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唳》酱油不吃苦菜

37、暴动(二)

　　实验区走廊的灯光冷白，在锃亮地板的反射下，让眼前的一切都清晰地映入眼帘。
　　惨白的大褂被整齐地挂满了一排，灯光折射出的影子黏稠地交织在一起，逐渐融为一团难以分辨的漆黑阴影。
　　一行人步履匆匆。
　　聂士锦走在最前边，他的脚步沉稳，不紧不慢，身上的白大褂随着行走的动作而轻轻摇晃。
　　这件衣服显然已是旧衣了，连袖口都磨出了不少毛边，而路过走廊时，那团黏稠的阴影便如骨附蛆，攀附其上……在洗得发白的褂子上留下片好似泅湿的痕迹。衣服的主人却依旧走得笔直，不曾弯下脊梁。
　　走廊尽头的实验室已经被打开了，几名提前收到消息的研究员候在此处，他们代表的是这里实验的核心成员。
　　“各位，这边请。”
　　二十多个人鱼贯而入。
　　胡志理挺着大肚腩迈入了实验室，脸上挤出的肉让他本就小得可怜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偏偏他还要一直扬着下巴，真不知道他是来看研究的还是单纯“仰慕”实验室的天花板呢。实验室里的许曦打量了几眼就急忙低下了头，肩膀小幅度的抽搐，阴影里的脸上是难以遮掩的笑意。
　　现在的姑娘啊，真不矜持。
　　胡志理看不见她的小动作，只以为她是单纯地被自个儿的气质折服，伸手甩了甩头上仅剩的几缕头发，嘴角撇上去又拉了下来，最后定格成一个似笑非笑的滑稽表情。
　　身后三三两两跟着走着，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又低声与周围的同伴交流，偶尔有人笑出声来，笑声在较为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干脆。
　　“听说基地上边对咱们很有意见？”一个年轻的男研究员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他叫何生，来自基地，平常胆子最小，经常被人嘲笑连女生都比不过，但由于喜欢八卦，消息比较灵通，人缘还是不错的。
　　“何止啊？”他旁边的老潘，带着副厚厚的镜框，鼻音哼了一声：“上周，他们在我们组的评估报告上说我们‘进度缓慢，建议重新评估项目必要性’。重新评估，翻译过来不就是考虑打算把咱们项目砍了吗？”
　　何生左右张望两眼，低下头，张口欲言，下一秒又抿紧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不能说的？这又不是基地，就一群乡巴佬，他们也管不了咱！”老潘看不下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样，抬高了音量，腰板儿也挺直了几分。
　　何生也只好抬起了头，又刻意抬高下巴，眼底的几分迟疑褪去，“话是这么说，我可是听说了自从那谁来了这之后咱们的研究经费可是少了大半，不是这个项目被砍，就是那个项目被强制终止……你说这会不会有黑幕啊？”
　　“这还用问吗？人家上头肯定有人啊，不然他做了那么恶心的事，怎么会安然无恙，就只是被基地赶出来这么简单？”
　　“怪不得呢，听说总指挥官老是请他去下棋，难不成……”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好几个人都扭过头看他们，但他们本人却浑然不觉。
　　“呵，不会真有人觉得经费削减就是因为一个人的离开吧？啧啧……也是，毕竟被砍的研究项目不都是靠着人家才维持至今吗。还有，你们大概连总指挥官的面都没见过吧，难怪这么酸呢。”戚索余光瞥过他们，他的嘴唇很薄，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微笑还是在嘲讽，事实上，大多时候二者都是同一回事。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褂袖口。
　　“你！你说谁酸呢？”何生的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脖子下面，满眼愤懑地瞪着戚索。
　　“谁问说谁喽。”戚索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
　　何生下一秒就要冲过来和他掐架，但被旁边的老潘拦住了。
　　老潘推了推眼镜，看了戚索一眼，欲言又止。他很清楚这位同事的德行——表面上吊儿郎当又弱不禁风，实际上做的实验从没出过差错，数据分析比谁都细致，又有个所长叔叔，林唳走后很快就超过了资历长的前辈，当上了基地研究所的二把手。在基地里，谁也不敢随便招惹他。
　　“聂所长，你们研究所就这么点人吗？还是说不欢迎我们？”胡志理打量着实验室仅有的几名研究员，皱起眉。
　　“就是说啊，其他人都去哪了？”一直跟在胡志理身后的吴良紧跟着逼问道。
　　“研究所一共十五个研究员，今天是工作日，不是放假。”聂士锦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日常的工作安排，“早上七点十分，八个人已经出发了。一队去北边湿地采变异苔藓样本——那边最近出了新变异株，需要连续监测，不能断。另一队去高原野外试验站检修设备，上周就报了故障，一直拖着。今天正好排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勾出抹慈祥的笑容。
　　“各位来得突然，连打报告给上级都没有，我们所自然也没有收到通知，我们总不能因为临时的参观，就把所有工作取消吧。”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不请自来，反倒怪我们礼数不周？
　　胡志理一群人自然能听懂聂老的言外之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精彩极了。
　　吴良的嘴一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胡志理用眼神止住了。
　　胡志理看了聂士锦两秒，牵强地勾起一抹笑，
　　“挺好，聂老真是务实率真啊。”
　　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身继续往实验室深处走去。
　　在他转身后的阴影处，聂士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在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几分。

