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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援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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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德十五年十月十二日,幽州告急。
马蹄裹布,众军衔枚夜行。
望楼上有哨兵在巡逻,我带小队先行,绕了半圈,清楚看见几座粮仓和辎重车队。
斥候消息无误。
我打起手势:“放箭!”
箭镞火油燃烧,夜幕中似炽热流星,点燃粮仓与营帐。营地大乱,我拈弓搭箭,放倒望楼击鼓的哨兵:“进攻!”
令旗挥动,号令一条条发出,尽管仓促上阵,磨合期短,并不妨碍有条不紊地指挥,这座犯军粮仓,将是我重生后第一个练兵地。而对我来说,破坏一处兵力薄弱的后方营地,只需小心谋略,无需亲身上场。
“将军!”副将很兴奋,他太久没尝到胜利的滋味,“敌军粮草被我们烧光,想必过不了多久,大军就会回防,范阳有救了!”
我摇头:“范阳郡坚守三月,已是不易,援军迟迟不到,只怕……”
“报——”传信兵纵马飞奔而来,“范阳沦陷,幽州刺史及一干要员出逃,我军主力未及支援,正全力前往接应!”
我手一紧,死死握着长弓:“郡城被破,幽州腹地无力抗衡,去告诉谢骏,朝临城方向行军。”
“是!”
我看了眼烧得一塌糊涂的粮草大营:“我们从侧翼追赶包抄,我倒要看看,厄图布的军队有多大胆,顾头不顾腚,就让他们永远留在幽州!”
众军振奋,我御马在前,心中毫无喜悦。国境内乱频频,地方义军揭竿而起,各大豪强占山为王,此时外族入侵,国土沦亡,前世亡国一幕又将重演。
我在临川做一出戏,彻底治好腿伤,马不停蹄上了折子,称苍天有眼,眷顾于我,愿往前线杀敌,弭平河山战火。
战火如何能平?
士兵、战马吃不饱饭,甲胄锈蚀残缺,朝廷给我一支破破烂烂的援军,去救被打得破破烂烂的城池,我头回上阵,皇帝也许抱着几分盼我能打胜仗的真心,可国力空虚至此,他的面子还得放在其次。
能不让幽州尽丧敌手,危及云中,进逼中原,就是我此行最好的结果。
何况我此来请命,是因为,谢灵璧人在幽州,做他那英雄好胆的监军。
或许心急如焚,或许近乡情怯,眼看快到临城郊野,忽然天降大雪,厮杀声穿过冰凉的雪花远远而来,我派去的主力正和厄图布大军激烈交锋,那点若有若无的情绪不得不被抛诸脑后。
我提起长戟,卷入刀光剑影。
捅穿厄图布大将心脏时,我闻到熟悉的鲜血味道。
敌军败去,预估将退守范阳,地处幽州边界的临城勉强得一丝喘息之机。
我回头望,郊野战场上横七竖八倒着敌军和雍军的尸首,尚有余力的士兵在搬运残兵,从范阳郡出逃的散兵游勇中不见一干官员的身影。
我下了马,在一具具尸体间奔跑翻找,直到被谢骏扯住。这小子满脸担忧:“小侯爷,你怎么了?”
我的表情很吓人吗?
我抹了把脸,道:“听说厄图布人喜欢在身上挂金子,我瞅瞅有没有掉下的。”
谢骏:“……”
我还想再翻翻尸堆,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翘首望去,连天飞雪间临城大门洞开,有人带一队轻骑赶了过来。
谢骏冲那人笑:“阿兄,你来晚了。”
我对那人旁边的人笑:“刺史大人脚力不俗,害我在后面好一阵追赶。”
幽州刺史羞惭道:“若非监军急智,我等抢先进了临城,否则下官就没命来见小侯爷了。”
“哦?你怪本小侯救援来迟?”
“不敢不敢!”
我哈哈一笑,对他身后的临城县令道:“一时叨扰,请带众军入城。”
先前无功业傍身,皇帝随便给我安了个将军头衔,但官阶排位从高不从低,我是铁板钉钉的清平侯继承人,故而入城时我走最前,刺史与县令陪同在侧。而监军身份特殊,可与刺史平起平坐,刺史左看右看,刻意让出一步,放缓速度,想让某人走在我俩之间。
我一把抓住他袖子:“刺史大人,范阳吃了大亏,你得给我说详细了,起码让我清楚根底。”
那抹绿衣衣摆在我眼角余光中一闪,悄然退至后方。
他的衣摆上溅了血,手臂多了一道刀伤。手指细瘦,下巴带点尖。我没看清他的脸。
不过一年没见,这厮就把身体糟践成这样。
我想起梦里的麻秆,心肝又疼了起来。假使那不是梦,假使他离开我后会变成那副样子,那我无论如何,不该离开他身边。
“北方屏障已失,城中缺粮,实难维系……”刺史絮絮叨叨,吵得很,我强迫自己听他说话,话里话外都在夸监军调度有方,不知喝了几碗迷魂药。
刺史频频引我回望,我一眼也没看。那点近乡情怯的心思再被勾起,我不知如何面对他。后来刺史瞧出端倪,迅速转了话头,一行人进得城中,临城有驻军,便让残兵去驻军营地安置,我和刺史等人被请到县衙居住。
“朝廷给我的命令,是解幽州之围。”我点了点沙盘上范阳郡位置,“而今州府治所已失,对方大将身死,正是反攻良机。”
临城县令神色凝重:“偌大幽州,谈何容易。下官看过小侯爷兵马,哪怕临城军力配合全出,也无法抵挡厄图布大军。”
刺史附和:“云州亦有外族陈兵,并无可能调兵支援。反观草原六部同气连枝,大将很快就能到位,短短数日,何以重夺幽州?”
