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过度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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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佟颂重复了一遍，远处街口的光苟延残喘地淌过来，淌过她的半边脸蛋，“我们再聊聊。”
左钧野看着佟颂半明半暗的脸，这次她没走，这次她没有像四年前那样转身消失。
这次她没有把他丢下。
这个认知在他僵冷的胸腔里撬开一条缝，涌进一点可悲的雀跃，左钧野几乎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想法给蠢笑了，都到这种境地了，他这具只剩一把瘦骨的身子，竟然还在可耻地奢求着佟颂一星半点的垂怜。
左钧野从喉咙里呛出一声笑：“聊聊？”
“聊什么？”他垂下眼睫，睫毛的影子掩下来，却盖不住眼底漫上来的红，在眼尾洇成一片颓艳而肮脏的颜色，“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了，佟颂。”
左钧野问：“你看够笑话了吗？”
“看够了就请回吧，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佟颂没动。
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不仅没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左钧野，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躲着我？你还在怨我吗？”
“当初的事情是我的不对，我可以向你道歉，”她说着凑得更近，几乎和对方鼻尖抵着鼻尖，“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
左钧野像是被这个字烫着了，浑身过电似的麻了一瞬。
巷外微弱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照得削薄的轮廓越发尖利，瘦得好像被苦厄啃光了皮肉，他眼底的怒意混着一丝被看穿的羞愤，在眼眶里烧成一片赤红的水雾：“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佟颂，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他抬起手，似乎想指向自己，可胳膊没举到一半就软了下去，无力地晃了晃，“我现在这样……”
“这副样子……哈……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不就是当年你最想看到的吗？”
说到最后，左钧野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对着佟颂，他从来就放不出真正的狠话，他词不达意，他口是心非，每一句自以为能伤人的话，最先刺穿的总是他自己。
“你当时走得那么干脆，现在回来干什么？施舍你的同情？和以前一样又是无聊把我当作消遣？”
“还是看当年被你像丢垃圾一样丢掉的人，没了你活得多惨？！”
这句话是半吼着出来的，左钧野的胸膛剧烈起伏，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暴凸，愤怒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支离破碎的脆弱，他拼命想止住泪水却于事无补，水光就那么颤巍巍地溢出来，把他整张脸都泡在一层可怜的湿润里。
“我恨死你了。”左钧野喘息着，小声地补充。
佟颂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慑住了。
左钧野吼完，巨大的情绪消耗让他眼前发黑，他后退一步，背抵着身后的墙面滑下去，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灯光从他头顶照过去，切出一半昏黄一半黑，他就坐在那明暗交界的刀口上，整个人都要被痛苦割开般。
左钧野别开头，不愿让佟颂看见自己更不堪的模样，他用手臂环住自己，指甲隔着衣服掐进皮肉，痛苦防备的模样好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血糊糊的刺猬。
“……求你，”左钧野的唇嚅嗫了两下，“别再来了，行吗？”
佟颂僵在原地，张嘴却有些哑然，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他垂落的发顶平齐：“左钧野，你告诉我……我不在的这些年，你到底……怎么了？”
“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回应她的，只有眼前人的呜咽和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佟颂看着左钧野的发顶，对方依旧埋着头，但露出的脖颈和耳后的皮肤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左钧野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浅促，抽气短急，呼气却拉不长，身体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近乎到了痉挛的程度。
“左钧野？”佟颂察觉到不对，强硬地扳过他的脸，“你怎么了？”
掌心里的触感滚烫。
她看见一张纸一般苍白的脸，唇上咬出了深深的血印子，左钧野大张着嘴，却吸不进足够的气，他的眼神已经散了，空茫茫地投向巷子上方狭窄的夜空，焦点全无。
“走……开……”
