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宴》谋青

34、第九章 今年，你会

　　刺眼的阳光带着聒噪的蝉鸣声，空气中充满了水汽，扑到身上只剩淋漓。

　　梅询伸手挡住了天上的太阳，这么热的天，他原本要去干什么来着？

　　对了，他得出去找兼职，梅和初去世之后没留下多少钱，他只好边上学边工作，否则根本支撑不下去，就连学费都是他贷款交的。

　　但是这么热的天，下午还要上完一节课才能出去。梅询叹了一口气，还是认命地往教室赶过去。

　　路上，正好碰到了不少也去教室的同学，其中就有两个打着伞、死死挡住他路的女生。

　　听声音应该是新学委和她舍友。

　　“姜姜，我们等会下课了去印象城看看呗，最近有个新电影要上映了。”这是班上同学于以菱的声音。

　　宜姜把伞往旁边挪了挪，给后面的人让出了一点走路的空间，才答道：“但是我有个兼职在外面诶，之前薛怡拜托我的。她这段时间在医院住院，这个兼职又没办法不去。”

　　“也真是的，你每天都那么忙了，还要你去兼职，她应该找找别人的，再说了，少个兼职又能怎么样，大不了她病好了再出来找。”

　　这个时候，梅询已经走到宜姜旁边要超过去了，他往下瞥了一眼，只看到了宜姜被伞挡住的半张脸。

　　宜姜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人和人不一样，我倒是很开心她愿意找我，说明她有在好好想以后的生活。没有这个兼职，她的生活费就不够了，我特意去看了看，这个兼职应该算是比较划算的了。而且，就代个几天，很快的……”

　　后来的话，梅询没听见，他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了，只是，他突然往后看了看，这次，看到了宜姜的整张脸。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梅询的手机上突然收到了宜姜的消息：“梅询同学，你可以帮我叫一下让方浩宇快点把作业交了吗？全班就差他一个了。”

　　“可以的。”

　　正在外面兼职的梅询忙里偷闲回了一句，又转头给方浩宇发了好几条消息，见他一直不回，梅询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有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

　　梅询垂眼：“学委让你把作业交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再不交算你不写作业。”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一年半。

　　到后来，方浩宇只要梅询一打电话过来，就知道要交作业了。

　　整个大学生活里，梅询都异常忙碌，他不仅要上完规定的课时，还要出去兼职养活自己，所以他和宜姜的交集并不多。

　　因为太忙了，所以梅询每次吃饭都是在夹缝里吃，或者就几个面包了事。直到偶然有一次兼职时间推迟了，他难得有时间去食堂吃个饭，正好遇到和舍友一起来吃饭的宜姜。

　　看到宜姜之后，梅询原本要拐弯的脚顿了顿，拿着餐盘在宜姜斜后方的桌子坐下了。

　　于以菱边吃边说：“你最近老窝在宿舍看电视剧，要不过几天我们周末出去玩呗。”

　　宜姜夹了一筷子菜：“可以啊，这周应该有时间，我这几天把部门里的东西先整理整理。”

　　“对了，是不是快运动会了？”

　　宜姜点点头：“是啊，所以我要做个策划嘛，采访稿子什么什么的，不过，和你出门玩还是有时间的啦。”

　　“真是辛苦我们姜姜了。”

　　很平常的对话，梅询却难得慢慢地吃着饭，直到宜姜她们离开食堂他才走。

　　从那之后，梅询基本上能在食堂里吃就在食堂里吃，于是一次又一次单方面偶遇宜姜。

　　他也一点一点在这些对话里认识了宜姜，知道她有一盆叫做“宜建国”的盆栽，知道她讨厌随时随地把死挂在嘴边的人，知道她不太愿意养动物，也知道她想象里的一些理想生活。

　　“我呢，就希望有一个自己的屋子，里面最好有好几排架子的书，宜建国要好好活到那时候，然后我就可以松弛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啦。”

　　宜姜说这段话的时候，正和于以菱在学校电瓶车棚喂猫。

　　梅询恰好路过，要去图书馆兼职，隔着老远就认出来其中一个是宜姜，于是他放慢了脚步。

　　于以菱摸了摸低头吃猫粮的小猫：“不养只可爱小猫吗？或者小狗也可以。”

　　宜姜也蹲下身摸了摸，但却摇了摇头：“养动物和养小孩是一样的，我还没有这样的准备，再说了，我其实也不太愿意，有个宜建国就让我费心的了，去哪都得想着它。”

　　一年，两年，三年，观察宜姜似乎成为了梅询的本能，或者说，那不算观察，而是看见，无论在人群中还是人群外，他总能一眼看见她。

　　班主任上就业课的时候，单独找了每一个同学聊以后的工作规划，找到梅询的时候，已经是很后面了。

　　“你以后打算回家里工作吗？”

　　梅询不假思索地回答：“可能去湖南吧。”

　　“怎么去湖南？”

　　梅询又补充道：“可能也在浙江工作，因为未来有很多变动，所以我也不能很快确定。”

