰,
“谢同学也该放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枕戟手中捏得有些发皱的报告单,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井城那边,
你家里催得紧吧?
机票订好了吗?”
谢枕戟身体瞬间僵直。
握着报告单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抬眼,迎上林微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里,方才的温柔和庆幸瞬间冻结,
取而代之的是被强行压抑的怒意和难以置信。
“林阿姨,”他开口,
声音低沉,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尊重,
“阿常现在需要人照顾。”
“照顾?”
林微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语调微微扬起,
带着清晰的疏离和刻意的提醒:
“我是她母亲,自然会照顾她。
谢同学,你只是林昔常的‘青梅竹马’。”
最后四个字,
被她咬得清晰而缓慢,
像冰锥精准地刺向谢枕戟最在意的地方。
“有些事,”
林微的目光扫过病床上垂着眼睫、仿佛将自己隔绝在外的昔常,
又落回谢枕戟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边界:
“不该你管,也轮不到你管得这么宽。”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消毒水的味道,
此刻变得无比刺鼻。
谢枕戟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眼底的怒意如同风暴席卷,几乎要冲破那层克制的薄冰。
他下颌的线条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看着林微那张美丽却冰冷的面孔,看着她对女儿显而易见的漠然,
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让他脱口而出尖锐的质问。
但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目光瞥见病床上昔常单薄的身影,她似乎瑟缩了一下,
将脸更深地埋向枕头。
所有的愤怒和尖锐,在触及她脆弱侧影的瞬间,被强行摁回了心底深处。
他不能。
不能在她面前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声音竟奇迹般地维持了基本的平稳,
只是那平稳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暗流汹涌:
“林阿姨说得对。”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是外人。”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如炬,
直直看向林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但我至少知道,在她需要的时候,
站在她身边,而不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更伤人的字眼,转而道:
“而不是提醒她,
谁该走,谁该留。”
他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礼节:
“打扰了。”
说完,他不再看林微瞬间冷厉下来的脸色,
转身,将那份确认“无事”的报告单,
轻轻放在昔常的床头柜上。
然后他弯下腰,
靠近昔常的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只属于她的、竭力维持的温柔和坚定,
与刚才面对林微的锋利判若两人:
“阿常,”
他唤她,
“好好休息。
我很快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等我。”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仿佛要将她此刻苍白的样子刻进心底。
然后他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渐远的脚步声。
病房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和浓郁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
昔常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一动不动。
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
泄露了她内心翻涌的情绪。
床头柜上,那份“无事”的报告单,
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微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又缓缓移向那份报告单。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硝烟从未发生。
只有搭在臂弯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指尖死死拽住套裙底部。
她走到窗边,重新拿起那本书,
却久久没有翻开一页。
窗外,暮色开始四合,
将远方的建筑轮廓模糊成一片沉重的灰蓝。
昔常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太阳穴深处的钝痛,
又开始隐隐发作。
比之前更沉,更闷。
眼前那些游弋的金色斑点,似乎也变得更加密集,
在渐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她闭上眼睛。
谢枕戟那句“等我”,
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耳边。
可林微那句冰冷的“青梅竹马”,
却像淬了毒的针,更深地扎进了她心底。
她缩回被子里,将自己裹得更紧。
那份“无事”的报告单,此刻轻飘飘的,
却仿佛重逾千斤,压在心头。
在身体深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寒冷和恐慌正悄然蔓延,
远比低热和头痛更让她感到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