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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Yore 1 “我只是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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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正是雾渡镇爱下雨的时候。
细细密密的雨丝沿着天幕落下,树上的鸟抖了抖身上的雨滴,却被疾驰而来的机车惊到,拍打着翅膀仓皇离去。
周渡禾走在路上,杂乱的思绪缠绕在她的心头,就像斜斜插在天空的电线。
脚下的步子变得急促,她一个不慎就踩空从路边摔了下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雾渡镇的山并不算高,但是这一跤也摔得不轻。
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周渡禾咬着牙吐出一口气,看着周围的树没敢多动,有些懊恼的自嘲般笑了一声,想要站起来,腿上的疼痛更甚。
不能骨折了吧?周渡禾暗骂一声,忍着痛从树丛中爬了出来。
雾渡镇还下着雨,周渡禾身上到处都是泥土,她呲着牙擦去脸上的泥点。
得亏这里不算高,她有些庆幸的叹了口气,转而去摸兜里的手机,空空的。
“不能这么倒霉吧?”周渡禾暗自咂舌,转头向着四周看去,果然看到了摔的稀碎的手机。
周渡禾:“……”
那她这怎么办?让她走回去也好不现实。
人倒霉了真的是喝凉水都会塞牙。
周渡禾又想起了那个女人哭着打来的电话,“如果不是你,我妈也不会死!”
死的是那个女人的婆婆,老太太知道周渡禾来是帮他们这些老人的,就特别积极的帮周渡禾收集一些线索。
周渡禾刚刚发布那篇报道,那些人里的极端分子,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找到了老人的住址,气的老人心脏病突发,一伙人就直接跑路了。
老人就这么死了,说和她没关系是假的。
同行们闻到味儿就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围的水泄不通,她不得已,只能回到这个她阔别多年的地方,雾渡镇。
可还没进去呢,她就结结实实从山上滑了下去,现在腿是什么情况也还不清楚。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从另一边传来,周渡禾闻声目光投向声音处。
却看见来人穿着一件灰色毛衣,直直垂到膝盖向上一些,头发也刚到肩头,眼周的黑眼圈和下巴的胡茬极为显眼。
即便是这样,周渡禾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宋如生。”
男人沉默着不说话,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她好半晌才应声道:“嗯。”宋如生看着周围一片狼藉,沉默着抬头看向她。
女子早已剪去长发,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利落的齐肩发,周渡禾穿着一件短款皮衣,黑色紧身牛仔裤,身上满是泥水,尽显狼狈。
可周渡禾龇牙咧嘴的笑了出来,尽管有些讶异,却还是道:“好久不见呀。”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眼神亮晶晶的看着宋如生,“我刚刚摔了一跤,腿疼得走不了。”
看着周渡禾狼狈的模样,宋如生没有说别的,只是沉默着向她走去,扶着她坐到一旁的草堆上,手指轻轻的在她指的那条腿上按压几下。
一通检查之后,宋如生站起身,“没骨折。”他看向周渡禾,“你打算去哪里?”
闻言,周渡禾一愣,旋即冲宋如生抬了抬腿,“可我现在哪儿都去不了,腿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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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渡禾很是意外,她没想到宋如生当时直接蹲在她身前,只说了三个字,“我背你。”
她脑子好像是抽抽了,想也不想就爬到了宋如生背上。
当感觉到宋如生背上灼热的温度时,她才红了脸,她又想反正那条路上本来就没多少人会走过碰上宋如生都是运气好,而她自己走下去确实不现实。
刚到镇上周渡禾就让宋如生停了下来。
毕竟背了那么一段路,直接背回家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而且到镇上人也多了起来。
宋如生脚步一顿,停了下来,看向周渡禾,等着她的话。
“那个,我手机摔坏了。”周渡禾拿出那个已经碎的不成样子的手机,“你,你能借我些钱买个新手机吗?我本来也打算换个手机的。”
周渡禾越说声音越低,却见宋如生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好。”
从手机店出来,周渡禾把电话卡插进去,对着宋如生笑了笑,道:“宋如生,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说着,她举起刚买的手机,“加个联系方式,钱我转给你。”
周渡禾操作着手机,不禁喃喃,“你说说,咱认识这么多年,居然没加个联系方式,都怪我当时离开的太急了,没和你们说。”
“高中没手机。”宋如生垂下眸子,淡声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打算的?”