“征兵。”
刺史一愣:“来得及么?”
“范阳以南,厄图布还未取得完全的控制权,我想这里的人,应当不愿沦陷敌手。”我圈了块地方,“不用多,五千,只要五千壮丁。”
刺史:“加上已有的,至多凑足两万人,厄图布可是有十万大军,再者,兵甲、钱粮,筹措起来,未必——”
“可以。”一直没开口的人道,“我来安排。”
他看着沙盘,我看着他的脸。
瘦了不少,但还没到麻秆那副惨相,双颊那点原本光润的软肉褪得干干净净,捏着必定不趁手。眼圈是深重的,眼珠还是那么黑,沉定如墨。他整个人沉默了很多,在前世最后那段难熬的日子里,我才见过这样的沉默。
而今家国还未到彼时惨烈,谢灵璧为何事受折磨?
“小侯爷,小侯爷?”
刺史连喊数声,我方回神:“就这么办吧,各位奔波劳苦,今晚好生休息,有事明日再议。”
众人散后,我去了趟驻军营地。皇帝还没那么无耻,好歹给我分了支正经军队,勉强算训练有素。野地遭逢一战,我求速战速决,拿下厄图布大将首级,避免消耗过多兵力。但相对的,逃走的厄图布大军同样如此。
军营里几口锅在烧水热饭,伤兵聚集在一处由大夫医治。我巡视一圈,看见谢骏站在一个简陋的帐篷旁,正弯腰跟人说话。
我靠在一个军帐旁观望,军帐里的小兵蹲在一口破铁锅前,拿长柄勺子搅锅里的糊糊,一边搅一边瞄我:“将军,来一碗吗?”
“不用,你们吃。”
隔着茫茫飞雪,我远远看着,谢灵璧棉衣袖子卷起,手臂白皙,寒冬里愈显苍白,能看出淡青的血管。刀口挺深,两侧皮肉翻卷,凝结的血是暗红色,触目惊心。
庸医,居然用冷水给他洗伤口。
谢灵璧一声没吭,但眉头紧锁,我知道他怕疼。
那边包扎快到尾声,谢骏终于发现我,说了句话,拿手朝我指了指。谢灵璧扭头看我一眼,很快又把头别开了。
哼。
“小侯爷!”谢骏带人过来,兴高采烈道,“还没来得及说,我就知道你打仗有一手,看来收复幽州指日可待,以后末将就请大将军多多提携了!”
我笑骂:“仗还没打就开始逞威风,哪有那么容易?”
沙场征战一年,谢骏磨练得沉稳了些,骨子里本性倒没变。前世他跟着我东征西战,始终是这副模样。
这小子闻言道:“两万对十万,若是别人,我会存疑,换作是你,我却不担心。何况钱粮调度,还有阿兄坐镇,阿兄说行,便一定行。”
我视线一偏:“是吗?”
谢灵璧与我对视,漆黑的眸子像经年的墨痕,那两瓣我亲吻过多次的嘴唇张合,吐出的不是人话:“我是不是说过,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一愣,险些气笑了。
谢骏满脸尴尬,抢先道:“都是兄弟,哪有隔夜仇,你们别这样……”
我笑着瞥他一眼:“阿骏,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才没隔夜仇,书读得少,就不要卖弄了。”
谢骏大窘。
“你没说过。”我俯身,逼近谢灵璧,看着他的眼睛。
他一怔,后退半步。
“看你这反应,就算嘴上没说,心里也该说过很多遍,”我冷笑一声,“我怎能让你如愿?”
我丢下脸色诡异的谢家兄弟二人,背着手溜溜达达走开了。
修身养性一年,本小侯自觉心性升华了,事事都很看得开。谢灵璧这厮固然满肚子坏水,对我做了很坏的事,但只要我喜欢他,便是靠偷、靠抢,使尽一切手段强求,也未必不能。毕竟是他引诱我在先,与我有了肌肤之亲,他自己都做得下去,我大可问心无愧地把他锁在床上,让他心里眼里只我一人。最好来日立个军功,叫皇帝把谢灵璧赐婚给我,我得了夫人,皇帝得了清平侯府断子绝孙,皆大欢喜。
我越想越高兴,回县衙草草休整后倒头就睡,一枕黑甜。
只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头沉睡的白色老虎,猛然睁开了猩红的眼睛。
我被吓醒了。
自古由来一个传说,天下兴兵大乱时,有白虎惊梦预兆,往往生灵涂炭。
前世我在战场上也做了这个梦,那时将信将疑,之后一一应验。
重活一世,我不意外,仍不免心头窒闷。
二更天,我披衣起身,推开窗,夜雪寒凉,冻得我一个激灵,正要赶紧关上,瞧见谢灵璧冒着大雪,抱着一摞文书从庭院中走过。
他身子就是这么糟践的?
他看见了我。
我张嘴,还没说一个字,他就加紧脚步,快快地跑了。
我呆在原地,风吹得透心凉。
谢灵璧……这个坏蛋!
气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