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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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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入门的第一天,天气很好。
我悄悄抬眼偷看师尊。我这位新师尊冠着三界第一人的名号,实力自然也不容置疑。他眉眼冷峻,长发束起,门服穿戴一丝不苟,就这么受了我的拜师礼。
说起来我能入他的门下属实意外。
我本是一个小镇上的普通人家孩子,因听说仙门大选,无论身份地位皆可参加,于是应了几个狐朋狗友的约,翘了学堂的课跑来凑热闹。
本来我并无贪图,不过想见见新鲜,想象中撑死也不过亲眼见到个把传说中的仙君。
只是谁知世事如此无常。我仅仅是排在队伍中间,学着前边人的模样碰一下仙池里边摆的那个水晶球,它便疯癫一样闪烁。随后我被几个神色凝重中带点喜悦的仙门弟子带到一间亮堂堂的大屋子,里头执事的问我生辰八字家住何处家人生计等等隐私,就差问我今天底裤什么颜色了。我也是没出息,见着仙君就吓傻了,什么都忘了,就差把我今天底裤穿什么颜色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大选出了个我,这事传到了掌门耳里边,掌门欣喜非常。我没亲眼见着当时情景,是送我那师姐告诉我的。
师姐说:“掌门当时激动地拍桌而起,头发乱飞,忙不迭传书给门里几个有地位的来商讨你该入谁的名下。”
“那是什么结果?”我问。
师姐支支吾吾,良久才开口,“你知道,像你这样的类型,一般都抢手得紧。”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类型,不过我乖,我听师姐继续说。
“几个师叔师伯吵了许久,给掌门好心情折腾没了,她于是一翻白眼,一锤定音——
‘这个峰的三界实力巅峰怎么不来?正巧,他那边到现在也就一个徒弟,偌大一个峰竟然连一桌麻将都凑不出来,成何体统?就他了,把消息传过去叫他来收。’”
“这个峰”是我师尊的峰名,不大符合他流传在外孤绝冷傲的名声,但很合我的审美。
我“哇”一声,心里默默钦佩掌门权威,“那师尊就这么同意了?”
师姐仿佛想到什么好笑的,唇角微扬。
“没,一般情况下掌门可使唤不动你师尊那大佛。不过他还有把柄捏在掌门手上,千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受着。”
我又默默鄙视我那未曾谋面的师尊,比我还没骨气,竟然还给人留把柄。只是不知,我这被迫收下的徒儿,到时候地位如何。
既然已经知道不被喜欢,我很怕日后被针对。
我心里打着鼓,但大好前程在即又不敢拒绝,只得掩住内心慌乱走进大殿,浑浑噩噩行了拜师礼。
2
我入了门,随师尊上山峰。
峰门处正有个人长身玉立在那。我微不可察望望他。
这人长发拢成高马尾,拿一条冰蓝发带束着,浅蓝的门服穿在他身上虽不怎么规矩平整,却也更添一丝潇洒意气。正巧此时有风拂过,吹动他的发丝和衣角,柔和了这人带些锐气的眉眼。
师尊功力深厚,迅速察觉我探向这人目光,正欲前挪一步向我介绍——当然这时回想起来,我觉得他是醋意太盛想挡住我视线——这个人就走上前来。
他笑眼浅浅,温润如玉:“师尊回来了。这位就是师妹吗?一路辛苦,我是你师兄,姓萧,名景行。不知师妹名何?”