“啊,我随便找个店凑合一晚。”周渡禾抬头刚好对上男子晦暗的眼神,她转过头,“你呢?”
“我诊所在附近。”宋如生道,“我先走了。”
“嗯。”
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着,独属于雾渡镇的惬意才让周渡禾舒服的眯了眯眼,看见宋如生离去的背影,她张了张口,哽在喉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宋如生感受到手机的震动,半晌,才抬眼看向手机。
【Zhou】:我腿受伤了,行动不太方便,可以帮我置办一些东西吗?
【宋如生】:好。
周渡禾笑笑,收回手机。
高二时外婆去世,她跟着父母离开了雾渡镇,虽然不知道宋如生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样,但是,既然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和他遇见,怎么不算是有缘呢?
沉默些就沉默吧,多干些活,思及此,她心中的郁气散了不少,不由的开始期待明天。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周渡禾缓缓睡了过去,后半夜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
“都是因为你一意孤行!”
“如果不是你,我妈就不会死!”
“小周啊,你歇一段时间吧。”
“……”
周渡禾眉头紧皱,在床上翻来覆去。
“凭什么要我们为你的错买单?!”
“不是!”周渡禾陡然惊醒,她伸出一只手捂住眼睛,转头看向窗外。
她之前一直都有睡觉拉窗帘的习惯,但自从出事之后,周渡禾就再也没拉过了。
每次一闭上眼,都会想起自己的固执,只有轻柔的光亮,能让她有片刻的松懈。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有些疲惫的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四分。
时间还早。
她在那家小公寓歇了差不多一周,能自己慢慢走路了才准备着之后收拾老房子的事。
这一周里,她时不时能收到宋如生的消息。
【宋如生】:我买了一些跌打药,一天三次,揉到发热。
【Zhou】:我只是摔了一跤,不是截肢。
让她好笑的是,宋如生没说别的,只发了两个字“备着”。
第一天宋如生是送药,之后日子每天给她带饭,问起宋如生就说是路过。
周渡禾觉得好笑,但心里却是隐隐欢喜的。
第七天清晨,周渡禾给宋如生发去消息说自己准备回老房子,然后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闹钟响起。
早上八点四十三分,周渡禾揉着干涩的双眼起床,迷迷糊糊的打车去了外婆留下的老房子。
她是2008年离开雾渡镇的,距今已经十年了。
站在院门,周渡禾心中感慨更甚,院子里那棵树早已枝繁叶茂,能将她整个人罩住,夏天时是个绝佳的避暑地。
挥开周边的杂草,走进屋子又咳嗽着走了出来,家具的摆放一如当时离开的模样,只是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土,刚刚推开门她就被门上的土浇了个满头。
她咳嗽着,却看见一个身影从一个巷子走出,周渡禾伸出手,道:“宋如生!”
男子穿着灰色卫衣,手里还攥着一盒烟,听着周渡禾的声音,将烟装进衣兜,抬头恹恹的看了过来,隔着一条街,周渡禾对上宋如生呆呆的神情,下意识笑了出来。
宋如生缓步走了过来,他看向周渡禾,将卫衣帽子拉了下来,“我以为你过来会晚些。”
卫衣松松垮垮的搭在宋如生身上,配上那长时间未打理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沧桑而清瘦。
“睡不着,就起来的早了些。”
说着,周渡禾看了一眼时间,拉着宋如生向着自己记忆中的早餐店走去,“时间还早,先吃个早饭。”
两人走在路上,大多时间都是周渡禾在说,宋如生静静地听,时不时给予周渡禾一两声回应。
可能是因为少年时宋如生也是这样听着她说话,周渡禾并没有感觉很奇怪。
她说,“我高中当时离开,好匆忙。”
宋如生:“嗯。”
“我爸妈当时办完我外婆葬礼,没有知会我一声就拉着我离开了,等到了地方,我才知道他们早就打算好了。”
“我知道,叔叔阿姨当时来我家和我爸妈聊过。”
“什么时候?”周渡禾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宋如生,“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宋如生又不说话了。
女子睫羽轻颤,露出一个明媚的笑,睫毛落下一片阴影,没有再追问。
看到记忆中那家早餐店不见踪影时,她抿了抿嘴,有些纳闷,“我记得是在这里的啊,店呢?”