　　在学校的最后一年冬天，寒假开始，大多数人都回家实习，只有少数人留校，梅询就待在学校里，他在附近找了一个工作。

　　学校食堂照常开着，梅询偶尔来得及会去食堂吃饭，比较便宜一点。在这里，他又碰上了宜姜。

　　看样子，宜姜应该是一个人在学校，之前很少看到她一个人吃饭。

　　梅询熟练地找了个能看到宜姜的位子坐下。

　　吃完饭，他跟在宜姜后面出门，门外正好飘起了雪，纷纷扬扬的。

　　宜姜伸出手接住了几片雪花，低下头自言自语道：“下雪了。”

　　梅询落后几步，等宜姜撑起伞走出了一段路，他才同样伸出手，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是啊，下雪了。”

　　那是学生时代梅询和她看的最后一场雪。

　　今年，你会在哪里看雪呢？

　　他睁开眼，落入眼帘的，是穿着白色毛衣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宜姜。

　　过去和现在交织，两张脸渐渐重合。

　　梅询慢慢张开嘴，一字一字说着：“外面，下雪了？”

　　听到梅询的声音，她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惊喜地说道：“你醒了！没在看雪，外面下雨呢。”

　　宜姜把窗户一关，梅询已经坐起身了。

　　“你把我救回来了。”梅询先说话。

　　宜姜仔仔细细把之前的事情全告诉了他，末了，她斟酌一下说：“你还中了黄粱散，现在有什么感觉吗？”

　　根据这个名字，梅询也能猜出这个东西的效果是什么，他低头浅笑：“是个好梦。”

　　宜姜原本以为梅询要不就是对这个梦不在意，要不就是想去找宜阳秋他们，结果梅询的回答出乎意料。

　　“啊？”

　　梅询看向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是个让人开心的好梦。”

　　说完，他又补充：“别担心，黄粱一梦比不上现实，我没有产生想去造神计划的想法。”

　　门被一把推开，胡湘身上缠着不少白色纱布，她靠在门上，软弱无力地说：“我要吃麻辣烫，你啥时候点外卖？”

　　这两天，胡湘一直都在二楼没下去过，都是宜姜点好外卖拿上来吃，梅询则是每天挂葡萄糖，辛郎中手里出品，质量有保证。

　　宜姜看了看胡湘脸上的伤，还没彻底愈合呢，她摇摇头：“现在不能吃重口的东西，不然你脸上会留疤的。”

　　胡湘咬着牙说：“那你也不用天天给我点粥喝吧，我都快吃出毛病来了。”

　　“那吃饭吧，我给你点个蔬菜吃，补补维生素。刚好梅询也醒了，大家一起吃个饭。你要吃什么？”

　　最后一句是对梅询说的。

　　“我都行。”

　　三个人拆了外卖盒各找了个桌子吃饭。

　　胡湘皱皱巴巴一张脸，吃一口菜就叹一口气：“话说，那几个造神的有消息没有？”

　　宜姜抬起头：“还没消息，应该就是没抓到。你当时怎么逃出来的？”

　　“狐仙家开了个大的，我身上的伤说实话不是他们弄的，是因为我自己承受不了才这样。当时也没看清楚他们怎么样，有没有人死，有没有人受伤，我全不知道。”

　　说完，胡湘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是真的不知道。

　　梅询扒拉了几口饭：“要不，我们等会再去那看看？”

　　胡湘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绷带，又看了看梅询肩膀的纱布：“你让宜姜带着俩伤患去看？还是算了吧，她一个人去也不放心啊。”

　　宜姜在手机上发了几条消息出去：“那就再等等吧，你们的伤还没好呢，我让手下的人再注意注意。”

　　其实宜姜是让姜家人多注意注意，看看有没有人来找他们“治病”，现在只能祈祷那个韦孝别死了，还有宜明喆那快点抓到宜阳秋吧。

　　被宜姜在心里念叨了好几遍的宜明喆正苦着一张脸去找大哥宜嘉言，二伯的确就在那宅子里消失了。

　　好不容易走到大哥房间前，宜明喆还是在门口踌躇。

　　宜家这一代主家的三个人，大哥宜嘉言就和大伯一个模子出来的，平常都板着一张脸，什么事情都严肃处理，是按照族长的要求培养的。

　　宜姜嘛，这一代的骨瓷，长大读大学之后就很少回族里了，都是出任务才回来一下，之前宜姜又和他们不住在一起，而是和奶奶宜念真一起生活，所以都不太熟。

　　宜明喆作为夹在中间的，每天累成狗，啥事都干，啥锅都背，这个月好像前几天刚被大哥骂过。

　　宜嘉言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有事就进来。”

　　宜明喆怀着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的心情，开门走了进去，把现在的事情给宜嘉言讲了一遍。

　　宜嘉言脸色不变：“行，回头我开个祠堂，你也再派人出去找找。还有，你记得提醒一下宜姜，时间快到了。”

　　宜明喆赶紧点头答应，随后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里，诶，这次居然没挨骂，不过，都要开祠堂了，二伯怕是真要被族里认定叛逃了。

　　开祠堂，是族里隐晦的说法，也是把宜骨旭抓回来之后宜家做出的保险，取每一个宜家主家人的心头血放在对应的铁片里，为了二重保障，还会把那个人做器物剩下的胚放一点进去。

　　这样，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族里都能确定你的位置，除非，除非你自己废了刀，那样你也不算是宜家人了。

　　不过，按照宜阳秋的危险程度，就算废刀了，族里还是会找到他的，毕竟，这种执着于开窑用人祭，甚至愿意用自己来祭器的人也是难得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