我心中默念。萧景行,景行行止。好名字。
我先前听说过我这个师兄。他同我一样,也是仙门大选上来的,摸水晶球时景况和我相仿,把当时闭关修炼的师尊都引了出来,当场被收入门下成为三界第一人的首席大弟子。又有谣言称,师兄他和魔族有些关系,所以为了避嫌,师尊在那之后就不放师兄下山,师兄脾气也好,没闹,安安分分待在这个峰专心修炼了。
我道:“林渊。羁鸟恋旧林的林,池鱼思故渊的渊。”
“好名字。”他夸我,“今后修炼上若有困难之处,可以来山后竹林寻我。除了吃饭睡觉,我都在那儿练剑。”
得了这一番话,我很高兴,面上露出几分,叫师尊看了皱眉。
师兄也注意到师尊不爽神态,无奈笑道:“师妹,这个峰的规矩不比其它峰那般严苛,新入门即可拿一把剑开始修行。师尊要带你去库里跳一把趁手的,且去吧。”
说罢又凑到师尊身边和他耳语几句,师尊眉头才展开。
我愈发看我这个师兄顺眼了。
3
其实我早听说过这个峰的二三事——在山下,话本子里。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渲染出来的神神秘秘的背景也大差不差。不过我原先想,偌大一个峰,只住两个人,相貌均是俊秀惊鸿翩翩无双,不生出点谣言反而奇怪。
在亲眼见过我师兄师尊一起相处后,我反而对那些话本不屑起来了。
因为那些话本里边是这样讲的:
师兄抬脚往前一步,宽阔的身躯在娇小玲珑的师尊面前投下影子。师尊低眸顺眼眼角噙泪,唇中泄出害怕呻吟。不料师兄见状竟没有半分怜惜之意,欺身凑近吻住师尊微红眼角泪花——
“师尊,你要往哪里逃?”他沙哑偏执的磁性嗓音在师尊耳旁响起。
我上山前看到这些只感无聊,上山后便是只感荒唐。
第一,我师兄不是什么很魁梧的人。他确实比师尊高不假,但也只高上半个拇指那么宽,不仔细比对根本看不出来。要论身形,两人都剑法绝佳,因而是很相似的。
第二,他俩当时也没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我师兄温和儒雅尊师重道,决不会干出话本里那种主动强迫师尊的坏事,要现在我说,是师尊强迫师兄强迫他还差不多。
因为师兄情况有些特殊,不下山,所以现在下山采买之类的事都落到我手上。偶尔有人顶着一脸比魔族还邪的邪笑来朝我打听他俩,我一开始还能好声好气跟他们澄清,可这群人总能从我只言片语中挖出点什么意味不明含糊不清的,加之以过度解读。现在外边流传的关于我师兄和我师尊关系的谣言,面对别人我不敢说,其实多是从我这里扩散出去的。
后来我实在气不过,亲自执笔写了本以这个峰为背景的话本,讲的是每天我们这真实发生的平常事,当然,有一些删减。销量不佳,但我还是感觉得到了不安心灵的抚慰。
3
我对师尊印象,其实并不是很好。他冷落我。
虽然也不对我说什么重话施什么惩罚,有什么问题我莽上去问他偶尔也回答,但是,我是知道自己不被惦记的。每次我出现时,师尊看起来都不大满意,总是有点匆匆打发我离开的意味。
第一天我去这个峰的私库,一眼相中一把霜白长剑,爱不释手。好剑促人上进,我下决心要认真学剑,一改之前读书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良习性。
于是我下午入门,晚上就提着剑谱,敲响了师尊的门。
几乎是我抬手要敲第二下的瞬间,师尊就开了门,一脸是我没见过的笑意。看清楚来人是我后,他脸色立即淡了下去,甚至隐隐有些发黑。我害怕他,我天生害怕惹人脸色差,所以带着胆怯问了两个剑法后,也不管懂没懂,留下一句谢谢师尊撒腿就跑。
跑完我吹着冷风,头脑清醒过来才感觉不对。我是去讨教的,甭管师尊喜不喜欢我,授给徒儿知识那是他作为师尊应尽之责,这么心虚做什么?
可要折回去再问的话,我感觉又不大好。
这时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师兄。天色还没有太晚,不到就寝时候,我于是改方向走向后山竹林。
风萧瑟瑟,我还是未引气入体的凡躯,比较的脆弱,所以不禁打个寒颤,抱住身子。
运气不错,刚好我半路上遇着打算回房的师兄。师兄人好,给我施了个避寒诀,我顿时浑身暖意。
我笑着和师兄道谢,又想起正事,掏出那本剑谱请教。
天色渐晚,我俩临着峰上点的灯火挨着坐,师兄讲,我听。我原本是说请师兄指点指点动作,师兄说——
“学剑先修理,这世上很多人都以为只要有蛮力便战无不胜,其实并无这个道理。若不通理论,那和根基不稳也没多大区别,时常要犯些不该的错误的。”
所以我听了他的,坐在那和他学理论。聚精会神一学几个时辰,反应过来时,我打了个哈欠,稍稍有些疲倦。
讲至兴致处的师兄这才回神来,未引气入体的我尚且需要充足的睡眠。他忙带着歉意送我回了房,走前不放心,于是给我屋子外面上了个防护罩。
防护罩,即使我是个修仙萌新都知道它烧钱得很,我跟师兄说不用,然后打一个喷嚏。
师兄严肃道:“不行,钱哪有师妹你的健康重要。”
他补充,“再者,师尊和我都内力浑厚身体康健,因而这个峰上面没有储备药物,师妹你要是冻着生病……”
他表现出来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我忙抓紧被子探头道:“那,那还是开上防护罩吧。”
伴着防护罩亮莹莹的光,我安全感倍增,意识逐渐模糊,闭上了眼睛,沉入我自进这地方以来第一个睡眠。
4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自己的额头,感受到并无寻常的温度,长吁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烧没烧。
爬起来,我跑出去晨练。
练到一半,我看见一个人影——是师兄找过来。
师兄面上比昨日多几分无措,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终于,师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我,毅然道:
“师妹,今日有空,不若一同去后山捉野兔烤来吃?”
