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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我才不是那样坏的人 ...

  •   巷子里的空间很窄,两个成年人挤在里头,连手臂都伸展不开,只能屈着,佟颂见人没反应,主动往前凑了凑,“左钧野,你哑巴了吗?”

      左钧野纹丝不动。

      他怕得快要发抖。

      佟颂看见了他最不愿示人的部分。

      他最肮脏的那一部分。

      每每发作起来,左钧野都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欲望一分两半,像菜市口被开膛活-宰的鱼,肚肠流了一地,还要拖着残破的尊严,在耻-辱里挣命。

      他挣得越凶,就被弄-脏得越彻底。

      身上的腥气越洗不掉。

      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全都糟糕透了。

      他只会躲。

      他只能躲了。

      “你到底怎么了?”

      佟颂见他铁了心的不说话,火气涌上来,她最恨左钧野这副任她搓圆捏扁的模样,她索性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

      左钧野后背撞上墙,他闷哼了一声,还是不肯抬头。

      佟颂于是去扳他的脸。

      左钧野的右手抬起来,上面还套着一只手套,轻轻地拦了一下,手指根本没有碰到她的,就慌里慌张地往回缩,手套的布边蹭过佟颂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佟颂心里的火气就被这怯生生的一蹭给扑熄了一大半,她手一绕,把手套连带着里面的手指一起握住了,“左钧野……”

      “……别看。”

      左钧野的脸终于被迫抬起一点,眼眶通红,眼泪晃晃悠悠,映着顶上灰蒙蒙的天光,要哭不哭的,把那双总是没什么活气的眼睛憋出一股狠巴巴的劲来。

      他甩了一下被佟颂握住的手,没挣开,有些懊恼:“都说了……不要看。”

      左钧野用气声说:“佟颂,放开。”

      佟颂心说自己也没使劲抓着啊。

      她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过了几秒,蓦的笑了一下,她非但没有松手,反倒牵起左钧野那只戴手套的手往自己的脸上贴,温腻的皮肉挨着粗糙的布,佟颂故意侧过脸,挑衅似的蹭了蹭。

      她的眼尾天生往下垂,看人时的目光得从下往上撩,睫毛的阴影太浓,下眼睑那两弯卧蚕饱满红粉,衬得眼白格外青,在这青粉氤氲的底色上,就越显得眼仁黑得让人发怵。

      尤其佟颂看人时候的眼珠一点不转,有种天真的残忍,这份从容掌控的兽-性在她成年后尤为见长,像猫逗弄掌底瑟缩的鼠,不急着扑杀,只等老鼠自己耗尽力气,溃不成军。

      “冷啊?”她嗓子有些哑,“干嘛一直抖?”

      左钧野又不说话了,颤抖顺着他被握住的那只手传过来。

      “左钧野,”佟颂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手探进手套边缘,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她转而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手套指尖,一点点往下拽,“你这个样子算什么?”

      “其实是你不想推开我,对不对?”

      佟颂的语气很笃定,漂亮的眉眼都因这份她自以为是认定的真相而愉悦地舒展。

      她扯手套的动作慢吞吞的,故意要延长对方的不安似的,她这样金枝玉叶惯了的人,对于这种拆穿下位者最后体面的事情总抱有一种恶劣的热衷,连语调都不自觉的扬起来,带着轻快的调侃:“对我诚实点,不好么?”

      “我明明……”她歪了一下头,发丝软软地缠上左钧野细瘦的手腕,眼下的卧蚕因为笑意堆得更深,有种温软的肿,口吻好轻-佻,“很关心你的。”

      左钧野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手套正在慢慢地从他的手上剥离,现在是虎口,马上快到掌丘,比起御寒或是遮丑,那副手套对左钧野而言更像是一块遮羞布。

      现在这块布正被佟颂轻飘飘地揭开,她其实没用力,只拿指尖捏着布边轻轻一带,可左钧野却觉得整片皮肤都被扯落了,卑劣无处遁形,他那无数个日夜里自己嚼碎了和着血沫咽下去的苦痛,在曾经的恋人眼里成了添趣的佐料。

      佟颂笑得眼睛弯弯的,说话分明像调情,对他好残忍。

      佟颂……怎么可以对他这么残忍?

      就在手套被彻底扯掉的前一秒,左钧野猛地抽回右手,狠狠推在佟颂的肩上。

      佟颂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松了手。

      她错愕地抬眼。

      左钧野的脸彻底抬起来了。

      暴雨将至,头顶的天光惨淡,照见一张湿漉漉的脸,眼泪无声地淌,冲出乱七八糟的水痕。

      左钧野的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一圈血印子,他靠着墙,连崩溃都是默不作声的,泪珠大颗大颗砸在衣服上,只有肩膀在抽,喉咙里压着破碎的气音,比嚎啕更瘆人。

      “我才没有……”

      左钧野张了张嘴,想说欲擒故纵,他猜佟颂估计就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可这几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配合此刻这具发软的身子骨,倒真像坐实了什么。

