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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令人窒息的相遇 桑晚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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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晚收敛了全身气息,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谨慎地在花丛中穿行。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寻找着白天那抹惊鸿一瞥的白色人影,警惕着随时可能从暗处扑出的未知妖兽。脚下湿软的泥土无声地接纳着她的脚步,唯一清晰的指引,是花丛中一条明显被某种力量压伏、倒向深处的路径。倒伏的花茎断口处,还残留着细微的、带着奇异枯萎感的能量波动,仿佛生机被瞬间抽干。
沿着这条“兽径”,桑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断断续续的兽吼声在花海深处变得愈发清晰,声音低落呜咽,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揪心。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花丛豁然开朗,露出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中央,一汪奇异的水潭映入眼帘。
潭水呈现出一种极其沉浊的土黄色,粘稠得如同融化的泥浆,表面不断翻滚着粘稠的气泡。气泡破裂,逸散出一缕缕玄黄色的气流,沉重、古老,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洪荒的气息。
“玄黄重水?”桑晚瞳孔微缩,惊疑不定地低语出声。这分明是忘川河底最深处才可能凝聚的玄黄重水!蕴含大地浊气,一滴便有千钧之重,能消融魂魄,腐蚀万物!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彼岸花海深处的一方小小水潭里?
她的目光惊疑地扫过水潭四周,试图寻找答案。就在潭边湿软的泥地上,她的视线猛地定格。
一团毛茸茸的、雪白蓬松的毛球,正蜷缩在那里,随着细微的起伏发出均匀而响亮的呼噜声。
那是什么?
桑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几步。借着冥界上空那不知来源的微弱幽光,她终于看清了那毛球的模样。
它体型不算大,整个身体圆滚滚的,像一个被吹胀了的白色毛线团。通体覆盖着厚实、蓬松、如同新雪般纯净的长毛。两只小巧玲珑、如同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弯弯小牛角,从头顶浓密的毛发中俏皮地探出头来。它的四肢同样被长长的白毛覆盖,只露出下面同样覆盖着细密白色绒毛的、肉乎乎的爪垫,此刻正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最奇特的莫过于它的尾巴——那并非寻常的牛尾,而是一条覆盖着黑色细密鳞片的蛇尾!鳞片在幽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蛇尾的尖端,几片细小的金色鳞片错落点缀,如同暗夜中的几点星芒。此刻,这条黑鳞金尖的蛇尾,正被它两只前爪紧紧地抱在怀里,小脑袋也舒服地枕在尾巴根部的鳞片上,睡得正香。
这模样……憨态可掬,甚至可以说得上可爱,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牛角?蛇尾?还有那圆滚滚的白毛身体……冥界生物图鉴里可没这号东西!
桑晚警惕地环顾四周,除了这汪诡异的玄黄水潭和这个呼呼大睡的奇怪毛团,再无其他活物踪迹。那震得花海都在轻颤的兽吼……难道是眼前这个还没她胳膊长的小东西发出来的?这怎么可能!白日里那白衣人影气势非凡……莫非,这是他的宠物?
这个念头让桑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抱在毛团怀里的蛇尾吸引。黑色的鳞片紧密排列,尖端那几片金色尤为醒目,在幽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微芒。触感会是如何?冰凉?还是温润?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桑晚忘记了潜在的凶险,被那奇异尾巴吸引着,又靠近了一步。她蹲下身,屏息凝神,缓缓伸出右手,纤白的指尖带着一丝好奇,轻轻触碰到了那黑色鳞片。
触感冰凉光滑,带着一丝玉石般的润泽。
她的指尖沿着鳞片细密的纹路,下意识地、带着点撸猫般的安抚意味,轻轻地、顺毛地抚摸了一下。
就在她的指尖顺着鳞片纹理滑到尾尖那片最亮的金色鳞片时——
异变陡生!
那原本温顺地蜷缩在毛团怀里的蛇尾,鳞片如同炸毛的猫般猛地倒竖起来!每一片黑鳞都瞬间绷紧、张开,边缘闪烁着微不可察的锐利寒光。
“呜——?!”
一声短促、惊骇、带着浓浓睡意和炸毛般惊恐的低吼从毛团里爆发出来!
那团雪白的毛球猛地一颤,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虽然它确实被摸了尾巴),瞬间弹了起来!浓密蓬松的白毛在它剧烈的动作下如同蒲公英般炸开,纷纷扬扬。毛团中央,一只巨大的、圆溜溜的青黄色独眼猛地睁开!
瞳孔在极度的震惊和茫然中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四目相对……不,是桑晚的两只眼睛,与毛团脸上那只巨大的、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青黄色独眼,猝不及防地完成了历史性的三目对视!
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了。
桑晚的手指,还尴尬地停留在那片被她“顺毛”顺到炸起的金色尾尖鳞片上,指尖传来鳞片倒竖的坚硬触感。
九蛮(毛团)的大脑一片空白。
它刚刚还在纠结万分、辗转反侧的梦里:阿浊回来了,可是她会不会讨厌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嫌弃它笨手笨脚补不好衣服?会不会觉得它头上的角不够威武?尾巴上的鳞片不够闪亮?它抱着自己心爱的尾巴,在自我怀疑和患得患失中好不容易才沉沉睡去。
梦里,似乎有熟悉的气息靠近…它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风吹起了自己的毛发吧?好舒服……嗯?不对,为什么尾巴尖痒痒的?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摸?还……还顺着鳞片纹理一路摸下去了?!
有鬼啊!!!