做足心理准备,此时就算听到我家人撒泼打滚要将我带回去这种消息都会保持巍然不动的我:?
我随他去了后山。山径狭窄,竹叶掩映。我只看得清前边一点的路,小心着提防被枝叶割伤。
林间竹叶被踩得簌簌作响。
这环境实在安静,我禁不住,开口说话。
“师兄,你说师尊他,对我怎样?”
师兄听到师尊二字时,步伐一顿。默然一会,他道:“师尊自然是关心师妹的。”
我当时年纪尚小,不懂藏匿心思,吐吐舌,一些话不知觉就从嘴里溜达出来。
“我倒觉得不这样。师兄,不瞒你说,我昨天是先去敲的师尊门,他当时看见我时,呀脸那个黑的呀,冷凝凝给我看的心底里直发毛,不像是什么仙人,倒像夜色里钻出来的猛兽……”
师兄一两声讪笑,袖子在底下悄悄拍我。我不明所以,抬起头想看他神色——
结果就看见,交错的岩叶后,是师尊那一张精彩的脸。
师兄,你怎么不告诉我,这回是这个峰全体的团建活动。
我才没有吓到腿软,也没有暗暗在心中打算如何连夜卷铺盖逃离这个峰。
山下那个镇子里,做买卖还是很有前途的。
5
一时无言,师兄捉了只兔子,拿去溪水边处理完架到火上去烤。我坐在左,师兄中间,师尊在右,我们就这么围着火堆盘腿坐在地上,闻火烧起来的味道。说实话,不好闻,感觉下一秒要中毒窒息而死。
可惜仙家福地,没有闻闻气味就能死的说法。
师兄先打破这死寂。我感激他。
他轻咳一声,“那个,师尊。我昨晚未能准时赴约,实非故意。”
哦?我竖起耳朵。
师兄继续道:“昨晚上徒儿研读剑谱,入了迷,一不小心就把这么重要的事抛到脑后了——实在是对不住师尊,让师尊久等。”
师尊这时道:“为师并非怪你……”
我埋着头看不时飞到脚边的带火星的灰烬,不敢抬头,因而看不见师尊神态,只听见他声音沙哑。
“为师只是想告诉你,即使是当着你师妹的面……”
师兄站起,沾上他身的竹叶抖落,飘入火里头,霎时间燃起来,又霎时间变为不起眼的一捧灰。
他少有这样不合礼法的时候。师兄打断师尊道:“师尊,今日当着师妹的面,徒儿便和师尊说清楚。”
“徒儿从未对师尊,有过超越师徒的情愫。”
“师尊超群出众,贵为天下无双。徒儿让师尊以为出纠缠不休的意思,是徒儿行为举止不端,徒儿有错,徒儿该罚。”
“师尊,正魔近来纷争不断,谣言四起。师尊身负使命,一时蒙心,与徒儿磋磨至此,徒儿心知有罪。”
“即日,我萧景行将自请下山历练,磨炼身心。等师尊想清楚其中利害,徒儿再回山修炼也不迟。”
师尊刷一下也站起来。
我想想,这个峰总共三个人,现如今两个都站起来,好像我还坐着不像那么回事。于是慢吞吞地,我也随着师尊站起来。不过这时候估计他俩也没空顾及我。
他声音沙哑发颤。
“不,不要。”
“山下那些流言……”
那些流言,说我师兄和魔族有干系。
“师尊认为徒儿会怕?”我师兄这会却笑了,“师尊,徒儿既担了这个峰大弟子的名头,怎么有连一些弄虚作假的谣言都怕的道理。自始至终,徒儿怕的,无非是师尊名节。”
师尊忙道:“为师不在乎……”
“可景行在乎。”
空气一时静默,飞鸟掠过,翅尖划破虚空传来破风声。
“师尊的名节,是师尊修炼百余年日日夜夜换来。”
“景行不肖,却还抱有良知。师尊一时糊涂,若执意因徒儿延误,还请。”
他一向温和端方的声音掷地。
“半生师徒情,就此别过。”
我师尊猛然抓住师兄的衣角,又骤然松开。
“……是为师唐突逾越。”
此事不了了之。
6