      他才不是那种被欲望支配不依赖别人就活不下去的烂人。

      他不明白佟颂为什么总要羞辱自己。

      左钧野垂了眼,不再看她。

      那只戴着半褪手套的右手垂在身侧,他用左手捏住手套,自暴自弃地往下一扯。

      手套飘飘悠悠,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佟颂的视线跟着下落,然后,愣住了。

      左钧野摊开的右手掌心上有一个圆形的伤疤,边缘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的,凸起来,在惨白的手心里格外刺眼。

      “我才不是那种人……”左钧野的眼神茫然涣散,他的肩膀颤起来,自言自语地对自己嘟囔,又像在跟谁解释,“医生说……是病呢,我只是生病了。”

      这话说出来,佟颂信不信不知道,他自己先被说服了,反倒把压着的委屈勾出来了,左钧野没忍住呜咽出声,“佟颂,不要那么看我……只有你不能那么看我,我不是那种……”

      泪水模糊了视线,左钧野看不清佟颂的表情是讽是悯,这种不确定加剧了他的恐惧,“我不是……那样坏的人。”

      远处隐隐滚过雷声,佟颂的太阳穴也跟着一跳,她看向左钧野的右手,他现在没戴手套了,就那么垂在身侧,掌心的伤疤暴露无遗。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留意到左钧野戴着手套,只是当时没往深处想,后来她从中间人那里打听到画展上那幅画正是左钧野的手笔,再联想李经理评价作画者时那副惋惜的神情,稍一联系,也该猜到他手上有伤的。

      可是她自动忽略了。

      甚至刚才还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佟颂张了张嘴:“你手怎么了……”

      左钧野没理,他垂着头,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他迟钝地仰起脸看了眼天空。

      云层厚墩墩的垒着,矮得快压到城市高楼的楼顶,又一道闷雷从远处摧枯拉朽地碾过来,有一瞬间把四下照得雪亮,左钧野的脸就在那白光里一下变白了。

      佟颂不知道左钧野的手伤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她缺席的这些年对方遭遇了什么,但她很清楚的从左钧野的身上感受到一股莫大的恐惧和痛苦,她本能地抓住他的胳膊:“下雨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话刚出口,佟颂就想起中间人给的左钧野的现居地址,在市郊的某个电子厂。

      以他眼下这副样子,真能回到那种地方去吗?

      “先去我那儿。”佟颂一改念头,抢着说。

      左钧野好像听不见了。

      空气里那股暴雨前的土腥味浓重起来,混着一股不祥的血腥气。

      那股味道并不来自于周围的空气,而是从他的骨子里透出来的,巷子两边的灰墙开始打转,慢慢拧成一条歪斜的窄道,和四年前桐花弄那条流血的路叠在一块,明暗交错,记忆里的血色几乎要淹过来。

      左钧野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好冷。

      雨水明明还没落下来,他却觉得已经被从头到脚浇透了。

      左钧野觉得冷,身体却烫得惊人,他弯下腰,抱着脑袋开始喃喃自语:“蒋……赵庭,对不起……”

      “我不是故……对不起……”

      佟颂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咬咬牙,拖着他往外走。

      左钧野也没挣扎,跟丢了魂似的跟着。

      走出巷子,街灯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白白的淌了一地,眼看即将下雨,行人缩着脖子赶路,都怕被雨堵在半路上,霓虹光漫过佟颂的脸,忽红忽绿地抹过去。

      她转头看见左钧野魂不守舍的样子,皱了皱眉,拦了一辆正好过路的出租车。

      她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地把人塞了进去。

      佟颂自己也钻进去,车门合上的一瞬间,暴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车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她报了一个商品房小区的名字,是她前两天刚租的房子,打算待到她回伦敦前,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车厢里开着暖气,左钧野稍有好转,但还是目光呆滞地把自己蜷缩起来。

      司机是个面向和善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们好几眼,见左钧野脸色惨白,忍不住开口:“小姑娘,你这朋友脸色不对啊……旁边就是医院,要不先过去看看?”

      佟颂还没来得及回话,左钧野就自己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司机见状,也不好多说。

      他发动了车子,佟颂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暖风径直吹向左钧野。

      出租车在雨里行驶了十多分钟,停在一片灰扑扑的楼前。

      雨势更急了,扯天连地地往下泼,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

      佟颂付钱下车,绕过去拉开左钧野那侧的车门,左钧野茫然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面湿透的世界,眼神里的恐惧还没散尽,混着水雾,显得更恍惚了。

      “下来。”佟颂在雨声里说,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左钧野被她拽得晃了一下,下了车。

      雨点立刻打湿他的头发跟肩膀,他抖了抖,任由她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单元门跑。

      几分钟后,两人站在一个冷清的客厅里。

      佟颂租的公寓不大,陈设也很简单,有股临时落脚点的冷淡,她踢掉鞋,光脚踩在地板上,从鞋柜翻出一双没拆封的拖鞋扔到左钧野的脚边。

      “换上,不要着凉了。”她说完去开暖气,又从卧室里拿出一条浴巾扔到他怀里。

      左钧野抱着浴巾,人还僵着,发尾的水珠滚进颈窝,他哆嗦了一下,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呼出的气都是烫的:“药呢?”

      佟颂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望向空空如也的桌面。

      左钧野也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的脸色白了白,重复道:“佟颂,我的药你有拿吗?”

      药……

      药落在出租车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我才不是那样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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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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