　　A区实验室是研究所的核心区域之一，占地很大，被划分为六个独立的培育区。最中央的三号区是最吸睛的——一座高达四米的微型温室，里面是一棵郁郁青青的榕树。
　　它的根系已经穿透了人工土壤层，继续向下延伸，粗壮有力，像数条青灰色的蛇弯曲缠绕在一起。它的叶片是深绿色的，叶脉纵横勾连。
　　这是聂士锦他们团队的核心成果之一——一个实现了良性变异的植物样本。
　　研究员们在温室前排成一排，像一□□上作业后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共同的表情，那种对自己亲手培育出的成果的、小心翼翼的骄傲。
　　“S-16，”负责这个项目的一个主要成员，一个叫苏映荷的成熟女人，四十出头，马尾扎得紧紧的，说话语速很快，但眉眼间闪着自信从容的光芒，“良性变异榕树。目前已经完成了第三代的稳定性测试，攻击性削减百分之九十，代谢速度稳定在四倍左右。这是我们目前最成熟的样本。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们这群人从基地离开后，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上面来视察的人了，大家甚至一度以为这里已经被基地抛弃了。但是不管有没有人在乎，实验还得继续，他们习惯了。
　　习惯在失败中睡去，在数据前醒来，习惯了试剂的味道渗进皮肤，灯光的冷芒刺进瞳孔，习惯了未知的危险萦绕每一场实验。
　　而现在正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一双双期盼的眼睛投向了这棵似乎承载着所有的树。
　　胡志理扫了眼那棵看似平平无奇的榕树，不屑一顾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成果、心血？”
　　他语气里充满轻挑，嗤笑出声。
　　苏映荷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旁边的许曦直接红温了脸，要不是被身边的师兄弟拦住，她估计直接一爪子呼上去了。
　　聂士锦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是目前我们在植物变异领域最主要的样本，”他语气依然平静，“良性变异的机制如果能够破译，将对控制野外变异植物起到决定性作用。”
　　“控制野外变异植物？说得好听。聂老，不是我非要反驳您啊，可这属实荒唐！现在外面有多少高级变异植物你们恐怕都没概念吧？这样慢慢改良，地球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原样？只有研究这些植物的基因弱点，把它们全都消灭，人类才能回到地面上长期生存，地球才可能恢复原样！”
　　胡志理脸上笑意全无，只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目光冷森森地钉在对方身上。
　　“就是啊，聂老，这个实验简直就是螳臂当车，毫无意义啊。要知道，基地原来可是对你们抱有很高的期望啊，你们这样的成果，可真是让基地难做啊……”
　　吴良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特意咬重了最后半句。
　　空气再次安静了，这一次没有人笑。
　　苏映荷的脸从白变成了红。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身后的一个男研究员孙阳，二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不少熬夜熬出的痘，忍不住开口了：“胡研究员！良性变异的意义不只是控制——”
　　“小孙。”聂士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孙阳闭上了嘴，但眼里满是不服气。
　　胡志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瞅着他那土里土气的黑框眼镜和肩上带着补丁的白大褂，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年轻人有活力，我理解，但活力用不到实验上，就只能拿这样的成果来滥竽充数了。”
　　站在最后面的老董血压都高上去了，他低下头，假装在调表的时间，但他的手在发抖，根本调不好，最后，时间再也回不到原点了。
　　董章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在这个研究所干了十八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博士熬成了头发没剩多少的中年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项目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两个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只会耍嘴皮子的人，站在这里，用几句话否定了他们十八年的努力。
　　许曦的眼圈红了。她没有哭，但她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紧，像是在咬住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站在她旁边的李天宇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沉默地将许曦拉到了身后。
　　“等等——”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僵持，戚索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开人群，停在胡志理、吴良等人面前，相对而立，脊背挺直。
　　“我不同意胡研究员他们的看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