我师兄其实不常露面,下一次见到他,是在竹林外岩石边。
他就坐在石上等我,风吹叶翩跹过他的发丝衣角。师兄垂眸看手上书卷,一副冷淡神色。听见我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挤出一丝笑意。
为什么说是挤——即使客观上看他笑起来同往常别无二致,清新淡雅舒心,但我能感受到此笑非他真心而来。
“师妹,坐。”
我坐在他旁边另一块石头上,这才发现,他手上非是什么书卷,而是一张地图和账本。
他交代我很多事,关于怎么管这个峰各项收入支出,如何招待平日上来洒扫的人,等等等等点点滴滴,他都说了,我现在不是都记得清。
我看他一副交代后事模样,很是担忧,询问他身体。
师兄可能被我忽如其来的关怀无语到了。
“……没事。”
我以为是感情事的问题,担心他因为我们那个用情不端的师尊,要撂挑子跑路,于是又劝慰他,“不要紧的师兄,师尊喜欢你,那又不是什么大事。师尊他老人家活这么久还一直孤孤单单,好不容易和一个样貌这么好的人——师兄你干嘛这么看我我说的是实话——孤男寡男共处一峰这么久,动心也很正常,指不定等哪天他脑回路又一抽,就好了。”
不远处蹦过去一只蚂蚱,我忍住了跑去捉它的欲望。
师兄这时给我扯出个带点真心的笑,玩笑话一样说。
“多谢师妹指教。”
7
当完师兄的心灵导师后,我倍感愉悦,下山采买的路也比往常好走几分。
不料这时我听见一件大事。
先前传的我师兄和魔族有关系的流言,并非流言。
隔壁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拿到了证据。
在一次下山降魔时,这人从投降的魔族身上,拿到了我师兄和魔族往来的信件。
我自然不信,心想还欺负到我师兄头上,气冲冲跑过去要个说法。
结果一比对,字迹,语气,甚至传讯的方式——都对应到我师兄身上。
不多时,这个峰消息下来。
我师兄承认了。
8
我急死了,师兄他糊涂啊,他正道之光当得好好的,没事和魔族往来什么。
我在掌门那边混过个脸熟,想替我师兄说两句话,刚迈出半步就被先前带我过来那师姐不动声色拦住。
我看向她,她冲我摇摇头。
我这才明白。
魔族一直是正道心里一根深深的死钉,我师兄既然被揭穿是这个钉子,那么,凡是和他有交集的人,统统逃不了吃瘪。我要是这个时候冲上去,说不准,本来连坐判我一个思过,就要换成受刑。
我木头一样站立着,耳边回荡掌门带着怒气的决定,心中只余惘然。
师兄他,到底为何……?
9
我一刻不停,掐个隐身诀,从人群钻出,沿着路直奔。
掌门和一众师叔长老那边还要确认一些东西,给我留下一些时间回峰,去找我师兄问个清楚。
这个峰在我们这比较边缘的位置,离护山大阵倒是近,我奔了好一会才到。这条路我来往许多次,从未感觉过像这次这样漫长。
我使那个狂奔的术法其实还不大熟练,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撞护山大阵上。还好没真撞上,要给它砸个缝,把我全部身家卖了都赔不起。
回首,我正不好意思和被撞倒的竹子们道歉,却突然听见人声。
我刚开始离得还比较远没听清,心道这个峰真的是落魄了,怎么连有人潜入都抓不到。
不过想起我那和魔族有关系的师兄,心里又一阵不是滋味。
这时那边声音忽然拔高清晰:“不行,要走,我同你一起。”
听这音色……
是师尊?