然后它就惊醒了!然后它就看到了那张让它魂牵梦萦、纠结了一整天、此刻却近在咫尺的脸!
阿浊!是阿浊!
它……它是在做梦吧?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然阿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还一上来就摸它的尾巴!这这这……这简直是耍流氓!对一只纯洁的兽兽耍流氓!
九蛮巨大的独眼里,震惊迅速被一种“这梦也太刺激了”的茫然和羞赧取代。它甚至下意识地用爪子(还抱着尾巴呢)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独眼),试图让自己从这个过于“真实”的“美梦”中清醒过来。它用力地晃动着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试图把“阿浊耍流氓”这个羞人的画面甩出去。
随着它脑袋的晃动,那身本就蓬松异常、刚刚还炸开过一次的雪白长毛,立刻如同被狂风吹拂的蒲公英田,更多的、细密的绒毛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
一股极其细微、带着玄黄水特有土腥气的绒毛粉尘,随着它的晃动,弥漫在它和桑晚之间极近的空气中。
桑晚正尴尬地想抽回手,解释一下自己只是“正常撸兽,虽然兽比较奇特”,鼻尖却猝不及防地吸入了一小撮飘散的绒毛。
“阿——阿——阿——!”
一股难以抑制的、深入骨髓的奇痒瞬间从鼻腔深处爆炸开来!她漂亮的眉毛瞬间拧成一团,小巧的鼻翼急速翕动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生理性的泪花。
与此同时,正疯狂甩头试图“清醒”的九蛮,也被自己飘散的绒毛呛了个正着。它那巨大的独眼猛地瞪圆,里面瞬间盈满了痛苦的水光。
“阿——阿——阿——!”
一人一兽,三目圆睁,同时张大了嘴巴,胸腔剧烈起伏!
“阿秋!!!”
一个清脆响亮、属于少女的喷嚏声。
“阿秋!!!”
一个闷沉浑厚、带着兽类胸腔共鸣的喷嚏声。
两道强大的气流同时从一人一兽口中喷出!如同两股小型飓风,瞬间将弥漫在两人之间、以及九蛮身上那层厚厚的、不安分的白色绒毛,猛烈地吹拂、激荡起来!
呼——!
更多的、更浓密的白色绒毛,如同遭遇了暴风雪,铺天盖地、洋洋洒洒地喷涌而出!瞬间将桑晚和九蛮周围数尺的空间完全笼罩!白色的绒毛如同活物般翻滚、飘荡,带着浓郁的玄黄水腥气和……喷嚏的冲动!
“阿秋!”桑晚刚打完一个,又被这更浓密的绒毛糊了一脸,眼泪汪汪,第二个喷嚏根本憋不住。
“阿秋!”九蛮也被自己制造的“毛弹”反噬,巨大的独眼里满是痛苦和茫然,鼻涕泡都差点吹出来。
“阿秋!”
“阿秋!”
“阿秋!”
“阿秋!”
此起彼伏、一声更比一声响亮的喷嚏声,在这片寂静的彼岸花海深处、诡异的玄黄水潭边,奏响了一曲荒诞而激烈的交响乐!白色的绒毛如同失控的暴风雪,围绕着这一人一兽疯狂旋转、飞舞。
桑晚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鼻腔里、喉咙里、眼睛里,全是那该死的、带着奇异腥味的绒毛!她眼泪鼻涕齐流,视野一片模糊的白茫茫,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要被这连绵不绝的喷嚏掏空!
她再也顾不得研究什么白色人影、什么奇怪小兽了!逃!必须逃离这片“喷嚏风暴”的中心!
她猛地转身,捂住口鼻,凭借着最后一点方向感,跌跌撞撞地朝着远离那团“移动蒲公英”的方向冲去!只想离那该死的绒毛远一点!
“呜?!阿秋!”
九蛮正被自己的喷嚏折磨得晕头转向,巨大的独眼被泪水糊住,视野一片朦胧。它只看到桑晚的身影猛地动了起来,然后迅速消失在白茫茫的绒毛雾气和摇曳的花丛之后!
不要走!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它,压倒了所有的不适!阿浊!阿浊又要走了?!它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她主动靠近(虽然方式有点奇怪),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跑了?!
“阿秋!呜……不、不要丢下我!阿秋——!”
它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呜咽和哀鸣,声音里充满了被抛弃的恐惧和无助,还夹杂着无法控制的巨大喷嚏。它也顾不上自己就是这场“绒毛风暴”的罪魁祸首了,四只小短腿(被毛覆盖着,看起来就是四个毛球)奋力地拨开浓密的绒毛和花丛,朝着桑晚消失的方向,一边惊天动地地打着喷嚏,一边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狂追而去!
“阿秋!等等我!阿秋——!”
寂静的彼岸花海深处,上演着一场奇异的追逐。前面,是冥界尊贵的少君桑晚,捂着口鼻,泪流满面,喷嚏不断,在暗红色的花丛中狼狈奔逃,只想摆脱那要命的绒毛。后面,是一只圆滚滚、白蓬蓬的奇异毛球小兽,同样喷嚏震天响,鼻涕泡乱飞,巨大的独眼里蓄满了泪水(一半是喷嚏打的,一半是急的),四条小短腿拼命倒腾,紧追不舍,口中还发出凄惨的呜咽。
“阿秋——!”
“阿秋——!”
喷嚏声和呜咽声在花海中此起彼伏,惊起栖息在花丛深处的几只幽魂火虫,茫然地飞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