“搬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不是来这里的。”
“……那那家店还开着吗?”
宋如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去,“他家开到的一中门口了,那里的人流量更大一些。”他说着忽然转过头,“但是味道没变。”
两人到店里买了一屉菜包两杯豆浆,六块钱。
周渡禾吸了一口豆浆,醇厚的香味让她惬意的眯起了眼,“还得是我雾渡镇,这里的价格还是这么亲切。”
周渡禾说完,半晌没听见宋如生的回应,转头看去,“你怎么说,怎么不说话?”
男子蒙了一瞬,他对上周渡禾亮晶晶的眼,喉间一哽,“我,我点头了啊。”说完,他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不是……”
周渡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将手里的包子举起来咬了一口,“宋如生,我发现这么久不见,你都变了好多。”
变得像个呆子了。
“毕竟都过去了十年了。”
周渡禾略微侧眸,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落单的孤雁,飞了十年还是回到了这里。
她看向宋如生,笑道:“十年了,外婆的那老房子也该好好修缮一下了。”
“应该先从卧室开始整理,没什么,我可以帮得上的,我去把客厅的那些柜子收拾一下。”
“你居然还记得?”周渡禾停下脚步。
“我就住在对门,每次站在窗台前都能看到里面。”
雨后的地面,有着大大小小未干涸的水坑,似是一面镜子,映着两人的心事,却不肯袒露半分。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沉默的吃着手中的东西,到门口时,周渡禾垂下眼眸,抿了抿唇,刚要说话却被宋如生打断。
“你腿刚休养了一周。”
宋如生撇过头道:“现在还不能走动太多。”
“没事,慢慢来呗,反正又不着急……”
“是你说让我帮你的。”
周渡禾一顿,抬起头看向这个高了自己半个头的男子,“对呀,是我说让你帮我的,所以……
“帮帮我呀,宋如生。”
宋如生闻言,耳根倏地红了,撇过头道:“嗯。”
两个人合力将客厅里的柜子抬出,时间过去的太久,木板都发霉了,周渡禾有些懊恼的挠了挠头,“这柜子估计用不了了。”
“雾渡镇这里的气候,确实很潮湿。”宋如生道,他将柜子拉开一些,往屋子里面看了一眼,“先打扫里面的尘土吧。”
他说着,就自顾自的走向门口,抬起水桶向水井走去,“我去打水。”
“这井里面还有水吗?”
“有的。”
周渡禾点点头,没有再多问,找了一个比较大的纸箱子,将屋子里的东西慢慢收拾了起来。
当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铁皮青蛙时一愣。
宋如生应该是察觉到这片刻的安静,转头看过来,“怎么了。”
“你看这只铁皮青蛙,我攒了一周零花钱,你还资助了一些才买下来的,现在就像是死了一样,怎么都不动。”
“是吗?”宋如生伸出手,“我看看,应该可以修好。”
阳光轻轻打在宋如生的眉眼间,描绘着这十年他的模样。
离开那天,她并没有带走很多东西。
父母早已经在那里为她准备好了一切,她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但是周渡禾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十八岁那年,周渡禾去到了陌生的城市,那些人用着陌生的腔调和她打着招呼。
她别扭地笑着,却总是忍不住地想起,每天放学回来,外婆为她泡的蜂蜜水。
周渡禾整理房间时,在那么不大不小的一个箱子里,居然没有找到一丝一毫,她在雾渡镇的痕迹。
仿佛她从来没有去过雾渡镇。
“周渡禾。”
宋如生的呼喊声让她回过了神,她转过头下意识道:“怎么了?”
“你看,它现在又活过来了。”宋如生说着将青蛙放在地上,居然又一蹦一蹦地跳了起来,嘴里“呱呱”地叫着。
“你居然真的修好了!”周渡禾惊呼,“我以为过去这么久早就修不好了。”
宋如生笑了笑,垂眸沉默一会儿,有些犹豫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渡禾突然笑了出来。
“那你呢?”
宋如生沉默半晌,说话慢吞吞的,“我只是没想到,你还会再回来。”
周渡禾微微蹙眉,有些不悦,“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回来了?”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宋如生身边,语气轻柔。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