那我立马猜到他话里那个“你”是谁。
我那罪无可恕的师兄。
我一路小心,因而隐身诀还没断。即便如此我也小心翼翼找个掩体躲着身子,悄悄看过去。
师兄换了一身衣服,衣摆静默,孑然孤立,眼眸感情复杂。
“师……陆度。”
他唤师尊的名字。
“陆度,你既知我来处,拔剑结果了我便可,何必纠缠至穷途末路。”
“毕竟我身上有罪,是魔族的奸细,万死犹不足以抵过。”
师尊焦急,情急之下,他拉住师兄手腕。
“我知道,你绝非有心害人。”
“那桩往事,为师先前……无意调查过。仙门将你全族误当魔族奸细杀害,是仙门的不是,你被魔族救出效忠于他们,也是命定。”
师兄不说话。
“你要什么,为师都陪你。你要报仇,为师替你,你要叛逃,为师也愿意随你。但是……”
“不要离开我。”
师尊用上近乎恳求的语气。
师兄不需要师尊,没了师尊,他依然能活。
师尊没了师兄,我想他就空有一副躯壳。甚至更糟,师尊会觉得,连躯壳,他都不该有。
“……云阙仙君。”
我师兄开口,他又改了称呼,叫我俩师尊的尊号。
“仙君抬爱景行,景行感怀在心。先前景行也不觉间窥知,云阙仙君一时糊涂,护短心盛,帮忙掩盖景行叛道通魔罪恶之事。”
“然景行不悔,也不想拽仙君高风亮节至漩涡。”
他眸子直直看向师尊,师尊不敢看他,眼神往别处放。
“若云阙仙君仍念一丝旧情,就此别过,来日……战场不见。”
师兄要走,师尊不让。
我躲在暗处看师尊那卑微姿态,皱眉只感觉他就差跪下求师兄别走。
……
他还真跪。
抓着师兄的腕,一顺力,膝盖就落地了,砰的一声响,激飞几片刀削似的竹叶,刮来呜呜的风。
哪还有半分三界第一人的风采。
师兄别过头,声音晦涩。
“还望师尊,以天下大义为重。”
他捉开师尊的手,转过身去,掐一个我不认识的诀,离开护山大阵,不过一瞬间的功夫就化为云烟不知飞哪个角落里了。
留师尊一个人空望他消失的方向,指尖搓着残留下来温度。
10
这个峰的大师兄叛逃了。
紧接着消息传来,这个峰的云阙仙君,三界第一人也叛逃了。
偌大一个这个峰,竟只余我一人。
众仙门哗然,要我们这给个说法。
掌门焦头烂额之中把我召过去。
掌门问我,知不知道当初我师尊为什么同意把我收到他的门下。我老实答不知道。
她说:“因为我告诉陆度,萧景行连一个同门都没有,会孤单。”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告诉我,现在太乱,很多事都不会判得清楚。按照规矩,上头无人,这个峰应当由峰内资格最老的人继承。
刚引气入体没几个月的我,就是这个资格最老的人。
这件事一出,本来我至少要去思过崖蹲个十年八年,但因为我是不久前才上山的,众师叔长老一致认为我和师兄师尊他们两个不是很熟,所以不判我有通魔嫌疑。
——我要是被关起来,这个峰上下无人,他们更难办。
因此,还是修炼小白的我,顺理成章接手了这个峰峰主之位。天底下绝无仅有,但更劲爆的消息之下,没人有功夫管我。
峰主要管的事多,我倒在卷宗前,总算知道师兄先前找我那番教导是为了什么。
也好在有他的教导,我学到一些小巧思,处理起来顺手很多。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恨他们恨得牙痒痒:
就把我一个用人间寿命来衡量,还未及笄的人孤苦伶仃甩在这里,到底是何居心??