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抗拒着她的靠近，身体却诚实地向后瑟缩，更紧地贴住墙壁。
是过度通气。佟颂的脑子瞬间冷下来，再严重些，甚至可能造成呼吸性碱中毒。
佟颂立刻反应过来，她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左钧野的抗拒，用力扶住他快要瘫软下去的肩膀，帮人调整姿势，让他背靠着墙坐稳。
“左钧野，看着我！”佟颂的声音拔高。
左钧野的意识变得模糊，他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手指在水泥地上胡乱抓挠，指尖传来刺痛，却丝毫缓解不了胸腔里那种快要炸开的窒闷，氧气太多了，又好像一点都没有，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自己要死掉了吗？
他太冷了，太困了，太累了……他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可是……左芊芊怎么办……
那孩子只有他了……
左钧野迟钝地眨着眼睛，半梦半醒地看见一片阴影罩了下来，佟颂俯下身，长发跟着垂落，像一个小小的帷幕把他圈在里面，圈出一小片仅容两人的天地。
左钧野涣散的瞳孔转动，终于对焦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他恨了四年，想了四年的眼睛。
明亮、漂亮。
眼尾小勾子似的上翘，卧蚕饱满，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天生的俏，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看，他被这双眼睛钉住了，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被这双眼里流转的光彩俘获了，他一脚踏进去，至今再没挣出来。
接着，左钧野感觉到一只手掌覆上了他的后颈，掌心烫得他浑身的骨头都跟着颤了一下，佟颂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按揉着他僵硬的颈后肌肉，同时，她的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
呼吸缠上了，热烘烘的绞成一根绳，勒紧的是两副咽喉，分不清是谁在颤，谁在烧，热气拂过他的鼻尖和干裂的嘴唇，带着一种奇异的能镇定人心的力量：“左钧野，看着我。”
佟颂说：“别想别的，跟着我……吸气……慢慢来……”
“对……再慢一点……呼气……”
她的表情不容错辨的专注，左钧野像是被佟颂的眼睛吸了进去，涣散的神志被强行拽回一丝，下意识地跟着那节奏，调整自己的呼吸。
吸气。
呼气。
时间在巷子里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尖锐的耳鸣消退，狂跳的心脏逐渐缓了下来。
左钧野靠在墙上，浑身被冷汗浸透，那股可怕的窒息感已经退去了，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佟颂，她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濡湿了，看起来和自己一样狼狈。
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寂静。
还有一丝无所适从的暧昧。
左钧野率先败下阵来，他移开目光，声音虚弱得低不可闻：“……谢谢。”
他动了动嘴唇：“你可以走了。”
佟颂皱起眉，胸腔里那股憋闷了一晚上的气，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点燃。
再怎么说，她刚才也救了他，结果这人就这种态度？
佟颂凉凉地哼笑了一声，咬牙道：“行。”
既然他这么想让她走，她也不想在这里继续纠缠，反正……
他工作的地址她已经知道了。
左钧野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想到这里，佟颂不再看左钧野，她松开扶着他的手，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
她刚一直身，脚踝处传来一阵失衡感，佟颂低头看去，才发现刚才急着给左钧野疏导，自己右脚的高跟鞋鞋跟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断了，只剩一点可怜的连接。
佟颂盯着那坏掉的鞋跟，沉默了两秒，她一言不发，直接弯腰，干脆利落地将两只高跟鞋都脱了下来，拎在手里。
丝袜很薄，夜晚的地面冰凉而粗糙，硌得足底生疼，佟颂抿着唇，转身就朝巷子外走。
左钧野坐在地上，看着佟颂纤薄的背影，她走得并不快，因为地面的寒冷和不平而显得有些勉强，尽管如此她依旧挺直着背，背影有种孩子气的执拗。
左钧野无可奈何。
身体先于理智动了，他撑着墙面，有些吃力地站起来，几步追了上去。
在佟颂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走到她身侧，不由分说地微微矮身，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背，把人稳稳背了起来。
佟颂手里还拎着那双报废的高跟鞋，一时间有些愣怔。
她红艳艳的唇瓣里吐出一声轻快的哼笑。
左钧野背着她，后背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重量，女孩柔软的曲线与他僵硬的脊背相贴，左钧野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耳根在夜色遮掩下迅速烧红。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坑洼的路面，声音硬邦邦的：
“你现在住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过度呼吸
