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厚颜无耻 夜幕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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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盖在头顶，天已经黑得不能再黑，白日的喧嚣散尽了，这座城市露出它漆黑无情的本色。
左钧野走出医院，他捏着左芊芊的缴费单，风起了，远处马路上的鸣笛声被风送过来，到了耳边只剩白噪声。
他的脑子嗡嗡的。
刚才医生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左芊芊是久坐导致的下肢静脉血栓，很容易引起肺栓塞，弄不好可是要命的。
左钧野魂不守舍地去医院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东西，出来蹲在台阶上。
七八点钟的夜，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今夜无星无月，对面那片住院大楼稀稀拉拉亮着几扇窗，光也是惨淡的，像濒死的病人最后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睨着世间的人情冷暖。
世事挪移，那栋楼里以前住着他最好的朋友，如今又住着他的妹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左钧野就觉得冷，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刚买的，便利店能找到最便宜的牌子，四五块一包，他戒烟好几年了，从监狱里出来之后一直没碰，今天破例一回。
左钧野拆开塑料纸，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着，烟头凑近火苗，他看见自己的手指颤个不停，一双干活的手，现在却连烟都拿不稳了，把手压在膝盖上还是抖，抖得他的膝盖也跟着抖。
他猛吸了一口，这烟果然是最便宜的货色，辣得他眼泪直流。
左钧野把缴费单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呆呆地盯着上面那串数字，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落在烟身上，他于是把那根被泪泡软了的烟捏扁，又摸出一根新的。
二十二，二十二。
他居然都二十二岁了。
同样的年纪，别人还在大学里实习恋爱，喝酒吹牛，吹嘘一些十年二十年后自己都想笑的傻话，可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家，没有将来，除了一把形销骨立但胜在年轻能蹉跎的骨头，他只剩下妹妹。
他只有妹妹了。
这样好孤单地走到今天这样的田地，左钧野一无所有，到了这时候，只能自己扛着，没有人能帮，没有人会帮。
他也不指望谁帮。
左钧野掏出手机，想看看还能不能找着同城小时工的活。
屏幕亮起来那一下，银行的到账提示弹了出来。
左钧野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好几秒。
个、十、百、千、万……
他数了两遍，确定自己没眼花。
左钧野的脑子还没转过弯，电话就打进来了，来电显示是林鹏。
“喂，钱收到了吧？”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
“收到了，”左钧野张了张嘴，“林哥，这是……”
“嗨，你那几幅画，我帮你多问了几个买家，”林鹏在那头笑起来，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他在点烟，“有个老板看上了，一口气把库存都收了，本来想跟你商量，又怕耽误你时间，我看她出手挺大方的，价钱比咱们之前说的还翻了几倍，就自作主张帮你出了。”
“可是……不是说不好卖吗？”
“啊呀，这玩意儿看缘分嘛，”林鹏吐出一口烟，声音懒洋洋的，“也是你小子运气来了，总之你甭管了啊，拿着用就是。”
左钧野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真的，太谢谢了……”
“行了，你忙吧，”林鹏笑了笑，“哦，对了，回头再有画要卖，记得联系我。”
“好。”左钧野应下。
挂了电话，左钧野把烟掐灭了，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站起来，去附近的快餐店转了一圈，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回去。
病房的灯还亮着，左芊芊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
左钧野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几年过去，小姑娘的个子高挑了，人也出落得更漂亮，她长得有点像左钧野，可气质比起哥哥还多了点阴郁，不再是小女孩了，可也没有真正成为大人，一丝郁郁寡欢的情绪终日笼罩在那双年轻的眉眼上。
从前那个笑着喊她哥哥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四载春秋，山长水远，变得岂止左钧野一个？
想到这里，左钧野叹了口气，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他一边拆塑料袋一边说：“看了一天手机了，有空也看看书，等你出院了还得回学校呢。”
左芊芊没吭声，左钧野又继续说：“要不就早点睡，医生说你得多休息。”
他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来，喝点粥。”
“不喝。”左芊芊没抬眼。
“你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不饿。”
左钧野拆筷子的手顿了顿：“怎么又不饿，你晚上没吃东西吧？”
左芊芊皱了皱眉，把手机往旁边一放，“说了我不饿，不想喝。”
听着她不耐烦的语气，左钧野的火气上来了，“左芊芊，你能不能懂点事？我累了一天了，你就不能听话一点？”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小孩子叛逆期，左钧野可以理解。
是他太急功近利了，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就望妹成凤，把希望都押注在一个半大的孩子身上，忽略了她的感受。
左钧野先低头了，“抱歉，是我……”
“迄今为止我还不够听话吗？”
他的声音被左芊芊打断。
她猛地转过脸来，眼眶红彤彤的：“事到如今我听话有什么用？反正也快死了，还管成绩干嘛？”
“看书看书……哥哥你总是这样！说不定我明天就死了，你还让我看书！”
左钧野被她的爆发唬住了，半天都说不出话。
他看着左芊芊的脸，发现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原本是圆的，现在成了尖的，太瘦了，瘦得让他害怕，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左钧野不敢多看一眼，怕看得越多，左芊芊就离他越远。
