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刕小刕

46、莫问归期

　　那样平淡的生活只持续了两天。

　　早上的第一节课，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讲着函数的单调性。
　　平日里上课严肃的他今天却有些反常——这他已经第三次低头看手机了。

　　“来，咱们接着看这个函数。”他用戒尺敲了敲白板，转过身去，抬手刚要下笔——
　　手机震动了。
　　那一声“嗡”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尖锐，我心猛然一惊，手下意识就往桌兜里摸。

　　（还好不是我。）

　　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我长舒一口气，
　　余光扫过教室，好几个人的动作和我如出一辙——摸桌兜的、看口袋的、脸色微变的。
　　手机震动那一下，怕是炸出了不少偷偷带手机的“同谋”。

　　（这回会是哪个倒霉蛋要遭殃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讲台。
　　老师正盯着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顿了两秒，然后一把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像是在回消息。
　　底下的人，有人和我一样松了口气，继续低头看题；有人还在盯着课本发呆；还有一小部分，目光黏在老师身上，显然也察觉到了反常。

　　突然——
　　“砰！”
　　楼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把桌子推倒了。
　　紧接着是桌椅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跑动的脚步声，还有人喊叫的声音，混成一团，隔着楼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楼上这是发什么疯？）

　　我下意识往天花板上瞟了一眼。
　　说来也奇怪，要是搁平时，台上这位年级主任早就该暴走了——他最烦的就是上课期间有别的班吵闹。
　　可今天，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手机。
　　（？？？）
　　（这对吗？）

　　我也没多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掏出手机瞄一眼。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差点也要喊出声来。

　　家长群里，就在刚才，班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很长，但核心内容就一句话：受大流感影响，即日起全校停课，学生居家线上学习。
　　我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哇哇哇哇哇！）
　　（我们要像前两天楼上那个班一样，全部放假了？！）

　　心脏开始狂跳，比刚才被手机震动吓到的时候还要快。
　　“咳咳，”老师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揣进口袋，“你们先上自习，我去处理点事。”
　　话音刚落，他就拎着教案匆匆出了教室，甚至没等下课铃。
　　他前脚刚走，我立刻转向旁边。
　　“诶！”
　　唐滢轩正低头写着什么，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干嘛？”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放假了！”
　　“嗯？”她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
　　“真的！”我把手机往她那边凑了凑，指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你看，班主任刚发的。”
　　她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几秒，眼睛慢慢睁大。

　　“卧槽！要放假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大概是某个也带了手机的同学看到了消息。
　　原本安静的氛围像被戳破的气泡，一下子炸开了。
　　有人站起来欢呼，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有人凑在一起讨论着“回去要干什么”。
　　我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唐滢轩。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她趴在胳膊上，下巴抵着手背，抬眼望着我，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很轻，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有没有说要回去多久？”她问。
　　我停下正要往书包里塞书的手。
　　“让我看看。”

　　我又掏出手机，快速翻看那条消息——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没说，”我给出猜测，“估计也就几天吧。”
　　“谁知道呢。”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没多久，班主任就来了。
　　她站在讲台上，亲自通知了这个消息。
　　最后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站在教室门口，目送每一个人离开。
　　大家都埋头收拾书包，我也不例外。
　　可收拾着收拾着，手上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拽着我的余光。
　　我微微侧过头发现。
　　她还在那儿，还是刚才那个姿势，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这边。

　　（她在看我。）

　　那个眼神很纯净，柔软，又带有点不舍。

　　（我要不要回头？）

　　手里的动作更慢了。
　　一本书，磨磨蹭蹭地往书包里塞，塞了半天还没塞进去。
　　最后我还是回头了。
　　“你不收拾东西吗？”我问。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再等一会儿。”
　　她还是那样看着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周围的人在陆续离开。
　　说笑声、脚步声、书包拉链的声音，一点点远去。
　　教室渐渐空了下来。
　　我收拾好了。
　　站起身，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倚着桌角。

　　（这回该我盯着你了吧。）

　　她终于动了。
　　动作很慢，很细致。
　　一本书，轻轻放进书包；一支笔，慢慢收进笔袋。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拖延什么。
　　最后她把椅子架起来，扣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向我。
　　“走吧。”
　　我们并肩走出教室。
　　楼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平时这个点，这里应该挤满了人，说笑声、脚步声、打闹声混成一片。
　　今天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可能是下喽晚了的缘故吧。

　　通往校门的大道上，人很多。
　　背着书包的、拖着行李箱的、抱着书的，三三两两往外走。
　　整个高一高二都空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楼上的窗口，高三的学长学姐们正趴在矮墙边，往下望着。
　　他们就像前两天的我一样——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离开。
　　收回目光时，我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喂！”
　　我几步上前，绕到那人面前。

　　颜辰风抱着一摞书，那摞书高得都快挡住他的脸了。
　　背上还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整个人看起来像只负重前行的蜗牛。

　　（这也太夸张了吧。）

　　“你这是要把学校搬回家吗？”我忍不住笑出声。
　　他艰难地从书堆后面探出半边脸，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有用！”
　　感觉他牙齿都在用力。
　　我从他手里抽了一部分书出来，帮他抱着。
　　“谢了。”他松了口气。

　　一直帮他抱到十字路口，才把书还给他。
　　“那我先走了。”他冲我们点点头，拐进另一条路。
　　我和唐滢轩继续往西走。

　　今天的路上行人不多，显得挺冷清的。
　　“回去了我要美美地打游戏！”我宣布。
　　“你啊，”她侧头看我，“光顾着玩。”
　　“这么美好的假期，就应该用来好好放松。”我理直气壮。
　　她没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虽然背包挺重的，但脚步却格外轻松。

　　走着走着，经过一个小区门口。
　　我们同时停了下来。
　　黄色的警戒线拉在大门前，在灰白的日光下格外扎眼。

　　（这是......凶案现场吗？）

　　“这是怎么了？”唐滢轩小声问。
　　我们站在路边，往那边看了好一会儿。
　　小区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进出，只有警戒线在风里轻轻晃动。
　　向旁边商铺的老板打听才知道——这个小区的确被封控了。
　　“好严格啊。”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警戒线。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继续往回走。
　　明明刚才还在嘻嘻哈哈的，现在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但我明显感觉到，脚步都慢了。
　　一步，变成两步。

　　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黄色警戒线，空荡荡的小区门口，老板说“封控”时那个严肃的表情。

　　（这次要放多久的假？）
　　（我们俩的小区也会被封吗？）
　　（下次......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见面。）

　　脑子里全是这些。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个分岔路口。
　　那根路灯杆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微微有些锈迹。
　　多少次放学，都是在这里分别。
　　我们同时停下脚步，看向对方。
　　谁都没说话。
　　风从路口穿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伸手去理，就那么看着我。
　　周围很安静。
　　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里。

　　（请让时间再慢一点。）
　　（让我再多看你一眼。）

　　她先开口了。
　　“好了，我该走了。”
　　“好。”
　　“这段时间，”她顿了顿，“保重身体。快期末了，别忘了好好复习。”
　　“我记住了。”我说，“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嗯。”她点点头，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书包在背上轻轻晃着。
　　走到马路中间时，她好像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一直走，一直走，直到那个背影慢慢缩小，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后消失在视野。
　　我还站在原地。
　　风又吹过来，吹动了路边枯黄的落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我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突然就变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