因为这个,我恨他们。非常恨。
11
我本来修炼天赋就还可以,引气入体一段时间下来顺顺利利筑了基。但这会放在我这个峰主的身份上就明显有些不够用。掌门见我才筑基,心急,一批批天材地宝不要钱一样送过来让我提升实力。
送完又告诫我,用这些东西增长修为要适量,不要走火入魔。
我一边指挥新收的外门弟子把东西收进库房,一边应下。
不多时,我结了丹。速度比我那天才师兄还赶。
众长老啧啧称奇,顺手给我一个正道之光的称呼。我想到上一个被冠以此号的人,遂心碎一地,告诉他们我担当不起。
众人散去,我赶了打杂的弟子们回屋,兀自倚着窗看天。
想到这段日子,白天干活晚上修炼一刻不停的这种生活,我心里苦,伤春悲秋。
12
正魔大战,终究还是打起来了。
我们这个峰的实力并不强,所以算不上主力,我带着一众弟子只蹲守在后方忙点后勤。
我遥遥似乎看见我师兄。眉眼神色不清,墨色长发束上,腥风血雨中飞舞,长剑银光刺眼不知有没有割落他仇人的性命。
他千里不留行,他厉害。
我指挥大家放盾。众人很听我的号令,晶蓝的保护罩一个个落下筑成屏障。我深呼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下半个,至少它看起来密不透风。
最后,我抬眸,正巧撞上师兄的视线,他也看见了我。
他锋芒微敛,周身血气仍不停。这时似乎别处有不善目光投来,我如芒在背,顿时从回忆中清醒抽出。
我知道,他要不动我们,我们也会被讨伐,玩完。我一咬牙,抽出腰间的剑上前参战,顺带指挥大家上去,叫他们不许伤着师兄。
剑光冷然,杀意充斥了我的头脑,叫我只懂得挥剑,剑上那时究竟染了多少溅出来的血,我已经不记得了。恍惚间,我望见师兄一笑,直觉侧身一闪,躲过一个魔忽然而来的偷袭。先前我身在处,留的是狰狞的魔爪。
血光过后,是无尽的荒凉寂静。仙魔大战死伤惨重,我们终于开始休养生息。
我不需要赶忙修炼了,掌门要我稳固基础,使剑不要太心虚。
我说好。
13
又是一个夜晚,我窝在房内,外边冷风刮得厉害,雨珠哗啦啦瞬间坠下来一大片,很吵却不惹人心烦,好似是专程来盖住人的那些烦心事。
我已经是仙体,不应该怕风。但我还是默默走至窗前,伸手合上不时漏雨进来的窗。脚下略有些潮,我不在乎。
外头人们死死伤伤,总算新仇旧恨了。
我扶着窗,只觉风声雨声寥。
14
第二天清晨,我这里迎来一个……不,勉强算是一对不速之客。
我师尊一身狼狈,拖着个冰棺,神不知鬼不觉上来了,连一只蚂蚱都没有惊动。
他说,求我救一个人。就是冰棺里那个。
“拜托,林渊,救救他。什么代价,我都可以付。”他哑声。
呵呵,这时候想起来你还有个小徒儿了?
我装出一副傲然样。
……我从未见过师尊对着除了师兄以外的人这样卑微请求。我心里痛骂着自己的心软,上前去查看冰棺里的人。不出所料,是我师兄。他神态宁静温和,恍若过去晴方好时,这个峰的峰门处,师尊带我与他初见。
一恍,便是这样境地。
当时师兄重伤失踪,难怪仙门连他半个影子都找不到。掌门猜的对,有人紧盯着我师兄,怎么会允许他被擒走。
师尊告诉我,他少几味药,外头实在没有线索,只好来这个峰,找他们先前私藏东西的地方取。
那来找我干嘛?
“我想着,你或许要用。你是这个峰正统后代,这些东西,自当传给你。”
听这些话从师尊口中说出,我心中忽然一击,眼眶不觉红了。
原来,我这个横插一脚的小师妹,居然在师尊心里,还是有点位置。
当然我没有感动,我揽下这么大的职责救活这个峰,劳苦功高,这是他应该做的。
15
师兄得救了,不过需要养上一段时日。我瞪着眼睛收下师尊先前藏的一堆远超我想象的好东西,想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窝藏了这两个混蛋。
后来。
后来,这俩人好不自在。师兄醒来第一个看见师尊感动淋漓,心底情愫蔓延,师尊得偿所愿,这些我看腻,懒得赘述。我师兄师尊两个云游山海,还是留我一个守候仙门这个峰。不过我现在不孤苦了,相反,我挺高兴,好东西没人跟我抢,小弟子们人人也都听我话——不太好意思地说实话出来,我其实挺享受当老大这种说一不二的权威的。
仙魔争端暂且平息,要想再出什么事,几百年间是不可能了。
既往不咎。
他俩偶尔,还会悄悄摸摸,光临我这小破这个峰。
我自然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