左芊芊瞪着他，越说越快：“你跟医生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我是残了，耳朵又没聋。”
“我们家什么条件我不知道？治这个要多少钱我不知道？”左芊芊顿了顿，别过脸看着窗外，“左钧野，你别装了，你就直说吧，治不起就算了，反正我烂命一条，这样也是拖累你。”
“哥，”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没了我你还能轻松一点，不是吗？”
左钧野的脸色变了。
最后这句话让他觉得天旋地转，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炸开，不单是愤怒，还有更铺天盖地的悲怆，一下子把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冻住了。
左钧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左芊芊，他骨血相连的妹妹、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佟颂以外唯一的依傍，才不是红颜薄命，才不是命比纸薄，她还那么年轻，才活了十几岁，人生的大好光景还没开始，凭什么自轻自贱？凭什么那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烂命一条？
“左芊芊，”左钧野的身体哆嗦着，“谁教你这么说的？”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左芊芊笑起来，“死了就死了，你也不用忙死累活地挣钱养我了！”
左钧野一下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你说够了没？”
争执里，不知道谁撞到了粥盒，盒子一歪，整个翻了下来。
左芊芊躲闪不及，眼看要浇在腿上，左钧野站在床边，想也没想就把右手伸了过去，滚烫的热粥浇在他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
左芊芊尖叫了一声：“哥！”
左钧野往后一缩，把手背到身后，“没事。”
他叹了口气，垂着眼皮，声音哄小孩似的放软：“这只手早没什么知觉了，不疼。”
左芊芊愣住了，她看着左钧野缩起来的那只右手，手背上的水泡很快鼓起来，但他的眉头皱都没皱一下。
他怎么能不疼？
他怎么会不疼？
左芊芊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说不出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
左钧野没再说什么，他弯腰，把粥盒捡起来，抽了几张纸巾，蹲下去擦地板。
等擦完了，他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坐回床边，低下头给左芊芊挽起被粥溅湿的裤腿。
左钧野的动作小心翼翼，怕碰到她腿疼的地方，他一直低着脑袋，头发垂下来，挡着脸，看不清表情。
左芊芊盯着他的脑袋，小声说：“我错了……”
左钧野没吭声，继续挽她的裤腿。
“哥，你生气了吗？”左芊芊戳了戳他的肩膀，“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你那么辛苦，你别伤心……都是我不好。”
他还是没说话。
左芊芊急了，她往床沿挪了挪，俯下身去看他的脸，“哥哥？”
左钧野蹲在那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眶里流出来，他一言不发，左芊芊却能觉出他无比自责的情绪。
左芊芊吓到了。
从她记事起，从来没见过左钧野哭。
“哥，你别这样……”左芊芊去扯床头柜上放的抽纸，“我真的错了，我不说那些话了……”
左钧野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把眼泪蹭掉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只好抬手摸了摸左芊芊的脑袋，揉了揉，“没事，你别瞎想，好好养病，哥哥会想办法，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完，左钧野站起来，“我再下去买一份粥，你等着。”
他从病房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站那边还亮着灯，左钧野站了一会儿，等情绪过去了，才去附近重新买了热粥和一些水果。
他提着袋子往住院部走，电梯坐到一半，他还想顺道去看看赵庭。
毕竟来都来了。
左钧野出了电梯，往赵庭的病房走，他刚转过弯，就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个人，正侧对着他在看门上的号牌。
那人转过头，也看见他了。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左钧野站在那儿，先开了口：“你在这，说明你都知道了。”
佟颂没接话，她看着他，左钧野的眼尾泛着红，一看就是刚才又在哪里偷偷哭过了的，让人有些心疼，过了两秒，她嗯了一声。
从酒馆回来后，佟颂越想越不对劲，她给程瑞回了电话，他一开始支支吾吾，佟颂多问了几句，就兜不住了。
当年那些事，赵庭出事，包括左钧野坐牢，一件一件都说了出来。
佟颂挂了电话，坐了很久，既然知道了，就算找不到左钧野，怎么也该来看看赵庭。
不管怎么说，以前都是朋友。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找到了他。
左钧野笑了一下，“我很烂吧？”
佟颂没听懂，“什么？”
左钧野看着她，眼神凉下去，带着点自嘲：“我sha过人，还坐过牢，现在这样，你不怕我吗？”
佟颂愣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她摇了摇头，“别人怕你，我不会。”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左钧野眼前晃了晃，“正要去找你呢，最近在考驾照，等拿到证，就可以接你上下班，你就不用住在那个员工宿舍了。”
左钧野在脑子里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住……佟颂，你调查我？”
佟颂咳了一声，把钥匙收回去，脸上的不自然一晃而过，她抬起脑袋，理直气壮地纠正：“干嘛说得那么难听？”
她顿了顿，情真意切：“我要追你。”
左钧野被她气笑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
“厚颜无耻。”
他绕过她，往赵庭的病房走，“让开，我给人送东西。”
左钧野提着水果往病房走，佟颂在后面跟着，“说起来，你也可以开我的车跑网约车，肯定比在厂里轻松多了。”
左钧野脚步没停，斜了一眼她手里那把车钥匙，盾形的logo，他冷笑一声：“你那车，磕了碰了我可赔不起。”
佟颂没管他语气里的冷嘲热讽，她认真地想了想让左钧野跑网约车的可能性，好像也不是不行。
左钧野看她认真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有点无语：“我有案底，做不了网约车司机。”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厚颜无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